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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一文森特去赌城(5)
文森特抬起头来看远方,环绕此地的那些石头山都像活了似的吐出浓烟,灰烟缓缓地向小镇的上空飘荡过来。但并没有发生火山爆发,也感觉不到地震。再看看周围这些房子,有的冒烟,有的不冒烟,房子里头的人们都不出门。文森特回忆他从乔伊娜的地下室里爬上来的情景,心里想,这里的人们早就习惯了在浓烟中呼吸啊。他要是再不走的话,浓烟会不会占据每一寸空间呢?反正他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习惯的。
乔伊娜镇定地握着扫帚站在路边,她也看见了那些烟,她目光清晰,容貌俊俏,大概每一名到此地来的旅客都会深深地为她所吸引吧。
文森特不出声地说:“乔伊娜,乔伊娜,我爱你。”但他感到这种爱不是肉体之爱。为什么她年轻,充满朝气,他却对她产生不了性的冲动呢?一定有什么东西隔在他们中间。他崇拜地看着这个姑娘,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想着这个问题:28年前,他同丽莎是如何一见钟情的呢?
乔伊娜向他走来,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说:“我要走了,我是说我马上又要到下面去了。可是爷爷,您怎么办呢?您看看这些烟,连火车都已经停开了。我一下去,这里就不会有旅客来了,不管坐车来的还是徒步来的。丽莎的父母那么爱您,您为什么不去他们家呢?”
“真的吗?他们爱我?我为什么感觉不到啊?”
“因为您已经变得麻木不仁了。告诉您吧,在我们这里,谁也不会让一个外人进自己的屋的,因为太危险。您是自家人,他们才让您在家里待着。已经好几年了,他们一直在唠叨说,假如您来了,他们一定要拯救您的生命呢。您这就去他们家吧。”
乔伊娜消失在灰色的房子里。在文森特眼里,小镇又成了真正的荒凉之地,而那些烟,已慢慢聚拢来了,现在正在下降。也许他只能遵照乔伊娜的话去做。也许在他妻子的父母家中,他就不会有危险。
虽然心里不情愿,文森特还是又跨进了这栋大房子的门。
“这里可不是旅馆,要来就来,要去就去。”仆人说。他还是站在原来的位置上。
楼梯口那里还在冒烟,但那些烟并不朝他涌来,而是拐一个弯,从一个敞开的窗口出去了,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引导它们一样。文森特惊骇地看到,屋子外面已是到处浓烟滚滚,能见度两三米都不到了,而他和仆人站的地方,因为门窗关得死,暂时还没有烟。仆人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地震这种事,只有那些渴望它到极点的人才会享受得到。”
这么说,丽莎的父母是在地下“享受”,乔伊娜和她的房客们也是在“享受”。在那不见天日、空气稀薄的地方,充斥着窒息人的浓烟……
他仰面躺在躺椅里头,看着从天花板伸下来的、富丽堂皇的枝型吊灯。耳边有人在嘲笑他,说他是“吝啬鬼”。文森特坐起来到处看,是谁在说话呢?
“是我,我是丽莎的老叔叔!”声音从敞开的壁炉炉膛里传出来。
鹦鹉的脑袋往外一伸一伸的,它不断口出恶言,将文森特说得一无是处。文森特觉得疑惑:为什么它不飞出来呢?即使它已经丧失了飞翔的能力,它也可以跑掉啊,又没有谁拦着它。此刻仆人根本就没往这边看,他正对着镜子用铁夹子拔腮帮子上的胡子呢!可它就是不出来,只是像长舌妇一样骂人。
“如果你是丽莎的老叔叔,我们就是亲戚,你为什么骂我呢?”文森特诚恳地说,他很想看见它走出壁炉。
但它缩在里头骂得更厉害了,翅膀将炉膛里的柴灰扇得涌出炉门。不知为什么,它骂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剥削人的高利贷者”。
文森特刚要去炉门那里问问它这是什么意思,就看见仆人飞快地跑来,将手中燃烧着的一大块木柴扔进炉膛,然后关上了炉门。透过玻璃炉门,可以看到鹦鹉用翅膀扑灭了火焰,里头的烟使一切都看不见了,只听见扑通扑通的响声。隐隐约约还可以辨别出婴儿的惨叫。
文森特身上起了鸡皮疙瘩,他回过头来面对奸笑的仆人。
“它死了吗?”
