《窗前的紫丁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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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前的紫丁香- 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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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突然一个漂亮的小女孩出现在他身边,抱住他腿,一声不响。他低头看看,把她抱起,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又放下她,她仍然抱住他腿。他继续演说:“大家来塔斯河的任务是代耕、代牧、代管。全部是代’,现在不是干自己的事,就像你的朋友出远门把东西给你看管一样。大家既然是兵团的战士,就要注意‘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他问:“知道不知道‘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异口同声回答:“知道!”

  他问:“有没有不知道的?”

  举手的是一位面如锅底,肌肉发达,身材高大,那只手就如蒲扇一般的人,说:“毬——毬我——没有记,记住。”人们轰然笑起来。

  连长说好,不管知道的还是不知道的,他说一遍,过后谁违犯了,不要说不知道!他说:“三大纪律是:(一)一切行动听指挥;(二)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三)一切激获归公。说明一点,我们没有激获,但是有收获,代耕、代牧、代管。有收获,不能归自己,不能私分。八项注意是:(一)说话和气;(二)买卖公平;(三)借东西要还;(四)损坏东西要赔;(五)不打人骂人;(六)不损坏庄稼;(七)不调戏妇女;(八)不虐待俘虏。说明一点,我们没有俘虏,但是我们与苏修打交道,不要和苏修士兵随便接触。这几条回头写出来,张贴在连部,没有记住的,要记住,必须背下来。刚才这位同志你要注意,说话应当文明。”

  人们一阵大笑,有人说:“结巴,连毬也结!”

  谢金连长要大家严肃一些,注意他的四点要求:“一、不准抢房子住,由连部统一分配;二、尊重少数民族风俗习惯;三、不准乱宰牲畜,吃肉必须由我批条子;四、不准乱拉屎、撒尿。”然后他转向那位脸蛋漂亮的胖姑娘问她贵姓?她回答免贵,姓艾,叫艾秋梅。他问做什么工作的?她回答“兽医”。连长请她自己找纸,登记花名册。他提高嗓门说现在由艾兽医登记花名册。花名册填写要真实,谁要不登记,不发粮食,不分房子,工资发放也困难。他回头问艾兽医花名册的登记项目知道不知道?她说知道,但是还请连长向大家宣布,不然有人认为她为难人家。金大雨说:“花名册上要填写姓名——”

  有人说:“还要填公、母。”

  在人们的轰笑声中,金大雨问:“谁这么捣蛋,想挨打你站出来!”

  那人回答:“八项注意第五条,不打人骂人!”

  金大雨看准了那个捣蛋鬼,向他走过去。那是个二十四、五岁的小伙子,精神、健壮,肤色黄中含白,嘴笑,眉笑,鼻子笑,一看就知道是个调皮捣蛋的挑刺行家,连长到他身边满脸严肃,他毫不在乎。金大雨突然抓住他领口,一手抓住腰带,举过头顶,那小伙子拳头打他头打不上,脚踢不能凑效,急得他叫着“不准打人”!人们笑的笑,惊呼的惊呼。金大雨不是要伤他,蹲个马步,把他丢在地上,却也摔得不轻,笑道:“八项注意没有说不准摔人。我让你侮辱人。”

  小平阳拉着他衣襟说:“哥哥,你好英雄!”

  金大雨对她笑笑,然后抬头放声问:“他连自己也说成是兽,把咱们男人、女人说成公、母,不知道摔他有没有道理,如果没有道理,我作检讨。”

  很多人回答有道理,人不是畜牲,怎么说成公、母!宋小三该挨摔!摔得好!人们虽然在起哄,但大家开心,认为连长有本事,平易近人。

  有人喊道:“快看,宋小三吓得尿裤子啦!”

  宋小三分辩道:“扯我的蛋,老子是喝水洒上的!”

  小平阳高兴地拍着手叫道:“好玩,真好玩。”

  宋小三对着平阳发火:“小娃娃走远一些!”

