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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菲菲垂下眼睛,双手捧起茶杯,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杯壁传到她的掌心,热辣辣的感觉顺着手掌窜上心头。她捧着茶杯缓缓地凑到自己的唇边,轻轻地啜了一口茶,才淡笑着说道:“因为我已经失去了,所以,希望别人不会再有我这样的遗憾。”
孟洵看着童菲菲那略略有些颤抖的手指,觉得那细微的抖意似乎也传到了自己的心底。没有惊涛骇浪,只是很轻很轻的一个撩拨,却仿佛捏住了心底最柔软而敏感的那个地方,于是最轻缓的呼吸也变得艰难,疼痛来得如此真实而猝不及防。他垂下头,放在桌下的左手悄悄地紧握成拳,他终究还是低估了她对过往的执著,也高估了自己的承受力。他以为他可以硬下心肠才她从那些残酷的牢笼中牵出来,却发现那些伤痕早已融入她的血肉,她不是疼痛了太久所以麻木,她根本就是已经习惯了那些伤害和不堪名正言顺地占据了她人生的制高点,分分秒秒地桎梏着她的生存意义,日日夜夜,继日延年。
“不早了,我得回去了。”童菲菲沉默地喝完了手里的茶,抬起头说道。孟洵点点头,伸手招来服务员,结帐后拿起车钥匙站起来:“走吧,我送你。”
童菲菲穿上羽绒服,跟在孟洵的身后往门口走去。服务员正准备为他们开门时,孟洵回头看了一眼童菲菲,提醒道:“外面风大,把拉链拉上吧。”
“哦。”童菲菲低下头去拉拉链,弄了半天才把拉链拉好。孟洵安静地等待在旁边,没有丝毫的不耐烦,一直等童菲菲把拉链拉好,才示意服务生拉开店门。
店门拉开的时候,寒风扑面而来。童菲菲跟在孟洵的身后还是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不由在心底感叹了一句,这外面果然是冷啊。
4
孟洵将童菲菲送到了宋萍家楼下,正要开车离去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这个电话一讲就是大半个小时,等他挂断电话正准备踩下油门时,一辆救护车呼啸而至,挡住了他的路。他于是松开油门,反正也不急,等救护车走了他再离开也行。他看着救护车上的急救人员拿着担架急匆匆地冲进楼道,正想着这是不是哪家的老人发了急病要送医院,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和医护人员一起扶着担架跑了出来,快速地冲上了救护车。
童菲菲?孟洵心里一惊,来不及多想就一脚踩下油门跟在了救护车的后面,一路疾驰赶到了医院。
“出什么事了?”孟洵停好车跑进医院时,宋萍已经被送进急救室抢救了,只剩下童菲菲一个人面色焦急地守在紧闭的房门口。
“你怎么过来了?”童菲菲有些意外,“你不是已经回去了吗?”
“我刚在你家楼下接了个电话,正要走时就看到你扶着担架上了救护车。”孟洵言简意赅地说完,再次问道:“里面是你妈?出了什么事?”
童菲菲点点头:“刚才我妈在家里突然晕了过去,我立刻就打了120,估计是高血压发了,现在医生正在里面抢救。”
孟洵看着童菲菲焦灼的神色,安慰道:“别担心,你送得这么及时,不会有事的。”
童菲菲强撑着对孟洵笑了笑,“我没事,你不用在这儿陪我了。时间也不早了,你回去吧。”
孟洵摇摇头:“我没什么事情,等会儿看医生出来怎么说吧。”
童菲菲见孟洵这么坚持,也就没劝他。她现在一心都担心着宋萍的病情,焦灼的等待让时间显得格外漫长,两人在急救室外等了快半小时,医生终于出来了。童菲菲连忙迎了上去:“医生,我妈她情况怎么样了?”
医生手里拿着CT片,指了指片中一个位置:“脑出血,但病人目前的情况不适宜马上手术,建议保守治疗。病人已经被送进了观察室,正在观察。”
“那如果不手术的话,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孟洵的问题让医生略抬了抬眼皮,他扫了孟洵一眼,淡然地说道:“脑出血,当然会有危险。但病人目前的情况并不适宜手术,只能先观察,后续治疗要视病人的情况而定。如果可以的话,你们最好在这里守着,万一需要手术,也能及时签字。”
“好的,谢谢医生!我是病人的女儿,我会一直在这里守着!那我现在能进去看病人了吗?”
