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管理。
这样说来,一个国家进入资本主义体制和这个国家的“维新”和“现代化”有
何区别?在实用的角度说来,如果两种运动凝聚为一,将无法分拆。这也缘于资本
主义体制与传统农业体制相去过远,非经过内外煎逼,不会平白的被采用。即使在
涉及维新与现代化的运动时,最初总以民权问题、民族成见、国家利益等争端发难,
经过一段剧烈冲突迄至和平重现后,经济因素的影响还不一定会十分明显。可是有
了历史的纵深,吾人即可领悟:既有全面的动乱,不可能与财富问题无关。而且最
后解决的方案,亦必具有处置经济事宜的能力。我们纵不能说法国大革命和德国的
统一旨在提倡资本主义,但资本主义在这些国家内实因以上变动而有眉目。
本书为历史读物,叙事时大致根据这些国家产生以上大变动时着手。作者从事
搜集资料之前,尚不敢确定这种方法必无舛误。之后看到一位法国名历史家在书中
写出,“旧体制已将法国农业史搁置在资本主义的道路上,大革命突然将此工作完
成”(见第七章注'1'),又看到一位德国历史家描写俾斯麦敢作敢为的情形,归究
于“资本主义推拥他上马”(第六章注'101')。可见类似的看法早已卷入先进作者
之眼帘,本书不过将此类资料前后连缀订正而已。又以下三章,分别包括威尼斯、
荷兰及英国,亦在布局之后发觉马克思曾在《资本论》内提及,最初国际资本之转
借与开发,确曾通过上述威、荷、英而至美国之次序。更可见资本主义在国际间之
发展前后连贯已早被人注意。
倘是如此,我们注重资本主义在一个国家内展开,取得立法权,将资本主义之
组织方针通行全国,而至于不可逆转。在此种枢纽之前,如果还有若干资本主义因
素,如法国大革命之前巴黎证券交易所已有60多年的历史,苏俄在第一次大战期间
军需工业尚由私人主持,军火的购集尚要注意资本家的利润,又如何处置?难道排
斥之以为不算数?我们的答案则是它们仍是资本主义因素,只是,注意这些零星情
事,和我们企图综合资本主义为一种组织和一种运动的着眼不同。希望不因此中的
混淆,颠倒黑白或无中生有。除此之外,我们并无意做字典后面的名学家去计量当
中的是非。
资本主义与二十一世纪 第二章 威尼斯
我读书和教书的一段经验,是在成人教育的范围中,要提出有关历史的新题材
时,与其循规蹈矩的从疆域沿革世系制度说起,不如先引导出一件非常的事迹。在
叙述这事迹时,自然会牵涉到相关的背景。表面看来,这种作法好像缺乏系统。实
际这才是将读者或听众亟要知道的情事直接盘出,既有示范功用,追叙也有重点。
所牺牲的是表面上的名目和程序,所获得的则是时间上的经济与活用的功效。
我在小学、中学以至大学读书的时候,在西洋史里只注重英国、法国、德国和
帝俄的发展,很少提及意大利。只知道威尼斯是一座水中的城市,却没听过她曾攻
占君士坦丁堡(Con-stantinople),管理这城市内3/8的面积,又据克里特岛
(Crete)为殖民地,而且她的海军不仅在地中海,在世界上也占数一数二的地位,
达几个世纪之久。过去我们对这些事迹漠不关心,今日则应广为宣扬,这是因为世
界的历史业已改变,中国的历史也在改变。抚今追昔,我们对过去的看法已和前人
不同。从前在学校里认为世界史里屈指可数的大事,如彼得大帝、拿破仑、俾斯麦
的功业,固已失去煊赫的地位。民族国家(nationstates),有别于朝代的国家
(dynasticstates)的兴起,也难再于20世纪的末期被视为令人胸怀激动的历史新
闻。而今天一般读者亟要知道的,则是何以其中有些国家富强,有些贫弱,有些由
盛而衰,有些则成为后起之秀。
威尼斯称霸于地中海之日,大略为西元1000年至1500年之500年间,和中国之宋
(960…1279)、元(1271-1368)两朝及明朝(1368-1644)的前期同时。在这50
