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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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文集- 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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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先生每天下班时间来一趟,显然是个外室,也许本来是舞女。

叶先生一来了就洗澡。浴室公用,蟑螂很多,抽水马桶四周地下汪着尿。女佣临时手忙脚乱打扫了一下,便哗哗放起水来,浴缸里倒上小半瓶花露水,被水蒸汽一冲,满楼奇香冲鼻;一面下厨房炒菜热菜烫酒,打发叶先生浴罢对酌。亚热带夏天天长,在西晒的大太阳里忙这一通,正是夕照中众鸟归林鸦飞雀噪的情景。

叶太隔壁,两个上海青年合住一间,大概是白领阶级,常跟叶太搭讪,她也常站在他们房门口长谈。叶先生一来了,都躲得无影无踪。

大家走过房门口,都往里看看,看见洛贞坐在草席上,日用的什物像摆地摊一样。这可真搬进难民来了,房子要贬值了。

她自己席地而坐很得意,简化生活成功,开了听的罐头与面包黄油搁在行李上,居然一只蟑螂也没有。但是这些上海人鄙夷的眼光却也有点受不了。

这户人家人杂,她的信又是寄到钮家代转。住得又近,常去看有信没有。自从她告密有功,范妮对她总是柔声说话。这天问知她房租只七十万港币一个月,不禁笑了,见她能吃苦,也露出嘉许的神色,因又道:“可还能住?”

“房间还好,不过洗澡间太脏点。”

“那你到这里来洗澡好了。”

她从此经常带了毛巾和肥皂去洗澡,直到找到了事,搬了家,公用的浴室比较干净,才不大去了。这天她来告诉范妮要到日本去。

“那你这里的事呢?”

“只好辞掉了。”

“现在找事难,日本美国人就要走了。”

洛贞笑道:“是呀,不过要日本人境证也难,难得现在有机会在那边替我申请。”也许去得不是时候,美国占领军快撤退了,不懂日文怎么找事?她不过想走得越远越好,时机不可失。

范妮沉默片刻,忽又愤然道:“那你姐姐那里呢?”

范妮知道她是借了姐姐姐夫的钱出来的,到了香港之后也还汇过钱来。现在刚开始还钱,他们也是等着用。但是姐姐当然会谅解她的。想不到范妮代抱不平,会对她声色俱厉起来,到底又不是自己子侄辈。她也有点觉得,范妮的气不打一处来——还是“报喜不报忧”这句话。人家好好的一份人家,她一来了就成了弃妇怎么不恨她?

范妮见她不做声,自己也觉得了,立即收了怒容,闲闲的问起她办手续的事。还送了她两包土产,叫她带去给她的同学,日本吃不到的。

自从那次以后,她有两三个星期没去,觉得见面有点僵,想等临走再去辞行,可隔得太久了?又拿不准几时动身。这天忽然收到一张讣闻,一看是“杖期夫钮光先”与子女(女儿“适陈”“适何”)具名。艾军的本名不大有人知道,连看几遍才明白了过来。范妮死了。实在意想不到,一直没听见说不舒服。一定是中风,才这样突然。去年屡次打电报到上海去说中风,终于实现了。

她自己知道闯了祸,也只惘惘的。

当然也不是没想到,范妮一定写了信去骂了,艾军一定会去向姐姐姐夫诉苦,他们是范妮最信任的朋友,要靠他们去疏通解说。即使艾军不好意思告诉他们,范妮给姐姐写信也会发牢骚的。总之不会不知道。姐姐信上没提,是因为她一个人在外面挣扎图存,不是责备她的时候。

现在好!——

姐姐最好的朋友。

讣闻上有办丧事的地点,在中环一家营业大楼地下层。虚掩着两扇极高的旧乌木门,一推门进去,人声嘈杂,极大的一个敞间,一色水门汀地与墙壁,似乎本来是个银行的地窖保险库。想必是女婿家的管事的代为借用的。只见三三两两的人站着谈话,都是上海话,大都是男子在谈生意行情与熟人。她心虚,也没在人群中去找范妮的女儿打听病因,只在人堆里穿来穿去,向上首推进。灵前布置得十分简单,没有香案挽联遗照,也没有西式的花圈花山音乐,瞻仰遗体。她鞠了一躬就走了,在门口忽见他们家的广东女佣一把抓住她的手,把一个什么小物件揿在她掌心,动作粗暴得不必要,脸上也有点气哄哄的,不甘心似的。