医生摇了摇头:“最好不要进去,因为病人现在需要绝对的安静,你们在外面等着就可以了,有什么情况我们会及时通知你们的。”
“哦,好,那麻烦您了,谢谢!”童菲菲只能点点头,看着医生的背影走远,再慢慢地回到急救室外面的凳子上,缓缓地坐了下来,孟洵看了一眼神色黯然的童菲菲,拿着电话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孟洵拎着一个塑料袋回到童菲菲身边:“我刚打了电话给这个医院的脑外科主任,他说阿姨这种情况现在的确只能先观察,你送医很及时,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的,另外他明天早上也会抽空过来一趟,看看阿姨到时候情况怎样了。”
“哦,好!真是太谢谢了!”童菲菲之前还以为孟洵已经走了,没想到他是去打电话了,连忙对他感激地点了点头。
“和我客气什么?”孟洵打开手里拎着的塑料袋,拿出一个面包,一盒牛奶,“你还没有吃晚饭吧,吃一点儿?”
童菲菲摇摇头:“你吃吧,我现在吃不下。”
“我知道你现在没心情,不过还是试着多少吃一点儿。阿姨醒了还要你照顾的,你把自己熬垮了怎么行?”孟洵把面包和牛奶放进童菲菲的手里,东西竟然都是热的。童菲菲仔细地看了看包装袋,才意识到这些吃食不是随便在医院小卖部买的,而是在专门的面包店买的,难怪孟洵希望她趁热吃。她捧着牛奶,浓浓的暖意从手心沁进去,顺着血液缓缓地蔓延到全身。她拿起面包,轻轻地咬了一口,刚出炉的面包浓香酥软,这才发现自己还是有些饿的。她缓缓地把面包吃完,再把微微地还有些烫口的牛奶喝下去,冰凉的胃顿时温暖起来,她抬起头,诚挚地对孟洵说道:“谢谢!”
孟洵淡淡地笑了笑,坐直了身体:“要不要休息会儿?我可以把肩膀借给你,随便靠,不收钱。”
童菲菲看着难得开个玩笑的孟洵,浅浅地扯了扯唇角。五年多了吧,她都是一个人默默地撑着。她没有退路,也没有依靠,她不能被压垮,也不能选择放弃。所以再苦再累再难,她都是自己一个人咬牙挺着,已经很久了,没人对她说,你可以靠着我,歇会儿吧。
垂下眼眸,童菲菲将涌上心头的那股酸楚缓缓地压了下去。宋萍还在观察室里生死未卜,她不能纵容自己这样脆弱,她没有脆弱的资格。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她坐直了身体,抬起头对孟洵浅浅地笑了,“谢谢!我没事,能撑得住。”
孟洵看着童菲菲平静的眼神,突然想起许久前的那个停电的夜晚,他心慌地跑进漆黑一片的办公室,却发现她竟然安稳地睡着了。他曾经不明白,为什么她会这么隐忍而坚强,和她同龄的女孩这会儿应该正是需要男朋友呵护和关爱的时候,而她,却仿佛已经习惯了独自去面对和承担,哪怕面对的是再艰难的局面,就算她其实也害怕也担忧,却还是能让自己镇定下来,有条不紊地去应付和处理。这样的镇定和平静,是经过了多少次的困境和艰辛才能磨炼出来的?这样的独立和坚强,又是经过了怎样的痛苦和无助才得以成全?
