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是冲着张大康去的,但当事的另一方修小眉也会被搞得无地自容。而仅从刚才
他们所看到的那一点现象,还没法准确地判断事情的全部真相,修小眉似乎也还不
应该受到如此的“打击”。更重要的一点,志英当然要为贡家着想,这件事毕竟牵
涉到了“贡家的儿媳”。因此,无论如何也不能光天化日地去吵吵这档子事啊!所
以,她主张暂时“按兵不动”,待张大康、修小眉一前一后驾驶着他们各自的车离
开以后,才让志和启动了车,随后向枫林路驶去。
一到枫林路十一号,贡志雄自然是再也按捺不住了。不等坐定,也不管志英如
何对他使眼神、做手势,发出什么样的暗示,希望他稍安勿躁,便直冲着修小眉去
了:“张大康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怎么回事’?你们今天怎么了,老是张
大康张大康的……”修小眉的脸微微一红,强撑着反问。贡志英怕事闹大了,不可
收拾,忙上前,推开志雄,又把修小眉拉到一旁坐下,微笑着温和地说道:“也没
什么大事,就是刚才我们去您家,原想约您一块过来的,没想在您家的楼前看到那
个张大康了。”修小眉心一慌,嘴上却依然强硬:“看到了,又怎么了?”贡志雄
冷冷一笑:“我们看到他想拥抱您。”修小眉脸一下大红,忙说:“胡说!”志雄
正要大发作一下,志和上前干预了。他往后拽了一下志雄,用力很大,差一点把志
雄拽倒,然后瞪大了眼睛,一声不吭地狠狠看住他,那意思是:“你想干什么,傻
小子?一会儿爸就回来了,这是你胡来的时候和地方吗?再怎么说,她还是我们的
嫂子,大哥的遗孀。请讲点分寸,好不好?!”
静场。
贡志雄挣脱开二哥那只有力的手,自嘲般地对修小眉说道:“其实,有人想拥
抱您,也没什么……”修小眉极其难堪,又极其痛苦地叫道:“志雄!”又是一个
短暂的静场。然后,贡志和缓缓地开口说话了:“嫂子,我相信,志雄跟我们家其
他人一样,都没那个意思要来干预您的私生活。在这方面,您有充分的自由,也有
充分的权利。你应该了解,我本人就是张大康的朋友。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们甚
至可以说是很好的朋友……”修小眉无所适从地摊开双手说道:“今天晚上我们到
底是来干什么的?不会是召开张大康专题讨论会的吧?如果今晚就这么一个话题,
我不想再跟你们谈下去了。”贡志雄嘲讽道:“嫂子,我想我们还是应该在爸爸回
来前,结束这个话题。否则,当着他老人家的面,再谈这件事,也许就更不好了。
说实话,我们感兴趣的还不是张大康想拥抱您这一点……”修小眉又一次涨红了脸
:“拥抱拥抱拥抱,是的,他想拥抱谁,这是他的事。如果你们觉得他不该拥抱谁,
你们跟他谈去呀!”贡志英劝道:“嫂子,您让他俩把话说完。我们真的没恶意。
您还不相信我吗?”修小眉气呼呼地往一张仿维多利亚式样的软垫靠背椅上一坐,
不做声了。“……”“刚才我已经说过了,在私生活方面,您拥有完全的自由。将
来不管您跟谁好,您永远是我们的大嫂。如果您坚持要跟张大康来往,我们可以向
您提供某些方面的建议。因为我也罢,志雄也罢,都比较了解他。比如说,据我了
解,他要拥抱一个女人,尤其是像您这样身份的,除了情感和性这两方面的常规因
素外,他一定还会有别的方面的考虑和打算……”贡志和一边说着,一边向修小眉
递过去一支烟。修小眉没接。
贡志雄站起来也走到修小眉面前爽爽地说道:“嫂子,我不会说那种拐弯抹角
的话。坦白地说,对张大康这个人的看法,我和二哥不一样。他瞧张大康,基本上
是一堆臭狗屎。我呢,也不能说他在我眼里就是一朵花,但我对他,确确实实是持
基本肯定的态度的。这人非常有能力,有魄力,非常有经营头脑,是个能独当一面,
可以成大事的人,应该说,我非常佩服他。当然了,他也是一个非常有手段的人。
但我一向认为,这一点没什么,要成就大事,就得会玩手段。当官是这样,经商更
得是这样。只要符合游戏规则就行。必要时,甚至还得下狠心,所谓‘无毒不丈夫
’嘛。他就是这么个人。如果您不是我嫂子,知道您跟他来往,除了祝福,我还真
不会说任何话。但谁让您偏偏是我的嫂子呢?说实话,我现在真替您担心,我真不
愿意您在他那个坑里陷得太深。我真的担心他在您身上正玩着什么手段……说破大
天去,您毕竟是我的嫂子啊。退一万步说,我不为您想,也得为我们的大哥想想,
咱们得让他在天之灵永得安宁啊。”
“他想让您干吗?”志英温和地问。
“……他希望我到他新办的一个公司里去做事……今天他来就是跟我谈这件事
的……”修小眉也平静了许多,能正面回答这几个家人的问题了,只是语调显得…
…。“他又新办了一个公司?”贡志和问。
“大山子恒发。”
“他果然把恒发办到大山子去了。这小子早就盘算着要向大山子这块肥肉下筷
子。他让你去那个公司干啥?”贡志和又问。
“当经理。但我跟他说了,我就一个普普通通的牙科大夫,怎么能去当经理?