还不是听见他们少爷少奶说:都是她告诉太太,先生在上海不想回来了,把太太活活气死了。剩下少爷少奶也不预备在香港呆下去了,吃人家饭的也要卷铺盖了。

她怔怔的看着手中一只小方莆红纸包。她只晓得丧家有时候送吊客一条白布孝带,没听见有送红包的。是广东规矩?他们女婿家也不是广东人,难道真是人乡随乡了还是女佣的主张?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没走出门去就拆开红包,带着好奇的微笑。只见里面一只毫硬币,同时瞥见女佣惊异愤激的脸。

有这样的人!还笑!太太待她不错。

她也是事后才想到,想必是一时天良发现,激动得轻度神经错乱起来,以致举止乖张。幸而此后不久就动身了。上了船,隔了海洋,有时候空间与时间一样使人淡忘。怪不得外国小说上医生动不动就开一张“旅行”的方子,海行更是外国人参,一剂昂贵的万灵药。

这只船从香港到日本要走十天,东弯西弯,也不知是些什么地方。她一个人站在栏杆边看装货卸货,码头上起重机下的黄种工人都穿着卡其布军装——美军剩余物资。李察逊夫妇从来不出来。上层甲板上偶有人踪。也是穿制服的船员,看来头等舱没有乘客。

这一天到了个小岛,船上预先有人来传话,各处待在舱房里不要出来,锁上房门,无论怎样都不要开门。如临大敌,不知道是什么土人。这一带还有猎头族?

她站在圆窗旁边,看见甲板一角。只见一群日本女人嘻嘻哈哈大呼小叫一拥而上,多数戴眼镜,清一色都是和服棉袄,花布棉裤,裤脚紧窄得像华北的扎脚裤,而大腿上松肥,整个像只火腿。也有男的,年轻得多,也不戴眼镜——年纪大些的大概都战死了——穿着垢腻的白地黑花布对襟棉袄,胸前一边一个菜碗口大的狂草汉字,龙飞凤舞,铁划银钩,可惜草得不认识。显然这岛屿偏僻得连美军剩余物资都来不了,不然这些传统的服装早就被淘汰了。

大概因为小岛没有起重机,只好让苦力上船扛抬。舱房上锁,想必此地土族有顺手牵羊的习惯。连乘客都锁在里面,似乎不但怕偷,还怕抢。甲板上碰见了,手表衣服都会给剥了去。倒看不出这些文质彬彬戴眼镜的女太太们。有一个长挑身材三十来岁的,脸黄黄的,戴着细黑框圆眼镜,十分面熟,来到洛贞窗前,与她眼睁睁对看了半晌。

“我倒成了动物园的野兽了”,她想。

也许从前是个海盗岛,倭寇的老窠;一个多钟头后开船了,岛屿又沉人时间的雾里。十天一点也不嫌长。她喜欢这一段真空管的生活。就连吃饭——终于尝到毛姆所说的马来英国菜:像是没见过鞋子,只听见说过,做出来的皮鞋—汤,炸鱼,牛排,甜品,都味同嚼蜡,亏那小东西崽还郑重其事的一道道上菜。海上空气好,胃口也好。

老西崽见伙食这样坏,她也吃得下,又没人做伴,还这样得其所哉的,这哪是个环游世界见过世面的”老出门”?只怕那笔从丰的小账落了空。快满十天的时候,竟沉不住气,忧形于色起来。她想告诉他不用担心,但是这话无法出口。

在公共汽车上看见艾军哀恳的面容,也是想告诉他不用着想,说不出口。

一桌吃饭,李察逊先生现在很冷淡。当然是因为她没去回拜,轻慢了他太太。既然到日本去,可见不是仇视日本人,分明看不起人。

她也不是没想到,不过太珍视这一段真空管过道,无牵无挂,舒服得飘飘然,就像一坐下来才觉得累得筋疲力尽。实在应当去找李察逊太太,至少可以在甲板上散散步,讨教两句日文会话,问路也方便些,结果也没去。

已经快到日本了,忽然大风大浪,餐桌是钉牢在地上的,桌上杯盘刀叉乱溜,大家笑着忙不迭拦截。

李察逊先生见洛贞饮啖如常,破例向她笑道:“你是个好水手。”说罢显然一鼓作气,一纳头努力加餐起来。

饭后扶墙摸壁各自回房。洛贞正开自来水龙头洗手,忽然隐隐听见隔着间房有人呕吐,不禁怔住了。他们此去投亲,也正前途茫茫。日本人最小气。吃惯西餐的人,嚼牛肉渣子总比啃萝卜头强,所以晕船也仍旧强饭另餐,不料马上还席了。