“它死不了。它是一只高寿的鹦鹉。很久以前,老虎机的游戏在城里盛行的时候它就在这里。”
“现在老虎机都到哪里去了呢?”
“都埋在地下室的夹墙里。现在已经不需要那些个道具了。我不和你兜圈子了,全告诉你吧:我是你的情敌。”
“丽莎吗?”
“是啊。多么奇妙的女人啊,在你的两腿之间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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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文森特去赌城(6)
文森特厌恶地皱了皱眉,对方立刻觉察到了。
“你跑到这里来,又有什么用呢?”他傲慢地翘起了下巴,“你,永远也得不到她的心,因为你并不清楚她是什么样的女人。你看看吧,她有着多么了不起的父母!哪怕就是我们的鹦鹉也看不上你啊。”
“可是我已经来了,现在我应该离开吗?”
“离开,这就是你们这种人的德行,什么地方都待不长,没有家,只有旅馆。可怜的丽莎,她该多么后悔。”
“我觉得丽莎把你完全忘了。”文森特刺了他一句。
“也许吧。我也听说了从这里出去的人失去记忆的事。”
他沉默了,想着心事。那只鹦鹉又活过来了,在烟雾里头走来走去,很焦虑的样子。
文森特走过去将炉门打开,鹦鹉一下子跑出来,跳到他的肩上。这一回,它不但不再骂他,还显得很依恋似的紧紧抓住他的肩头。文森特坐进躺椅里头,它就跳到他的膝头上。它用有些混浊的老眼慈祥地看着文森特,文森特一下子就感到了它身上的魅力,但他说不出这是种什么样的魅力。他看见仆人此刻在镜子面前端详他自己,显得情绪很消沉,他不断朝镜子里做出鬼脸,似乎在竭力调整情绪。
“文森特,丽莎把你完全忘记了。”鹦鹉模仿他的话说。
“你寂寞吗?老叔叔?”
“文森特寂寞吗?寂寞就去放高利贷吧。”
文森特听了它的话笑出声来。于是鹦鹉也笑出声来。鹦鹉的笑声让文森特一下子笑不出了,因为那就像古墓里头的幽灵在笑。它笑了又笑,羽毛全竖起来,就像中了魔似的。文森特想将它从膝头上推下去,正在这时仆人朝他转过脸来,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显出冷冷的嘲笑的表情,而鹦鹉,也忽然住嘴了。
“为什么它总说我放高利贷呢?”文森特问仆人。
“那是因为到我们赌城来的人骨子里头都是高利贷者吧。你看看你,谁惹你不高兴了你就想推开谁,这都是我们看不起的那种禀性啊。”
他说这些话时,鹦鹉也在盯着文森特看,它那混浊的眼里忽然射出一丝寒光。它似乎看透了文森特的五脏六腑,它的爪子则穿透文森特的裤子,抓到了他的肉上面。文森特感到自己必须马上说点什么,他说出来的是:“乔伊娜。”
鹦鹉满意了,它松了爪子,跳到地板上,又从地板上飞到仆人的肩头上。
“乔伊娜是赌城的看门人,你从这里回去后,即使失去了所有的记忆,也还是会记得她拄着扫帚,站在烟雾里的样子。”仆人说。
“我也愿意那样。”文森特从心里同意。
他透过窗玻璃看到,外面的烟已经散去了,天空透出一种令人赏心悦目的色彩,像是寒冷的晴天的早晨的那种色彩,但又比那更美,美得不像真的。文森特心中的郁闷正在悄悄地退去。他走到门外的台阶上,听到有一只夜莺在唱,在这样的太阳天里,怎么会有夜莺呢?在这栋房子对面的花园里,有一棵硕果累累的苹果树上掉下了一只红苹果,苹果不是直接掉下,而是缓缓地在空中飘荡了一会儿才轻轻地落到草叶上面,如同一个奇迹一样在那里发着红光。
“实际上,现在是半夜。”仆人轻轻地说,原来他也出来了,“你听,你的车来了。”
文森特听到了火车进站的声音。
“那么,我得赶紧走了吗?可是我还要见一见丽莎的父母啊。”
“不用急,那车是停在站里头等你打定主意的。但是我看你就不要去见丽莎的父母了,他们还在地下做好梦呢。不要剥夺他们老年的幸福。你去见乔伊娜吧。”
文森特想,他一定是出于妒忌不要自己去见岳父岳母的。不过他现在更想见的是乔伊娜,他幻想着自己和年轻的女郎站在那棵美丽的苹果树下“诉衷肠”的情景,简直有点急不可耐了。于是他告别仆人和仆人肩头的鹦鹉,往乔伊娜的旅馆走去。在远处,那些石头山早就停止了冒烟,显出无比肃穆的仪容。从前,丽莎告诉他说,赌城是一块弹丸之地,却居住着几十万人口,街上拥挤的行人彼此闻得到对方皮肤散发的气息,赌场里到处是汗水淋淋的人。是什么导致了人口的消失和集体的撤退呢?他所看到的地面和地底的情景是在向他揭示什么隐秘的内核呢?
