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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项严重的战略任务。但是,实际上,家康早已把这个问题解决了。一方面他已经布置了伊达氏和佐竹氏等来牵制上杉氏,另一方面上杉氏也不可能袭击关东。
照家康看来,上杉氏仅仅是个百万石的大名,以他那点兵力,要守住会津盆地,已经十分吃力了。他没有能力到外线作战。只要上杉景胜不发疯,他们上杉兵是不会打到关东平原来的。但是,对这位结城秀康,他可不能把事情讲得那么轻松。必须充分说明事态的严重性。家康夸大了危机,以便年轻的秀康产生一种重任在肩的感觉。
家康说道:“上杉家自上杉谦信以来,就是天下闻名的豪强。上杉景胜严守父亲谦信传下的法规,他的家老山城守直江精于用兵,其谋略之高明,当代堪称首位,无人能与之相比。除非有一位武艺高强、才智过人的非凡人物,否则无法与他抗衡。敝人苦虑再三,决定请少将任此要职。不知能否受命?”
秀康听了不禁喜形于色,与前判若两人,欣然接受了这一任务。家康又向他交代了一番作战上应注意的事项。
家康说道:“可用如此这般计谋。”
他对此作了极为详细的说明。上杉部队出击关东,到时你不要死守宇都宫城,而应放弃城池。
“要放弃宇都宫城吗?”
“是的,要放弃。”
家康指点他说,宇都宫城是一座建造在平原上的城堡,难于据城死守,倒不如与敌人在野外决战为好。在野外构筑阵地,看准敌人已经全部渡过了利根川,来它一个长驱迂回,作出企图切断敌人的退路的姿态。敌人看到你这一着,定会胆战心惊,慌忙地龟缩回会津去的。从战术来说,没有比这更漂亮的了。上杉氏出兵关东,由于战线过长,必定会始终感到后方有危险,只要刺激一下他的这一弱点,定能取胜。
秀康越发高兴了。他在心里说道,悔不该当初拒绝了这一任务,那完全是自己的肤浅之见。在这次大战之中,不是有如此一条光荣的战线在等待着自己吗?
说几句题外话,这个时期,在德川的军团中,有人对家康的三位公子秀忠、秀康以及忠吉,作过一语破的的评论。
家康手下的亲信武士永井直清,作了如下的记载,说是当石田三成在上方举兵的重大消息传到小山城的军营之中时,“秀忠殿下紧锁双眉,忧心忡忡;三河守(指秀康)眉宇舒展,面露笑容;萨摩守(忠吉)怒发冲冠,激愤异常。”秀康之所以面带笑容是因为觉得,通过这一仗,如果弄得好,有可能乘大乱之机取得天下。而嫡子秀忠则担心原定该由他继承的德川家的天下会因此丧失。这一评论并不符合当时的事实,然而却可以看作是对秀康和秀忠两人性格的描述。这故事一针见血地说出了他们的心思。而家康不放心的也正是这一点。
关原之战以家康的胜利而告终。
然而秀康却一无战功。上杉氏终于未出会津盆地一步,秀康一直在宇都宫城担任留守,连放一枪的机会都不曾得到。可以说是被束之高阁了。就象命里早已注定这个年轻人生来就始终只配抽这么一根签似的。
顺便交代一下,家康的嗣子秀忠率领第二军沿中仙道西进,原来约好在美浓与家康的东海道军相会合的,然而不料在信州为西军的真田昌幸部队所阻,终于没有赶上关原之战。秀忠为人忠笃信谨,但缺少能力。但是,对于这件事,家康仅仅略表不快而已,战争结束之后,也没有从秀忠手里要回继承人的宝座。每当听到这种消息,秀康都不免为自己英雄无用武之地而惆怅。他多次想道:要是当初让自己领兵过中仙道的话,将会如何呢?