你有多少钱让我赔?”
“他怎么说?”
“他说,你就在经理的位置上给我坐着,具体的活儿,有下边的人去干……”
“您答应了?”贡志雄问。听修小眉这么说,志雄心里挺不是滋味,顿时觉得
张大康这哥儿们真不够朋友,就当“经理”而言,他怎么也要比修小眉强啊!姓张
的真他妈的“重色轻友”。
“他说,我应该鼓起这个勇气,迎接生活的这种挑战。他说,这么多年,我从
来没有主宰过自己的生活,也从没主宰过自己的生命历程。对于我这样年龄的女人
来说,这一回也可以说是最后一个机会了……”修小眉没直接回答志雄的问题。
“你答应了?”贡志和重复刚才志雄的问题,又追问了一遍。
“……他翻来覆去地说……翻来覆去地劝……”修小眉表示了十二万分的为难。
“您最后还是答应了?”
“下楼前……我勉强答应了他……”
这时,电话铃响了起来。是贡开宸打来的。“爸……我们都在哩。”贡志英拿
起电话,对贡开宸说道,然后忙捂住送话器,低声地关照在场的那几位:“爸马上
就到了。快别说张大康的事了。”然后又松开手,对电话里的贡开宸说道:“爸,
您快来吧。我们都在等着您哪。”等志英接完电话,贡志和拿起电话,递给修小眉,
对她说:“你马上给张大康打电话,说你不能担任这个经理……”对这个问题,贡
志雄却有不同的看法。他从二哥手里拿过电话,重新放回到机座上,说道:“别慌
着回绝人家。我觉得,如果事情真的像嫂子说的那样,我觉得也不是不可以干嘛。
嫂子怎么就不能当经理?”贡志和却没理会志雄的异议,只是斥责了一声:“你懂
什么!”然后又转向修小眉说道:“嫂子,听我的,你现在就告诉张大康,你不能
当他这个经理!”
贡志英倒是觉得,修小眉还真有当经理的潜质,假如机会合适,还很难说她将
来会发展成一个什么样的人。现在的问题只在于,她怎么去妥善处理好自己和张大
康之间这个让人头疼的私秘关系,但也不必立马回绝张大康。所以,她也想劝志和
别逼修小眉这么做,便叫了声:“志和……”
贡志和却越发地固执,甚至都有些凶声凶气了,一下打断志英的话:“你俩都
别说了!”
然后再度把电话递给修小眉,催逼道:“快打!”
修小眉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接过了电话,但没马上拨通张大康,只是瞠瞠地看
着贡志和,迟迟疑疑地问:“……张大康这个人……真的有你感觉到的那么坏?”