0年的前端,欧洲所有的民族国家全未登场。即到后端,英国与法国虽有现代国家的
雏形,也未成熟。而德国与意国之出现,尚在中国清朝之咸丰同治年间,还是几个
世纪以后之事。这也是我们不能把历史上每一个国家当作和其他国家相类似的单位,
从它的疆域沿革上着手分析的一大主因。
现在我要提出的一段非常事迹发生于西元1355年。这年4月,威尼斯的统领华立
罗(MarinoFaliero)被36人组成的法庭裁决犯有叛国罪,处以死刑。这事情不仅
成为历史家反复研究不能完全定夺的一件疑案,也是以后文学家和艺术家籍以发挥
自己情绪的一种题材。19世纪初年,欧洲“浪漫主义”(romanti-cism)大兴。画
家德拉克洛瓦(Delacroix)以油画渲染历史上的惊险情事著名。他有一幅“华立罗
之死刑”证实被枭首的统领阴谋发动政变,企图做独裁者,实系国民公敌。所以画
上犯人的尸体僵仆在统领官邸的石梯之前。监刑的十人委员会(CouncilofTen,
即威城的公安委员会)委员之一站在阳台上,一手抓着行刑所用的剑,上面尚是鲜
血淋漓,当众宣布,统领叛国依然罪有应得,很有孟子所说“闻诛一夫纣矣,未闻
弑君也”的意涵。
可是浪漫派诗人拜伦(LordByron)与德拉克洛瓦同时,对此事有完全不同的
解释。拜伦费时三个月,作成一部五幕剧,据他自己说,他考虑作此剧已有数年,
内中情节以尽量接近历史为原则。他笔下的华立罗不仅是英明的国家领袖,也是大
众英雄。他替威城作战,历经几十年,在血泪星霜中,战功赫赫,而且他又关心民
瘼。和当时威城的贵族骄奢淫佚,不把小民看在眼里,极尽盘剥凌辱之事,明显对
比。华立罗希望唤起下层民众,尤以政府管辖的造船厂(在威尼斯称arsenal)的员
工,推翻现在的统治阶级,组织民主化的政府。事虽不成,这悲剧式的英雄在临刑
前慷慨的宣扬他高尚的宗旨,仍使残害他的人为之低头。
为什么这两人的借题发挥会如此南辕北辙?我们且看历史的记载:
华立罗事件开始于1355年的GiovediGrasso节日,圣马可广场内有各项竞技和
杂耍。事后统领依成例在官邸(即在圣马可教堂和广场之侧,今日仍在)设宴。一
时威城权要麇集。有一个年轻人叫做斯东诺(MicheleSteno)半疯半醉地对与会的
一位女宾表示热情,超出常情之所能容,华立罗命令将他逐出邸外。但是不知如何
斯东诺竟又跑到邸内的会议室,在统领所常坐的椅背上涂写了两句韵文,意思是华
立罗的妻子,貌美年轻,不幸已有外遇。
在华立罗控告之下,斯东诺被四十人委员会(CouncilofForty,有司法权,详
下)审判,但是只被判禁足两月。以他冒犯统领情节之重,而处罚如此之轻,华立
罗已在冒火。事有凑巧,当时又有一个管造船厂的平民管理员,叫做伊沙内罗(Be
rtuc-cioIsarello),来向统领诉苦:只为拒绝雇用一位贵族引荐来的船工,被
这贵族殴打。统领回答,这城市里的特权阶级跋扈,他自己尚受制于人,也无能为
力。伊沙内罗就说只要统领有决心,现况不难改变,如是他们已经有了发生政变的
机谋。
造船厂的工人早已对现状不满,他们又依成例间常充任统领的卫队,所以组织
他们造反,是合于逻辑的。经过华立罗的同意,伊沙内罗协通了20个同谋者,每人
又召集40个下属。对这些下属却没有讲明白阴谋的动机和目的。当年威尼斯正和热
那亚(Genoa)作战,鸣钟即是传告敌舰已入海沼内侵,根据规定,城中的贵族也要
到广场集合。华立罗预定4月15日晚上,在圣马可广场鸣警报,趁这慌乱之中,参与
阴谋的800人即不难将这些贵族或杀或擒,可望一网打尽。然后华立罗宣布改组政府。
可是事机不密,参加的员工中有人透露出消息,亲友开始互相警告,不要在此
时此刻进入广场,以免祸及。十人委员会闻讯开始调查,首先他们在一座寺院里秘
密开会,以决定统领本人是否与闻阴谋。既获悉华立罗确系主犯,即开始在统领官
