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的，怎么样？”
“嗯，就，就那样呗。雅盈压根就不想见他，是她妈非让她去，她不得已才找我去冒充的。”
“如果那天，不是我正好病了，她要留在这里陪我打针，她就自己去见了吧。毕竟，她妈钦点的人，肯定不错，她也不应该随便怠慢的，不是吗？”
童菲菲听到夏小果这么说，微微皱了皱眉。她想起前天晚上柯雅盈曾郁闷地抱怨说小果不知道为什么又不高兴了，原来，这就是原因。
“不是为了陪你，她或许会自己去应付，但她肯定还是会拒绝。她对你怎样，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的。”
童菲菲略显严肃的语气让夏小果睁开了眼睛。他坐直身体，定定地看着童菲菲，看了半晌，突然自嘲地一笑，又靠回到椅背上，声音很轻，却暗藏着一缕尖锐：“果然，你们都觉得我挺不知道好歹的是吧？堂堂市委书记的女儿，多少达官贵人、富贵公子想巴结都巴结不上的千金小姐，却每天上赶着到我这儿来做使唤丫头，这不是糟蹋人吗？多不值，多委屈啊！”
“没人觉得不值，除了你自己。”童菲菲压低声音，彻底沉下了脸，“原本，我没资格在你们俩中间说些什么，因为感情这种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但刚才，你说到‘你们’两个字，那我就告诉你，夏小果，我童菲菲从来没觉得雅盈和你在一起有什么不值的！是，她是市委书记的女儿，而你现在还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画家。可这又怎样…？你们相爱，是因为你们本身互相吸引，和你们彼此的身份地位没有半点关系！难道说，在你心底，你爱的不是柯雅盈，而是市委书记的女儿？那如果哪天，雅盈她不再是什么千金小姐了，你难道就不爱了？”
“我爱！我当然爱！”夏小果激动地挺直了腰，“我根本就不在乎她是不是什么千金小姐！我和她开始的时候根本就不知道她的身份！”
“你不在乎吗？那为什么她随便开句玩笑，你就砸锅摔碗地让她走？这么大冷的天，她哭着一路走去我那儿，你呢就发着高烧满世界追她。小果，你说你这么折腾她，折腾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
童菲菲的逼问让夏小果怔住，他的肩膀慢慢塌下来：“我没想折腾她，我只是，只是……”
“你只是，不想有人看不起你。”童菲菲缓缓开口，语气渐渐柔软下来，“小果，没人看不起你，至少，雅盈她绝不会看不起你！你也知道雅盈是见过世面的人，什么样的男孩她没见过？就像你说的，多少人扑在她石榴裙下，她却连看都不稀罕看一眼。如果她不爱你，如果她真有一点点看不起你，那她会这么死心塌地，甚至可以说是死乞白赖地非要和你在一起吗？小果，你真的很好，很优秀！真的！你怎么就不能在雅盈面前更自信一些？怎么就非要因为那个她自己也没法选择的身份，去和她过不去，和自己过不去呢？”
夏小果被童菲菲说得满脸通红，无言以对。正尴尬间，柯雅盈拎着粥走了进来：“咳，你们两个说什么呢？小果，我给你买了你最喜欢的皮蛋瘦肉粥，没放葱和香菜，你尝尝？”
夏小果抬起头，看到柯雅盈的眼睛还肿着，眼眶里也还是红红的，心里一疼，直起身拉住柯雅盈的手，把她拖到旁边的凳子上坐下，轻声开口：“盈盈，对不起。”
柯雅盈吸了吸鼻子，把差点又要夺眶而出的泪水逼回去，故意板着脸说道：“真要觉得对不起我，就赶快把这粥喝了，然后乖乖打针，乖乖休息，再也不许发烧了！”
“这……我又不是机器人，还能一辈子不生病啊？”
“那起码不能自己把自己折腾病吧！”柯雅盈嘟着嘴，得理不饶人，“你必须答应我，以后不能再这么不小心自己的身体了！这么冷的天，就算非要去外面写生，起码要多穿点啊！而且不能再一去一整天，饭也不吃，水也不喝的……”
“知道了知道了，我以后一定把自己包得像个粽子，然后带上一堆好吃的好喝的……”
“最好还带上我，这样我就可以照顾你，提醒你！”
“带上你？那我们到底是去郊游还是写生啊？”
“我不管！我就要去，就要去！”
“好好好！小管家婆！”
“好啊，你敢嫌我……”