这个问题在修小眉心底,已翻来覆去地自问了千百遍。她没法让自己抗拒张大康身
上那种总在灼烧的活力,包括他不时爆发的那点“粗鲁”,也总让她既惧怕、不知
所措,却又“新奇”……张大康在生活上事业上,一个接一个翻新出奇的设想,让
她目不暇接,让她处在一种无名的激动和心跳中。这种感觉真的太好了。要知道,
这正是许多有头脑的女人在男人(或者延伸了说,在另一个自己最希望接近的人)
身上最想得到的东西,那就是所谓的“精神支撑”、“精神赋予”。但是,正如志
和、志雄描绘的那样,张某人身上总有另一种让人无法捉摸的东西,不时让她感到,
即便他冲过来要拥抱她,要向她表示最亲呢的索取和奉献时,他仍然是陌生的,遥
远的,不可把捉的,甚至是带着一种重重的“异味儿”的……那究竟是什么呢?让
她苦恼的是,拿从小在学校得到的一切教诲、父母的一切规训、单位领导的全部讲
话和后来贡家给予的所有的道德范式和思想点评,都不足以替她解释清了她感觉到
的这个“张大康”……
假如真有这样一个“张大康研讨会”,她想她不仅会“拨冗”参加,还会全力
资助,乐于其成的……但今天的中国,谁又会专门去召开这样一个“张大康”研讨
会呢?
没等贡志和回答她的疑问,从院门的方向,传来了熟悉的汽车声。“爸回来了。”
贡志英一惊,说着,忙从修小眉手里夺下电话,把它放回到机座上:“好了,都知
趣些,别再说什么张大康了……”
第049章
49
早晨,在枫林路十一号的花园里,总是美好的。樟子松蓬乱的树冠被露水儒湿
后,经最初那一抹曙光随意的渲染,真可以说根根针叶都似那绿玉雕就般的晶莹剔
透,又泛滥着一股无比清淡顽强的大自然气息,加上清脆的鸟鸣声声,加上深秋的
晨雾漫过围墙墙头,而攀附在墙头上的萝枝藤依然繁茂,朵朵肉质肥厚的花苞猩红
地张扬其间;在残石枯根腐草的底里又时时响起秋虫间断的鸣叫,无法形容这局部
一方天地中所构筑起的和谐和天趣,会一起集合在“散漫”和“天成”这样的字眼
之中。而后,我们又闻到了一股咖啡的香味……有咖啡香味飘出,这说明,昨晚在
聚会之后,有人留下没走,不是贡志和,就是贡志雄。这二位,都喜欢一早起来,
喝一杯自己煮的浓咖啡。大哥在时,说他们是“洋派”。
用志英的说法,便是“臭美”。
贡开宸起得也早,穿一身睡衣睡裤,端着一应洗漱用具下楼洗漱,走过客厅门
口,听到客厅里有声音。推开客厅门看时,有人还在大沙发上躺着,身上盖着厚厚
一条毛毯。放在茶几上的那个煮咖啡用的电壶却在嘶嘶作响,脸却用本大型的杂志
遮盖住。他不能确定是志和呢,还是志雄,便走进客厅,揭开杂志看,是志和。贡
志和也就赶紧地跳起,叫了声:“爸”没走啊?怎么睡这儿呢?快上房间里睡一会
儿吧。“
贡志和揉揉眼睛,忙说:“不用了。我睡得挺好。”而后探头到窗外,向楼上
叫了声:“志雄……”
贡志雄睡二楼的客房里了。按平时的习惯,这钟点应该是他睡得最香的时候,
但昨晚跟二哥有约,一早还得趁老爸上班前那点短暂的十分宝贵的时间,跟老爸说
点事儿,所以即便“十分痛苦”,他还是强迫自己从床上挣扎起来,一边穿衣服,
一边敲了敲通隔壁一间房的门。在隔壁房间里睡着的是贡志英,她很不情愿地从被
窝里坐起,坐了一两分钟,还不愿把眼睛睁开。你想啊,好不容易独自睡一个安稳
觉,不必为老公忙早饭,为闺女打理“红妆”,不用收拾房间,更不用在烧开水。
煮鸡蛋、叠被子、取早报的同时,赶紧把昨晚换下的脏衣服扔进全自动洗衣机里,
选定全套操作程序,按下按钮,让它们自己在那儿轰轰轰转去……“催什么催呀?
又不赶法场!”但是,怨归怨,轻轻叹口气,还是得把脚往裤腿里伸啊!
很快,他们便在餐厅里集合齐了。爸已经在那儿用早餐了。他们三人则围坐在
一旁。
贡开宸的早餐很简单,一杯牛奶,一个煎鸡蛋,两片用五合面(玉米面黄豆面
芸豆面黑豆面,再加一点大麦面)做的馒头,一碟用切开的生菜、黄瓜、青椒和西
红柿,浇上一勺花生酱拌起来的“全家福凉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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