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来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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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来文集- 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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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古顿巴扶着这根旗杆。阿古顿巴离开了,把那商人的全部钱财散给贫苦百姓。又踏上了漫游的道路。那个商人却扶着那根稳固的旗杆等阿古顿巴带上他的钱财回来。他流浪到一个叫做“机”的地区时,他的故事已先期抵达。人们告诉他:“那个奸诈但又愚矗的商人已经死在那根旗杆下了。”他说:“我就是阿古顿巴。”人们看着这个状貌滑稽,形容枯槁的人说:“你不是。”他们还说阿古顿巴应有国王一样的雍容,神仙一样的风姿,而不该是一副乞丐般的样子。他们还说他们正在等待阿古顿巴。这些人是一群在部落战争中失败而被放逐的流民,离开了赖以活命的草原和牛群难以为生。这些人住在一个被瘟疫毁灭的村落里,面对大片肥沃的正被林莽吞噬的荒地在太阳下捕捉身上的虱子。他们说部落里已经有人梦见了阿古顿巴要来拯救他们。阿古顿巴摇头叹息,他喜欢上了其中的一个美貌而又忧郁的女子。“我就是你们盼望的阿古顿巴。”始终沉默不语的女子说:“你不是的。”她是部落首领的女儿。她的父亲不复有以往的雄健与威风,只是静待死亡来临。“我确实是阿古顿巴。”他固执地说。“不。”那女子缓缓摇头,“阿古顿巴是领主的儿子。”她用忧郁的眼光远望企盼救星出现的那个方向。她的语调凄楚动人,说相信一旦阿古顿巴来到这里就会爱上自己,就会拯救自己的部落。叫人吃上许久都未沾口的酥油,吃上煮熟的畜肉。“我会叫你得到的。”阿古顿巴让她沉溺于美丽的幻想中,自己向荒野出发去寻找酥油和煮肉的铜锅。他在路旁长满野白杨和暗绿色青绿树丛的大路上行走了两天。中午,他的面前出现了岔路。阿古顿巴在路口犹豫起来。他知道一条通向自由、无拘束无责任的自由。而另一条将带来责任和没有希望的爱情。正在路口徘徊不定的阿古顿巴突然看见两只画眉飞来。鸟儿叽叽喳喳,他仔细谛听,竟然听懂了鸟儿的语音。一只画眉说那个瞎眼老太婆就要饿死了。另一只画眉说因为她儿子猎虎时死了。阿古顿巴知道自己将要失去一些自由了。听着良心的召唤而失去自由。他向鸟儿询问那个老太婆在什么地方。画眉告诉他在山岭下的第三块巨大岩石上等待儿子归来。说完两只画眉快乐地飞走了。以后,在好几个有岔道的地方,他都选择了叫自己感到忧虑和沉重的道路。最后,他终于从岭上望见山谷中一所孤零的断了炊烟的小屋。小屋被树丛包围掩映,轮廓模糊。小屋往前,一块卧牛般突兀的岩石上有个老人佝偻的身影。虽然隔得很远,但那个孤苦的老妇人的形象在他眼前变得十分清晰。这个形象是他目睹过的许多贫贱妇人形象的组合。这个组合而成的形象像一柄刀子刺中了他胸口里某个疼痛难忍的地方。在迎面而来的松风中,他的眼泪流泻了下来。他听见自己叫道:“妈妈。”阿古顿巴知道自己被多次纠缠的世俗感情缠绕住了。而他离开庄园四处漫游可不是为了这些东西。又有两只画眉在他眼前飞来飞去,啁啾不已。他问:“你们要对我说些什么?”“喳!喳喳!”雄鸟叫道。“叽,叽叽”雌鸟叫道。阿古顿巴却听不懂鸟的语言了。他双手捧着脑袋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后来哭声变成了笑声。从大路的另一头走来五个年轻僧人,他们站住,好奇地问他是在哭泣还是在欢笑。阿古顿巴站起来,说:“阿古顿巴在欢笑。”果然他的脸干干净净的不见一点泪痕。年轻的和尚们不再理会他,坐下来歇脚打尖了。他们各自拿出最后的一个麦面馍馍。阿古顿巴请求分给他一点。他们说:“那就是六个人了。六个人怎么分三个馍馍?”阿古顿巴说:“我要的不多,每人分给我一半就行了。”几个和尚欣然应允,并夸他是个公正的人。这些僧人还说要是寺里的总管也这样公正就好了。阿古顿巴吃掉半个馍馍。这时风转了向,他怀揣着两个馍馍走下了山岭,并找到了那块石头。那是一块冰川留下的碛石,石头上面深刻而光滑的擦痕叫他想起某种非人亦非神的巨大力量。那个老妇人的哭声打断了他的遐想。他十分清楚地感到这个哭声像少女一样美妙悲切的瞎眼老妇人已不是她自己本身,而是他命运中的一部分了。她说:“儿子。”