经过关原这一仗,丰臣家的地位一落千丈,成了一个普通的大名,家康得了天下。在重新分封诸侯的时候,家康把北国给了秀康。秀康把领地的首府放在越前的北庄城(如今的福井市)。除了越前一国之外,另有若狭和信浓的一部分,封地达十五万石之多。然而,这些地方冬天雪大,去不了中原。
秀康小声地对从江户来他身边担任家老的长谷川采女发泄不平道:“我倒象被投进了雪牢似的。”
不久,家康在江户当了将军,建立了德川幕府。两年之后,他把将军的职务让给了秀忠,自己隐居在骏府城里。
秀康虽是将军的兄长,却只是一个大名,并且改姓松平,这是早先德川家的别姓。不过,世人都还仍旧称他结城少将,并对他怀有敬意。而这种敬意之中,是包含着某些为他惋惜的心情的。
从少年时起就具有的那种天生威严的气质,虽说有些过于锋芒毕露,但随着年岁的增长,竟变得越来越浓厚了。庆长九年(1604)七月,家康在伏见的时候,秀康在自己的府邸举行大相扑的比赛,并请父亲家康前来观看。自然,其他大名和秀康手下的亲信武士也来相随作陪。没过多久,十四对相扑力士的预赛结束了,最后轮到东西两组的大关(原是相扑比赛中最高一级选手。现在的最高一级是横纲,其次是大关)级选手追风和顺礼上场了。此时,满场轰动起来。追风是越后人,京城的力士,原是某个公卿家所养,在天下众多的力士之中,要算他名气最大。顺礼是加贺地方人,是前田利家的力士,在这之前不久曾参加京都北野天神的筹款义捐相扑比赛,七天之中,上场三十三次,连战连胜,保持不败的记录。由于这番缘故,因而改称顺礼。满场人对这一组比赛十分昂奋,大名们全体站了起来,亲兵们也大声喧哗,吵吵嚷嚷,比赛场中闹得个天翻地覆,不可收拾。这时候,秀康正坐在比赛正面的廊沿下。只见他倏地站立起来。
他就这么一站,一言不发,以严峻的目光环视全场。这么一来,满场满院立刻变得鸦雀无声,宛如荒山野林一般。
家康惊叹不已。事后他对身边的人说:“今天的比赛,精彩万分。秀康的威严,四座为之震惊。”
这天生的威严,本应该用到战场上去的,然而这样的机会终于一次也没有光顾过他。
家康惧怕秀康。在封他为越前五十万石的大名之后,立即重建了琵琶湖东岸的长滨城,并把它交给了德川家属下的直系大名内藤氏,让他守卫。这是担心万一大坂的丰臣秀赖发动叛乱,他的义兄越前的秀康可能会与之相呼应。近江长滨位于越前和上方之间。让内藤氏驻守长滨,是为了一旦秀康要与大坂汇合而南下时,可在长滨阻止他。倘若大坂城的秀赖与越前的秀康联合,那么江户的德川秀忠是否能抵挡得住,对此,家康是有疑问的。
实际上,当时甚至有过流言,说是有一次福岛正则上秀康的邸宅,喝醉了酒,这时,正则拉开嗓门说:“要是天下发生大事,敝人一定站到你这边。”
这意思是说,丰臣秀赖在大坂起事,如果你秀康以兄弟的情分加入秀赖一方,那么我正则二话没说,一定协助你们。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福岛正则酒后的这番话,对于江户政权,具有极大的威胁性。
然而,这种预料中的危险也消失了。在大坂的丰臣家发动所谓冬季和夏季战役之前,秀康早于庆长十二年(1607)年,因病在他所在的领地死去。时年三十四岁。死因似乎是恶性梅毒和极度虚弱。
人们原以为在秀康活着的时候他准会有所发难的。例如他每次来江户的时候,德川家对他的接待之隆重,可以说是过分了。将军秀忠直迎到品川,从品川到江户的路上,秀忠甚至要把自己的坐轿放在秀康的下方。由于秀康坚决推辞,结果改成了两顶轿子并肩行进。秀忠如此用心良苦恐怕是来自家康的指使。他以这种厚礼相让的行动,来消除秀康的锐意。看来正是这么一些周到的安排,使秀康从生至死,整整一辈子都无所作为。秀康是个具有戏剧性性格的人,然而纵观他一生走过的道路,却没有什么戏剧性的因素,他自己既没有发动过什么大事,在他的人生道路上,也没有发生过什么大事。
自己究竟何以来到世上?当秀康在越前的北庄城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当儿,他的脑海里兴许曾掠过这样一个疑问。
第一节