那个晚上,孟洵就陪着童菲菲在观察室外坐了一夜,当童菲菲终于体力不支睡过去的时候,孟洵将自己的外套轻轻地盖在了她的身上。看着童菲菲眼眶下那片淡淡的乌青,孟洵第一次明白了,所谓心疼一个人,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5
次日上午,孟洵说的那个脑外科主任来到了医院。童菲菲对主任详细地讲了一下宋萍的病史,主任又亲自去观察室看了一下宋萍的情况,就和值班医生打了个招呼,将宋萍转去了重症监护室,并嘱咐主治医生让宋萍在重症监护室多住几天。
“真的很感谢您!”童菲菲弯下腰诚恳地对主任道谢。她知道这或许对主任而言并不是什么大事,但对她来说,却是很重要的。她记得上次宋萍住院时,她求了医生很久,还是没能多住上一天监护室,早早地就被打发到了普通病房,结果后来宋萍出现并发症时,差点儿就延误了最佳救治时间。
“没什么。其实病人的情况并不算太严重,而且现在病情也基本已经稳定下来了,在监护室里多住几天也只是为了更保险点儿。这里的设备是肯定要比普通病房好,还有24小时值班的护士,你就不用太担心了。”主任和蔼地对童菲菲说道,“我听说你们在这里守了一整晚?现在你们可以回去休息一下了,病人现在的情况比较稳定,而且监护室有护士值班,有什么情况都会随时给你们打电话的,你们不用一直守在这里。”
“哦,那我能探视吗?还有送饭什么的,需要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可以探视,但还是要尽量让病人安静休息,送饭什么的这几天应该都没有必要。病人在脑出血的情况下会有很晚的眩晕感,基本上是无法进食的,就算勉强吃进去也很容易吐出来,所以这几天病人都要暂时靠营养液来维持。你们现在不用做太多事,休息好,养好体力更加重要,后续病人的恢复期才是真正需要你们出力照顾的时候。”
童菲菲连连点头,对主任耐心细致的解释感激万分。主任走后,童菲菲进监护室看了一下宋萍,不过没待多久就被护士赶了出来。孟洵看见童菲菲出来,关切地问道:“阿姨情况怎么样?”
“应该是睡着了。护士说各项监控指标都正常,然后就让我出来了。”
孟洵松了口气:“那就好。忙了一上午,你连口水都还没顾上喝,去吃点儿东西吧?”
童菲菲其实并没有什么胃口,但她想起刚才主任对她说的那番话,想着宋萍醒了还需要也照顾,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和孟洵一起走出了医院。
两人找了家医院附近的餐馆,才11点多,还没到用餐的高峰期,再加上过年的关系,餐馆里安静得都显得有些冷清了。童菲菲见孟洵点的菜色都很清淡,便开口说道:“我没什么食欲,你不用太迁就我的,点你喜欢吃的吧。”
孟洵摇摇头,让服务员下了单,自然地说道:“我现在也喜欢吃清淡的。”
童菲菲看着孟洵布满青茬的下巴,垂下了眼眸。她想起自己早上醒来时,身上盖着他的外套,头靠在他的肩上,而他却抱紧了胳膊,微微地缩着身体抵着椅背。她把衣服还给他时,无意间碰到了他的手,带着微微的凉意,和她掌心的温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一夜,她原本该辗转反侧,却因为身边有了这样一个支撑,而睡得温暖安稳。
“在想什么呢?还在担心阿姨吗?”孟洵的声音让童菲菲回过神来,她摇了摇头:“不是,我是在想这次真是你了。对了,那个主任跟你很熟吗?”
“还行吧。怎么,你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尽管说没关系。”
“哦,没有,我就是随便问问。能在医院有个熟人,真是方便很多的。”
“在哪里都一样。”孟洵淡淡地笑了笑,突然想起童菲菲对主任说的病史,便随口问道:“你妈五年前做过心脏搭桥?”
“嗯。当时是心梗,情况比现在要更危急一些,还好及时地做了手术,才抢救过来。”童菲菲说得很简洁,甚至有些平淡,可孟洵却未曾忘记,五年前,当他第一次碰到童菲菲时,她那个濒临崩溃的样子。
“当年,也是你一个人在照顾你妈?”
童菲菲点了点头,声音很轻:“那时我男朋友去世不久,我妈一直都很伤心,天天以泪洗面,后来就发病了。我把她送到医院时,医生都给我下了病危通知书,让我做好心理准备。我顿时就懵了,扑通一下就给医生跪下了,不停地给他磕头,结果把医生吓了一跳。他拽我起来的时候都有些气急败坏了,对我说‘你这是干什么?我当然会尽全力救治病人,你这么做别人还以为我见死不救呢!’”
“是啊,一般医生都不会见死不救的……”
“医生或许不会,可是医院,会的。”童菲菲的话语听起来很平静,但孟洵还是在她的眼眸深处,看到了那一丝掩饰不住的痛楚和悲伤。“就在我妈发病的前一周,我奶奶去世了,胃癌。”
“胃癌?”孟洵愣了一下,当年童菲菲对他说过她奶奶是因病去世的,但他没想到是胃癌。
“是啊,胃癌。”童菲菲握着桌上的茶杯,指尖有些微微地颤抖,“胃癌,死亡率并不高,而且我奶奶进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