她的手在阿古顿巴脸上尽情抚摸。那双抖索不已的手渐渐向下,摸到了他揣在怀中的馍馍。“馍馍吗?”她贪馋地问。“馍馍。”“给我,儿子,我饿。”老妇人用女王般庄严的语调说。她接过馍馍就坐在地上狼吞虎咽起来。馍馍从嘴巴中间进去,又从两边嘴角漏出许多碎块。这形象叫阿古顿巴感到厌恶和害怕。想趁瞎老太婆饕餮之时,转身离去。恰在这个时候,他听见晴空中一声霹雳,接着一团火球降下来,烧毁了老妇人栖身的小屋。阿古顿巴刚抬起的腿又放下了。吃完馍馍的瞎老太婆仰起脸来,说:“儿子,带我回家吧。”她伸出双手,揽住阿古顿巴细长的脖子,伏到了他背上。阿古顿巴仰望一下天空中无羁的流云。然后,一弓身把老妇人背起来,面朝下面的大地迈开沉重的步伐。老妇人又问:“你是我儿子吗?”阿古顿巴没有回答。他又想起了那个高傲而美丽的部落首领的女儿。他说:“她更要不相信我了。不相信我是阿古顿巴了。”“谁?阿古顿巴是一个人吗?”“是我。”适宜播种的季节很快来临了。阿古顿巴身上已经失去了以往那种诗人般悠然自得的情调。他像只饿狗一样四处奔窜,为了天赐给他的永远都处于饥饿状态中的瞎眼妈妈。他仍然和那个看不到前途的部落生活在一起。部落首领的女儿对他说:“你,怎么不说你是阿古顿巴了。阿古顿巴出身名门。”说着,她仰起漂亮的脸,眼里闪烁迷人的光芒,语气也变得像梦呓一般了,“……他肯定是英俊聪敏的王子模样”。真正的阿古顿巴形销骨立,垂手站在她面前,脸上的表情幸福无比。“去吧,”美丽姑娘冷冷地说,“去给你下贱的母亲挖几颗觉玛吧。”“是,小姐。”“去吧”。就在这天,阿古顿巴看见土中的草根上冒出了肥胖的芽。他突然想出了拯救这个部落的办法。他立即回去找到首领的女儿,说:“我刚挖到一个宝贝,可它又从土里遁走了。”“把宝贝找回来,献给我。”“一个人找不回来。”“全部落的人都跟你去找。”阿古顿巴首先指挥这些人往宽地挖掘。这些以往曾有过近千年耕作历史的荒地十分容易开掘。那些黑色的疏松发出醉人的气息。他们当然没有翻掘到并不存在的宝贝。顿巴看新垦的土地已经足够宽广了,就说:“兴许宝贝钻进更深的地方去了。”人们又往深里挖掘。正当人们诅咒、埋怨自己竞听了一个疯子的指使,他们挖出了清洁温湿的泉水。“既然宝贝已经远走高飞,不愿亲近小姐,那个阿古顿巴还不到来,就让我们在地里种上青稞,浇灌井水吧。”秋天到来的时候,人们彻底摆脱了饥饿。不过三年,这濒于灭绝的游牧部落重新变成强大的农耕部落。部落首领成为领主,他美貌骄傲的女儿在新建的庄园中过上了尊贵荣耀的生活。阿古顿巴和老妇人依然居住在低矮的土屋里。一天,老妇人又用少女般美妙动听的声音说:“儿子,茶里怎么没有牛奶和酥油,盘子里怎么没有肉干与奶酪呀?”“母亲,那是领主才能享用的呀。”“我老了,我要死了。”老妇人的口气十分专横,而且充满怨愤。“我要吃那些东西。”“母亲……”“不要叫我母亲,既然你不能叫我过上那样的好生活。”“母亲……”“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想说什么?”“我不想过这种日子了。”“那你,”老妇人的声音又变得柔媚了,“那你就叫我过上舒心的日子吧,领主一样的日子。”“蠢猪一样的日子吗?”阿古顿巴又听到自己声音中讥讽的味道,调侃的味道。“我要死了,我真是可怜。”“你就死吧。”阿古顿巴突然用以前弃家漫游前对垂亡的父亲说话的那种冷峻的腔调说。说完,他在老妇人凄楚的哭声中跨出家门。他还是打算替可怜的母亲去乞讨一点好吃的东西。斜阳西下,他看见自己瘦长的身影先于自己的脚步向前无声无息地滑行,看到破烂的衣衫的碎片在身上像鸟羽一样凌风飞扬,看到自己那可笑的尖削脑袋的影子上了庄园高大的门楼。这时,他听见一派笙歌之声,看见院子里拴满了配着各式贵重鞍具的马匹。也许领主要死了。他想。人家却告诉他是领主女儿的婚礼。“哪个女儿?”他问,口气恍恍惚惚。“领主只有一个女儿。”“她是嫁给阿古顿巴吗?”“不。”“她不等阿古顿巴了吗?”“不等了。她说阿古顿巴是不存在的。”领主的女儿嫁给了原先战胜并驱赶了他们部落的那个部落的首领。以避免两个部落间再起事端。这天,人不分贵贱都受到很好的招待。阿古顿巴喝足了酒,昏沉中又揣上许多油炸的糕点和奶酪。推开矮小土屋沉重的木门时,一方月光跟了进来。他说:“出去吧,月亮。”月光就停留在原来的地方了。“我找到好吃的东西了,母亲。”可是,瞎老太婆已经死了。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睁得很大。临死前,她还略略梳洗了一番。黎明时分,阿古顿巴又踏上了浪游的征途。翻过一座长满白桦的山岗,那个因他的智慧而建立起来的庄园就从眼里消失了。清凉的露水使他脚步敏捷起来了。月亮钻进一片薄云;“来吧,月亮。”阿古顿巴说。月亮钻出云团,跟上了他的步伐。