  平阳不服气地撇了撇嘴,说:“这是我常玩的地方,为什么走远?你再调皮,让我哥再摔你。”人们对小平阳报以热烈的掌声。

  这时,他抬眼看见,在人群中那个最后上车的姑娘,向他投来惊异的一眸,而后亲切地注意着他,她那流转的眼波,使他感到自己的心灵和她似有相通。那一眸中含着关怀,含着敬慕,含着疼爱。他似乎熟悉那目光,使他突然想起一些遥远的往事,是什么事呢?他一时想不起来,也没有时间想。

  金大雨继续说,还要填性别、族别、生于年月日、籍贯。注意,籍贯由省、县、乡、大队填到生产队,然后是出身、政治面貌、文化程度、技术专长。出身栏内分工人、干部、贫下中农、职员、地主、富农、资本家;政治面貌栏填党员、团员、国民党员、新生人员。如果对自己的出身、政治面貌分类不清的,找他说明。还要填写工资类别、等级,谁乱填那两项,将来查出来按贪污对待。好了,问题说清楚了。对同志们不了解,现在谁是干部、党员、担任过团支部副书记以上职务的团员到连部开会。副排长以上的都是干部,包括代副排长,没有担任职务的,在档案中有记载二十八级以上的,包括二十八级,在试用期内的也算,如果谁还没有听清楚的,请问。众人说听清楚了。

  金大雨这才有空与平阳亲热。人们看到可爱的小姑娘与连长那么亲热,产生了好奇。平阳说他爸爸上山去了。他好言相劝她回家,哥哥要开会。她说她让妈给哥哥做饭。他说不要,开完会他去家里。

  小平阳走了,金大雨到连部。那木房有着苏式建筑的特点,或许是依照察罕托海镇苏联领事馆的样式,那里的房屋比这里豪华;或者,它是在巴尔鲁克山西部租借给沙皇时沙皇的军事或商务人员的住所,已无可靠史料。

  地板是二十厘米宽的加五板,涂着咖啡色油漆,里边的墙上没有牛粪,涂着乳色油漆。两张桌子靠西边窗前摆着,已经破旧,米黄色的油漆早已剥落;四把椅子,与桌子的颜色相配。金大雨进门与干部们照面,他走到桌前,坐在桌上的人从桌上下来站在地上。秦川把椅子让给他,他没有要。他从挂包里取出一个红缎子包皮的三十二开日记本,取下上衣袋里的大金星牌刚笔,说大家咱先认识一下,外边进行花名册登记,他们也进行花名册登记。

  秦川说他不用介绍,报纸上对他介绍得很细,刚才对宋小三露那一手就是最好的介绍。他问那手是他爷爷教的?

  没有看过《旱獭报》的人问他爷爷是谁,秦川一讲,在场的干部无不惊讶。金大雨要他别给他瞎吹,自我介绍完,他逐个进行花名册登记。

  那一群人,有火焰山化工厂的一部分,乌鲁木齐河水利管理处十一团一部分;有玛纳斯水利管理处水工团一部分;天山后峡工地一部分,还有三个从学校提前分配的学生关山牛、艾秋梅、张长冠。各部分人之间大体相识,四个部分之间互不相识。

  登记完,连长说现在来的人十二个,加上艾秋梅十三人,党员七人。秦川是党员,又是副指导员,回头是不是召集党员开会,成立临时支部。秦川推辞让光蛋主持,金大雨问光蛋是谁?有人回答“我”!

  在金大雨身后的一位二十七、八岁的白净脸男子,他中高个头,身材略瘦,头发稀而发黄,一对象眼闪着机智,带着忠诚,说:“刘光潭,诨名光蛋,那工作我干不了,还是大头干或者让砖头干。我适合担任后勤工作,副连长管吃喝拉撒睡,油水大些。”

  “好。难得。”金大雨问:“谁是砖头?”

  一个十分结实的汉子用洪钟般的声音回答:“我,何砖头。”

  金大雨说:“好样的,打架咋样?”

  “在青海剿过匪。”何砖头回答。

  金大雨又说一声“好样的”,转脸对秦川说:“你们和砖头商量,谁担任临时党支部书记。”

  他又看一眼花名册,原来那个姑娘叫姚勤子,是个国新二十五级的政工干事。他突然想起了那个姐,好像叫赵琴琴,是琴琴吗还是勤勤?妈叫她“琴”。他记得是“琴”,他调皮的时候拽住她头发,说要拉断琴弦。他不敢肯定她是那个“姐”。那是不可能的事,他那个姐没有她这样漂亮,没有她这么高。只是那种眼神,那种关怀,那种姐姐对弟弟的疼爱,是那么像。那种关系是不能乱认的,认错了让人家怎样想呢?是拉关系谈对象?一连之长啊!他把那一闪而过的意念很快就压在了心底。

  他把一切安排停当之后,已经是午夜两点了,心情非常激奋。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兼宿舍,坐在床上想,这是他的第一个工作日,是他有生二十一年来最庄严的一天。他听着窗外在风中抖动的树叶,是那么快活,他问自己:我这一天做错了什么事呢?对了,不该露那一下风头,把宋小三摔在地上,那件事妈妈看到要批评我,谢琳娜看到要拍手叫好。