童菲菲早在柯雅盈坐下来的时候就悄悄退了出去。走了很远，她似乎还能听见隐隐的笑声从输液室里传出来。
午后的长廊，静谧安详，窗外的阳光穿过透明的玻璃洒进来，在她面前打出一束金色的光柱。她抬起手，无数微小的尘埃在她指间上下翻飞，翩翩起舞，细细碎碎的暖意就这么一点点从她的掌心荡漾开，再顺着血脉蜿蜒前行，最后，汇聚成一股浓浓的暖流，缓缓流入她心底最深的那个角落。
第八节
从医院走出来还不到四点，童菲菲想了想，走去医院附近的家乐福买了些蔬菜水果，又挑了一条新鲜的鲫鱼，拎去了福园小区。站在A栋302室门口，童菲菲拿出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被人从里面拉开了。童菲菲惊讶地抬起头：“妈，您今天没去公园？”
“没有，有点头晕，就在家休息。”宋萍打开门接过童菲菲手里的东西，转身往屋里走。
童菲菲边换鞋边紧张地问道：“头晕？是不是高血压又犯了？吃药了没？”
“吃了。没事，我下午睡了会儿，现在已经好多了，瞧你紧张得！”宋萍不在意地笑了笑，打开手里的塑料袋看了一眼，嗔道：“怎么又买这么多东西？我这又不是没有。”
“您这能有什么？来来去去您也就舍得吃那几样。妈，我现在的公司很好，赚的钱比以前多多了，您别再这么省了，行不行？”
“我省什么啊，一把年纪了，吃什么还不都一样的？倒是你，怎么又瘦了？你要过来该早点和我说，我也好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啊！我中午刚吃了大餐！188元的自助，基围虾我都吃了好几盘呢！可惜不能打包带回来！”童菲菲故作遗憾地叹息着，宋萍随口问了一句：“自助餐？谁请的啊？雅盈吗？”
“哦，是啊。”童菲菲心虚地低下头，把鱼从袋子里拿出来，岔开了话题，“鲫鱼是清蒸还是做汤？”
“做汤吧，我这正好还有些白萝卜。”宋萍从冰箱里把萝卜拿出来，边说着边去拿围裙，还没系上，就被童菲菲抢了过去：“我来了哪还能让您动手啊？乖，去坐着，好好休息休息，我拾掇好了就出来陪您聊天！”
“唉，你这孩子！”宋萍被童菲菲推出了厨房，只能站在门口，看着菲菲先把青菜拿出来用淡盐水泡上，再拿起萝卜三下两下地削皮切片，不过眨眼的功夫，一摞薄得透明的萝卜片已经整整齐齐地码在了砧板上，那刀功，一看就知道是练过的。宋萍在心底叹了口气，轻轻靠在门框上。她想起了八年前，童菲菲第一次站在那个矮小阴暗的厨房里切土豆丝时，那个小心翼翼又拙笨不堪的样子。
她还记得那天是个炎热的午后，她刚陪着君安去医院做了一个腿部的小手术回到家，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家里电话就响了。君安接了之后就立刻撑着凳子站起来，说要出去接个人。她当然是不肯的，问是谁非要他接？就不能说出地址让别人自己过来吗？结果性格一向温和的君安却异常坚持，甚至不让她扶，非要自己走到巷口去等。她实在拗不过，只能偷偷跟在君安后面，悄悄地站在远处看到底是谁让君安这么紧张，结果，她就看到了童菲菲。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菲菲。那一年，菲菲才十九岁，穿着白色的长裙，两只手都拎满了水果，急急地奔向君安。君安要帮她拎，她死活都不让，还把所有水果都换到左手上，腾出右手来扶君安。后来，童菲菲跟着君安走进家里，她从菲菲手里接过塑料袋时，看到她左手的五根指头都被勒出了深深的红痕。但就是这样，她还是不喜欢菲菲。因为她不能接受自己的儿子在刚做完手术之后，就不听她的话，非要顶着大热天正午毒辣的太阳去等一个女孩。所以，从菲菲进门起，她就一直沉着脸，连菲菲和她打招呼她都没理。后来还是君安恳求地看着她，她才心软，走进厨房切了个西瓜，给他们端出来。
她在厨房切瓜时，菲菲拿出了她买的荔枝，一颗一颗剥给君安吃。她端着瓜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君安半靠在躺椅上，菲菲把手放在他唇边，微笑着接住他吐出来的荔枝核，扔到手边的垃圾桶里。那一刻，说实话，她的心里不是不诧异的。毕竟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大部分都是独生女，从小被家人捧在手心里长大，就算再怎么喜欢一个人，也多少还是会有些矜贵的。可菲菲就那么自然地做着那一切，一点都没有硌应的感觉。她咳了一声走过去，菲菲连忙站起来，有些讨好地说道：“阿姨，你们还没吃饭吧？我来帮您做吧！”