邸,实际也是威城的政府衙门内公开审讯。十人委员会依成例扩大为36人的特别法
庭。华立罗被判有罪。4月16日黄昏,伊沙内罗被绞死。17日清晨华立罗受刑。刑毕
官邸的大门开放,让群众观视,当晚尸体送到一个荒岛上埋葬,不设墓碑。
在官方的记录里,这案件只用两个字写出(nonscribtur),可译为“不书”,
意谓:“我们就不要再提及此事了吧!”官邸的会议室,向来有历任统领的画像。
在华立罗的位置处,则用黑纱盖着,上书“在此者为华立罗,因犯罪而被斩首”。
直到1520年,也就是165年之后,还有人看到4月16日威尼斯举行纪念仪式,在游行
的队伍中,有人捧出带血污的花缎,仍称是1355行刑的遗迹。
经过历史家的考证,以上所说华立罗之妻的艳闻外遇,没有实际的根据。大概
因为官方记录不提及华立罗谋反的详情,其中出诸道听途说的细节也渗入正式历史
之内。譬如说华立罗受刑之日,他已76岁,他的妻子才45岁。她的名字也在各书之
中写成两样。扰事的斯东诺则确有其人,他后来也成为威尼斯的统领,在位期间自
1400年至他逝世的1413年,为历史上有能力的领袖之一。在1355年,他还太年轻,
很难被邀请到统领一年一度的宴会里去。如果他真有在华立罗面前放肆闯下大祸的
轻佻情节,照理也不该再有各种机缘,循威尼斯的正规途径,由海军军官,而后任
省长,最后被推举为统领。
只是华立罗阴谋之动机,还是引人注意。他年事高,又无子嗣(拜伦的剧本里
替他添了一个侄子,但是没有历史上的根据),自己出身于威尼斯最有声望的贵族
家庭,又曾在政府的许多部门服务,也曾带兵作战,现任的统领一职,是终身制,
他半年之前当选时,获得41票中的35票,他自己尚在亚威农(Avignon,法国境内,
是教皇驻跸之处)作外交上的交涉。据他向朋友道说,他从未企求或运动这职位。
然则何以几月之后,冒此大险,以致身败名裂?
斯东诺的导火线虽没有根据,华立罗与造船厂头目伊沙内罗及其他员工的来往
却是证据确凿,所以后来判死刑的不只他们两人,而有10余人之多。这些情形引起
拜伦将他自己在19世纪初期的阶级斗争思想写进华立罗的头脑与口中。可是华立罗
从未表示他要领导工人运动,同时这种运动放在14世纪中叶的威尼斯,也是不合情
理。1355年去黑死病不远,欧洲人口一时大减,劳动力缺乏,已经引起工资普遍增
高,因此也用不着促成暴动去提高工人的地位。
德拉克洛瓦的油画,代表着法国大革命前后一般市民阶级企求自由的精神。他
们所反抗的暴君乃是旧体制(ancienregime)的遗物,亦即是贵族、僧侣的领导人。
以这种题材,加之于华立罗和威尼斯,则又不免张冠李戴。华立罗很可能的有做威
权皇子(authoritativeprince)的决心。他很可能认为威尼斯的统领应有实权,
不当受城中贵族层层节制。有些历史家认为他是主战派,他之发动政变乃是希望与
热那亚作战到底,不为和议派的压力所转移。果真如此,他的悲剧并没有浪漫画家
笔下牵涉之深。只能当作一种政治上和技术上的问题,也只有片面的历史意义。
今日我们检阅陈迹,去华立罗企图发动政变已760多年,去浪漫派诗人与画家的
笔下宣扬也超过一个半世纪。我们与其跟着拜伦和德拉克洛瓦去猜测这悲剧人物的
心清,倒不如质问何以他的心情会引起后人如斯的注意。这题材既为舞台上的脚本,
又是沙龙中的名画,则作剧作画的已经准备将此情此景永远保留,吟咏观摩。难道
这1355年4月17日的一段往事真有如是魅力?
我的答案则是引人入胜的不仅在于当时一段事实,而是牵涉着这事实的背景。
拜伦说得好:“统领华立罗的阴谋,是现代历史中一个最奇特的政府、城市和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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