船小浪大,她倚着那小白铜脸盆站着,脚下地震似的倾斜拱动,一时竟不知身在何所。还在大吐——怕听那种声音。听着痛苦,但是还好不大觉得。漂泊流落的恐怖关在门外了,咫尺天涯,很远很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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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谈女人

谈女人

西方人称阴险刻薄的女人为〃猫〃。新近看到一本专门骂女人的英文小册子叫,内容并非是完全未经人道的,但是与女人有关的隽语散见各处,搜集起来颇不容易,不像这里集其大成。摘译一部分,读者看过之后想必总有几句话说,有的嗔,有的笑,有的觉得痛快,也有自命为公允的男子作〃平心之论〃,或是说〃过激了一点〃,或是说〃对是对的,只适用于少数的女人,不过无论如何,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等等。总之,我从来没有见过在这题目上无话可说的人。我自己当然也不例外。我们先看了原文再讨论吧。

的作者无名氏在序文里预先郑重申明:“这里的话,并非说的是你,亲爱的读者假使你是男子,也并非说的是你的妻子,姊妹,女儿,祖母或岳母。”

他再三辩白他写这本书的目的并不是吃了女人的亏借以出气,但是他后来又承认是有点出气的作用,因为:“一个刚和太太吵过嘴的男子,上床之前读这本书,可以得到安慰。”

他道:“女人物质方面的构造实在是太合理化了,精神方面未免稍差,那也是意想中的事,不能苛求。

一个男子真正动了感情的时候,他的爱较女人的伟大的多。可是从另一方面观看,女人恨起一个人来,倒比男人持久的多。

女人与狗的唯一的分别就是:狗不像女人一般地被宠坏了,它们不戴珠宝,而且——谢天谢地!——它们不会说话!

算到头来,每一个男子的钱总是花在某一个女人身上。

男人可以跟最下等的酒吧女侍调情而不失身份——上流女人向邮差遥遥掷一个飞吻都不行!我们由此推断:男人不比女人,弯腰弯得再低些也不打紧,因为他不难重新直起腰来。

一般的说来,女性的生活不象男性的生活那么需要多种的兴奋剂,所以如果一个男子公余之暇,做点越轨的事来调剂他的疲乏,烦恼,未完成的壮志,他应当被原恕。

对大多数的女人,‘爱’的意思就是‘被爱’。

男人喜欢爱女人,但是有时候他也喜欢她爱他…

如果你答应帮一个女人的忙,随便什么事她都肯替你做;但是如果你已经帮了她的一个忙了,她就不忙着帮你的忙了。所以你应当时时刻刻答应帮不同的女人的忙,那么你多少能够得到一些酬报,一点好处——因为女人的报恩只有一种:预先的报恩。

由男人看来,也许这女人的衣服是美妙悦目的——但是由另一个女人看来,它不过是‘一先令三便士一码’的货色,所以就谈不上美。

时间即是金钱,所以女人多花时间在镜子面前,就得多花些钱在时装店里。

如果你不调戏女人,她说你不是一个男人;如果你调戏她,她说你不是一个上等人。

男子夸耀他的胜利…女子夸耀她的退避。可是敌方之所以进攻,往往全是她自己招惹来出来的。

女人不喜欢善良的男子,可是她们拿自己当做神速的感化院,一嫁了人之后,就以为丈夫立刻会变成圣人。

唯独男子有开口求婚的权利…只要这制度一天存在,婚姻就一天不能够成为公平交易;女人动不动便抬出来说当初‘允许了他的要求’,因而在争吵中占优势。为了这缘故,女人坚持应由男子求婚。

多数的女人非得‘做下不对的事’,方才快乐。婚姻仿佛不够‘不对’的。

女人往往忘记这一点:她们的全部的教育无非是教她们意志坚强,抵抗外界的诱惑…但是她们耗费毕生的精力去挑拨外界的诱惑。

现代婚姻是一种保险,由女人发明的。

若是女人信口编了故事之后就可以抽版税,所有的女人全都发财了。

你向女人猛然提出一个问句,她的第一个回答大约是正史,第二个就是小说了。

女人往往和丈夫苦苦辩论,务必驳倒他,然而向第三者她又引用他的话,当做至理名言。可怜的丈夫……

女人和女人交朋友,不像男人和男人那么快。她们有较多的瞒人的事——

女人们真是幸运——外科医生无法解剖她们的良心。

女人品评男子,仅仅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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