  “大雨,你现在是连长啊,还耍小孩子性子!”这是爷爷的批评。

  他刚闭上眼,那个姚勤子的形象又出现在她眼前,他批评自己:我这是哪门子事呢,想些没边没沿的事。

  那个姚勤子和几个姑娘睡在楼下东头的大房间里,她劳累了一天,躺下却也难以入睡,在她脑海里闪过一个调皮的小男孩的可爱形象,在那战火纷飞的年代,飞机从头顶飞过,丢下炸弹,她把那个男孩推倒压在身下,炸弹爆炸,炸掉了她的左脚小拇指、无名指的一节。那个坏小子,那个小泥鳅,他叫金大雨吗?那年吵着要上学的时候,记得学名叫金大德,怎么会变成眼前这个英俊的大小伙子,那样有能耐的连长?不可能,他爸爸被*了,按照党的阶级路线,不可能任命他为连长;再说,他是乌斯金娜·丽达的儿子,是崔正冈的孙子,他的名字叫谢·金大雨还是谢金大雨?她嘲笑自己:我尽是胡思乱想!但是,在她内心深处实在对那个男孩儿牵肠挂肚起来,变成了对眼前的这个大小伙子分外地关怀和爱护,心和他分外贴近。

  第二天一早,按照昨天的安排,分成两组,一组由柳成荫带着临时党支部书记何砖头、副连长刘光潭、从农学院提前毕业分配支援“三代”的机械系毕业的关山牛,查看农田和夏收的设备;一组由原伊克苏大队没有外逃的十三户人家中的原公社俄语翻译苏汉文带着他、副连长秦川、杜子非、农学院提前分配的兽医艾秋梅,查看牲畜和畜圈。

  昨天会后,他和何砖头从边防站电话请示团长,铁牛团同意接受十三户人家的申请,接受为国家职工;十三户人,家家非常高兴,今天一大早就把他们最好的马备好鞍鞯,牵到连部,供他们使用。农业上那组下午六点多就查看完毕,他们一组到八点才回到波尔干河,还只查看了一半。到波尔干河的克路上路口一号帐篷前,他们下马喝茶、垫肚子。

  这顶帐篷是在昨天下午,他按照团长临上车时的要求安排搭起驻扎的。选人的原则是:自动请缨,当面审查,确定了河南人乜渫源、四川人宋小三、湖北人胡斗难,按名字的书面意义确定胡斗难为组长,坚守一号帐篷,任务是放牛、收拢牛。

  喝好吃饱后,他让苏汉文等人先回伊克苏村,他去塔斯河边麦地看看。

  分手后,金大雨顺波尔干河东岸向北,夕阳照着远山近坡,河滩里的树在晚风中轻轻的抖动,水面的金波在树林中忽隐忽闪。北望塔斯河北山的瞭望塔,确实像一只老鴰窝。山坡上没有人,草的波浪,花的波浪,在夕阳中浮动。高岸上的哈萨克坟地栅栏杆横斜倒地,孤独苍凉。他收住视线,望着当年醉卧桃花林的那块汀洲,由倒树形成的独木桥不见了,阿约累农庄的房舍在夕阳的反射下也有几分苍凉。

  苍凉衬着苍凉,他的心境回到一路上看到的境况中:满目青山,牛羊乱跑,死伤无数,空气中散发着尸体的腐臭味儿,在被火烧过的灌木丛中,牛、羊的尸体上大堆的蛆拱着腐肉,令人发呕。

  他牵马往下走,低头仿佛寻找着什么。看到两河交界处的水泊,在那片水泊中几只野鸭和灰色的海欧悠然自得地凫水,起飞;或者带着它们的儿女在芦苇、柳树中觅食。他忽然想起《桃花扇》中《余韵》一节,苏昆生和柳敬亭用《汉书》下酒唱的一套“北曲”,与眼前的境况相似,虽不是改朝换代的区别,边民外逃,把两千多公里的西部边境破坏得民不聊生。那段曲子,他妈向他和谢琳娜讲的时候说,惹出了她许多眼泪。想那几段曲子,这段时间他所遇到的,看到的,听到的事情,一股脑儿涌在眼前,使他激情满怀,他把《哀江南》的词略加改动,编出一套《哀西北边塞曲》。他掏出记事本,边吟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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