丰臣氏突然之间出现了。这个比以往诞生在地面上的任何政权都更加穷奢极侈、富丽堂皇、规模宏大、气象万千的政权,竟然在仅仅十天多一点(即从天正十年六月二日织田信长死于非命到同月十三日明智光秀战败而亡之间)这一几乎令人难以置信的短暂时间内,忽然降临人间。在任何准备都还没来得及作的情况下,这一家族却不得不被迫仓促地登上贵族的宝座。
这样一来,就产生了种种弊病。丰臣氏的直亲、姻亲以及养子们,由于生活境遇的突变,无论愚钝的还是聪明的,都已无法象以往那样安身立命,过四平八稳的生活,一个个都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总是那么焦躁不安,有的甚至因此而被挤压得粉碎。
然而,有一个例外。
唯有他保持了冷静沉着的态度,唯有他自始至终,温文尔雅,在这一新的时代和新的环境中,神态自若,游刃有余。
这是一位叫作赏瓜亲王的年轻人。
确切地说,他叫八条宫智仁亲王,是天皇的弟弟。理所当然,这位生来的贵族,在血统问题上,比起丰臣家的其他养子来,高贵得犹如鹤立鸡群一般,不仅仅如此,此人还是个学问渊博的人,即便在政治的洞察力方面,也具有超乎常人的资质。
顺便说一下,在京都南郊一个叫桂之乡的地方,有一片一望无际的瓜田。
寓居京城的人们,春夏秋冬,一年四季,有许多赏心乐事。阳春三月,去岚山郊游;满树新绿的早春时节,则去清水,观赏阳光照射下闪着晶莹波光的雨珠。秋天上高雄看红叶。哪怕是盛夏季节,也有乐趣。这便是沿着阳光灿烂的丹波官道南下,到桂之乡观赏那一带长得又肥又大的甜瓜。在骄阳似火的瓜田里,品尝清凉可口的甜瓜,这大概就是赏瓜之行的乐趣所在吧。
最爱这盛夏的风雅之举的,便是上述这位亲王。由于这个缘故,他得了“赏瓜亲王”的雅号。
智仁生于天正五年(1577)正月,幼名古佐丸。他出生的那个时候,织田信长已经建造好了安土城,并且在与中国地方的毛利氏和大坂的本愿寺作战的同时,关心京城的市政建设,致力于整顿市内的秩序。信长十分崇敬宫廷,常为改善宫廷和公卿们的生活而操心。他给了他们领地,并且接二连三地为他们新建公馆。御所周围常常响着夯槌的声音,亲王是在看着工匠们的忙碌的工作中长大成人的。日后,这位亲王之所以对建筑表现了强烈的兴趣,这恐怕是和他小时候周围的这样一种环境不无关系吧。
他的父亲是诚任亲王,母亲名叫劝修寺晴子。
按照贵族的习俗,八条亲王是在母亲的娘家劝修寺家出生,并长大成人的。
他有一个胞兄。
那就是日后的后阳成天皇,成人以后的名字叫周仁,比八条亲王大六岁。
八条亲王的童年生活过得平平淡淡,无事可记。
当他六岁那年的夏天,织田信长在京城身亡。这怕是亲王童年时期发生的最大的事件了吧。天正十年(1582)六月二日凌晨,他曾经有机缘越过劝修寺家的围墙,远远地望着染红了本能寺上空的冲天大火。他遥望着这场大火,怕得浑身发抖,然而却不敢哭出声来。亲王长就一副细长的宛如用刀削出来似的眼睛,这是他的长相上的特征。此刻他定睛地久久注视着这场大火。不久,他开口问乳母说:“日向守会打到这里来吗?”
尽管他还是个孩童,然而对光秀这个名字已经抱有敌意了。看来这是理所当然的。对于宫廷来说,在刚才的那场冲天大火中灭亡的织田信长是近几个世纪以来(从1192年源赖朝在镰仓开设幕府时起,政权从天皇转移到军人的手里。镰仓幕府约有一百五十年,其后的室町幕府长约一百八十年,两个幕府之间又有几十年的乱世,所以说“近几个世纪以来”)第一次出现的救星,他给宫廷和公卿们馈赠土地,为他们新建邸宅,并且恢复古来的礼仪等等,他接二连三地给他们带来了连做梦也没有想到过的幸福,他简直是个神仙一般的人物。而现在明智光秀却正在攻打他。而且是以家臣的身份,试图谋害主上。在少年的心里,这光秀其人,就如魔王一般凶残。恐怕不仅仅是少年,凡是宫廷中的人——天子,乃至天子以下的其他人,都在这场熊熊大火中,与少年有着同样的想法吧。不过,对于年少的亲王来说,此刻更多的是恐怖,而不是憎恶。既然信长是帮助宫廷的朋友,那么自然会叫人觉得:“日向守(指光秀)准会打到御所来。”
少年亲王遥望着冲天的大火,回过头来看看乳母,不止一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