她弯腰放下西瓜，没有吭声。菲菲越发手足无措起来，她用眼角的余光看到君安去拉菲菲，想让她坐下，却被她红着脸挣开。
“阿姨，我在家做过饭的，我给您打个下手吧？”菲菲跟着她走进厨房，语气更急切了一些。她拿出土豆，说出了看见菲菲之后的第一句话：“会切土豆丝吗？”
“哦，会！”菲菲忙不迭地接过去，拿起砧板边的刨子，她看见那个架势还算像样，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转身走出了厨房。
“妈，您别这么凶嘛！”她刚一出去，君安就紧张地站了起来，想往厨房凑。
“你坐着坐着！”她连忙拦住，皱起了眉头，“虽然只是切了个小粉瘤，但医生也说了你这几天还是要小心点，不能乱动，更不能多出汗！这么热的天，你想让伤口感染啊？”
“我没事，医生也说了，可以慢慢走的。”君安嘟嚷着坐下，她忍不住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头：“就知道逞强！这孩子也是的，不知道你刚动了手术啊？还非要让你去接她！”
“她没让我接！她就是让我把家里的门牌号码告诉她，是我自己怕她找不到非要去接的！您别怪她啊！” 君安急得脸都红了，她却故意沉着脸：“你倒是知道担心她，怎么不知道心疼心疼你自己？”
“那我不是有您心疼吗？”君安腆着脸拉她的手，小声说，“妈，菲菲真的对我挺好的！您别吓着她嘛，好不好？”
她瞪了他一眼：“把你妈当母老虎呢？”
说完她就站起来走去了厨房。她本想着这么久了菲菲该切完土豆丝了，结果走进去一看，简直哭笑不得？？砧板上只有几根粗细不一的土豆丝，那丫头正拿着刀，细细地切着一块土豆片，那模样哪里像是切菜，简直是在绣花！
“你这么切得到什么时候才能吃饭？”她把菲菲手里的刀拿过来，将她切好的土豆片叠在一起，三下两下就切好了一摞细细的土豆丝。菲菲面红耳赤地站在旁边，绞着手指：“阿姨，那我帮您洗菜……”
“行了行了，你出去陪君安吧，我一个人还快些。”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把菲菲撵出了厨房。看着菲菲局促的背影，她在心底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娇生惯养的孩子，这以后可怎么持家？
“妈？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童菲菲的声音打断了宋萍的回忆，她站直身体，笑了笑：“没什么，想起你以前的样子，切个土豆丝都恨不得从中午切到晚上去。”
“咳，您还记着当年那事儿呢。”童菲菲有些脸红，一边扶着宋萍往外走，一边笑着打趣，“那次您说了我之后，我周末一回家就切土豆丝，把我奶奶奇怪的，说我怎么突然这么喜欢吃土豆了。”
宋萍也抿嘴笑起来：“难怪，后来你再来家里，那土豆丝切得，比我都利索！我当时还想，这孩子，也太较真了！”
“厉害吧！我练了一个月呢，才敢去您那儿显摆。您都不知道，第一次见面，您那个样子啊，把我吓得！”童菲菲心有余悸地吐了吐舌头，宋萍故意沉下脸：“谁让你和君安谈那么久恋爱都不让我知道？要不是那天君安突然做了手术，你还不打算见我呢是吧？”
“怎么会呢！那会儿不是正好要放暑假了吗，我本来都和君安商量好了，放了假就去看您的！”
“你就瞎编吧！”宋萍拧了拧童菲菲的脸颊，眼神黯淡下来，“以前多圆润啊，现在瘦得脸都尖了……”
“哎呀，您不知道现在我这脸型最流行了！多少大明星都还要去削骨呢！就为了磨成这种瓜子脸！”童菲菲很是得意地说着，宋萍看着她夸张的笑脸，叹了口气：“菲菲，这么多年，委屈你了……”
“您说什么呢！”菲菲靠进她的怀里，搂住她的腰，“妈，您别这么想。真的，我不委屈，只要您好好的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