月光里的银匠

月光里的银匠

一步在故乡河谷,每当满月升起,人们就说:“听,银匠又在工作了。”

满月慢慢地升上天空,朦胧的光芒使河谷更加空旷,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

又遥远。这时,你就听吧,月光里,或是月亮上就传来了银匠锻打银子的声音:叮

咣!叮咣!叮叮咣咣于是,人们就忍不住要抬头仰望月亮。

人们说:“听哪,银匠又在工作了。”

银匠的父亲是个钉马掌的。真正说来,那个时代社会还没有这么细致的分工,

那个人以此出名也不过是说这就是他的长处罢了--他真实的身份是洛可土司的家

奴,有信送时到处送信,没信送时就喂马。有一次送信,路上看到个冻死的铁匠,

就把套家什捡来,在马棚旁边砌一座泥炉,叮叮咣咣地修理那些废弃的马掌。过一

段时间,他又在路上捡来一个小孩。那孩子的一双眼睛叫他喜欢,于是,他就把这

孩子背了回来,对土司说:“叫这个娃娃做我的儿子、你的小家奴吧。”

土司哈哈一笑说:“你是说我又有了一头小牲口?你肯定不会白费我的粮食吗?”

老家奴说不会的。土司就说:“那么好吧,就把你钉马掌的手艺教给他。我要

有一个专门钉马掌的奴才。”正是因为这样,这个孩子才没有给丢在荒野里喂了饿

狗和野狼。这个孩子就站在铁匠的炉子边上一天天长大了。那双眼睛可以把炉火分

出九九八十一种颜色。那双小手一拿起锤子,就知道将要炮制的那些铁的冷热。见

过的人都夸他会成为天下最好的铁匠,他却总是把那小脑袋从抚摸他的那些手下挣

脱出来。他的双眼总是盯着白云飘浮不定的天边。因为养父总是带着他到处送信,

少年人已经十分喜欢漫游的生活了。这么些年来,山间河谷的道路使他的脚力日益

强壮,和土司辖地里许多人比较起来,他已经是见多识广的人了。许多人他们终生

连一个寨子都没有走出去过,可他不但走遍了洛可土司治下的山山水水,还几次到

土司的辖地之处去过了呢。有一天,父亲对他说:“我死了以后,你就用不着这么

辛苦,只要专门为老爷收拾好马掌就行了。”

少年人就别开了脸去看天上的云,悠悠地飘到了别的方向。他的嘴上已经有了

浅浅的胡须,已经到了有自己想法,而且看着老年人都有点嫌他们麻烦的年纪了。

父亲说:“你不要太心高,土司叫你专钉他的马掌已经是大发慈悲了,他是看你聪

明才这样的。”

他又去望树上的鸟。其实,他也没有非干什么,非不干什么的那种想法。他之

所以这样,可能是因为对未来有了一点点预感。现在,他问父亲:“我叫什么名字

呢,我连个名字都没有。”

当父亲的叹口气,说:“是啊,我想有一天有人会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那

他就是你的父母,我就叫他们把你带走,可是他们没有来。让佛祖保佑他们,他们

可能已经早我们上天去了。”当父亲的叹口气,说,“我想你是那种不甘心做奴隶

的人,你有一颗骄傲的心。”…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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