“乔伊娜,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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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三文森特去赌城(7)
“文森特,我也爱你。我10年前就爱上你了。那一天,你站在‘古丽’的大门口,我和妈妈在对面商店里选购衣服,我透过玻璃窗仔细打量了你。”
“胡说,那时你有多大啊?”
“那时我就是这么大,你还没看出来啊,我们这里的时间是停滞的。所以我这次见到你,你衰老的面容让我吓了一跳,于是我叫你‘爷爷’。”
他们就这样互诉衷肠,但不是在苹果树下,而是在放清扫工具的小房里。房里空气很不好,因为地下室的烟透过很宽的门缝渗进来。文森特被呛得不住地咳嗽,眼睛都睁不开。当乔伊娜轻轻地握住他的手之际,文森特心里又涌出那种陌生的、兴奋的感觉,一种他未在女性身上体验过的、完全排除了性欲的情欲。是因为乔伊娜叫他“爷爷”,他对她的欲望才变成了这个样子吗?不,并不是,问题出在乔伊娜身上,从一开始,文森特就觉得这个漂亮的女人同性没有直接关系。但是怎能不爱这样的女人呢?她是多么美啊,还有,多么亲切啊。
“乔伊娜,我不想离开你,可是我又受不了这里的烟雾,我没法呼吸。你说我怎么办才好呢?我现在觉得,要是从你身边走开,我的生活就会一片黑暗。”
“啊,不要这样,你走吧,爷爷。你要是走了就会永远记住我了。到丽莎那里去吧,那对你来说才是正常的生活呢。不过我的生活也是正常的生活,你说对吗?赌徒总是过着幸福的生活,生产和消费都在地下进行,这么多年了,我们一直自满自足。你的手心多么热啊,那个时候我看见你我就设想,你的手心一定是很热的。你是一个热心肠的人,要不然,我的妹妹丽莎怎么会爱上你?”
文森特感到头昏,他必须出去了,不然他就会倒在地上。他想让乔伊娜同他一块儿出去,可是乔伊娜坚决要待在暗室里头。他只好自己出去了。他走到客厅里没有烟的那一边,猛烈地咳了一阵,就好像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样。当恶心将他压倒之时,激情便荡然无存了。他明白了:他是不能在毒烟里头恋爱的。是为了这个,鹦鹉才称他为“高利贷者”的吧。那么这个在地下生产和消费的机制是如何运转的呢?“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然他没法在毒烟里呼吸,他也就没有机会去弄清这种问题了。也许丽莎同意他来这里,正是为了让他看到自己的限制所在。
他从乔伊娜的旅馆走出去,来到街心花园坐下。各式各样的鸟儿在纯净的空气里头浮动,它们不是成直线飞翔,也没有张开翅膀,而是简单地浮在空中,就像随波逐流似的成曲线运动。“赌城的鸟儿啊。”文森特在心里感叹。他想起了落在家里阳台上的那些湿漉漉的乌鸦。正在这时火车鸣起了汽笛,就像是在催促他似的。他突然记起自己的行李还扔在乔伊娜的旅馆里头,但此刻他决定不再回到那里去了,他还是马上回家的好。
在月台的尽头有一个穿裙子的女人的背影,很像丽莎,走到面前,女人转过身来,果然是她,她手中还提着皮箱呢。
“原来你也来了。”文森特悻悻地说。
“是啊,刚才我还在父母家的地下室里呢。你对我的家乡很失望吧?”
“不,我爱这地方。”
“那就一起回地下室。”
“不,不回地下室,我们回自己的家。到了夜里,我再同你一块儿去找,也许我们会找到真正的赌场,有老虎机的那种。”
有一只鸽子浮在他们眼前,接着又有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