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若即将失灭的一丝火烬刹那之间沸腾起来,沸腾,再沸腾,熊熊的火舌舔着他的心窝,在他的心窝里燃烧着,翻滚着,似乎使他失去了支撑的力量。一个晚上又一个晚上,他仿佛听见一种神秘的声音,好像是在茫茫的夜空里,还有人轻轻地呼唤他的名字:郭大平——郭大平——郭大平!声音从窗口传进来,又迅速消失在窗外。他又仿佛睁眼看见了那个喊他的人,原来是刘德凤,她在那永恒的黑暗中不断地呼喊他,她哭丧着脸,无休止地倾诉,那双溢着激情的眼睛藏着一泓泉水。郭大平惊愕地跳了起来,脸色立即变得苍白。这对他来说简直是无法想像的事情,他粗暴地大声吼道:“刘德凤!你走开!走开!给我滚!我不要你这烂婆娘老婆娘!北京的姑娘多着呢!”刘德凤说着:“饶恕了我吧,饶恕了我吧!”嗖地剥光她自己身上的衣服,精赤条条地展现在他的眼前,那两座浑圆的山岗一样又像两轮洁白的月亮的厚屁股,如一片钟声在回响,这钟声天崩地裂地刺破了他的耳鼓。……郭大平无法平静,每个晚上不断地从梦中惊醒,如一头害了大病的野兽呻吟着。不过,他这时清楚,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接着郭大平都是用拳头捶打着胸脯和脑袋,意思是:“我郭大平会变成熊啦!”这会儿他睡不好觉了,他用枕头把整个脸孔捂住,眼泪开始流动,低声地哼哼着。一天晚上,他幻觉中起来,扭亮电灯,疯子一样跳到衣橱的镜子面前,镜子里的他让他自己很厌恶,睁起玻璃一般圆的双眼,举起拳头不吭一声地用力拼命一击,镜子立即被打得粉碎,玻璃片纷纷落到地上,血从他的手上不断外流。
刘德凤!
刘德凤!
刘德凤!
你这魔鬼!你这巫婆!你这妖怪!
北京这座城市在郭大平的目光里是那样陌生、空虚和荒漠。熟悉的房间、家具也似乎是第一次看见。对此郭大平时而像是什么过错被别人发现了,感到迷惑不解。
终于有一天那担心着郭大平的北京佬发现儿子的房间空荡荡的翻得乱七八糟。看见这些情景时,北京佬明白了,默默无言,脸孔上涌出悲哀和无可奈何的神色。他走到大门口坐在门槛上吸烟。烟圈往上升,一圈一圈地飘。突然间他又站了起来,然后又坐下去,因此就不停地吸烟。他想,郭大平去了什么地方呢?他还会不会回来呢?他这时不知道,郭大平坐着嘎唧嘎唧的火车南下来爹爹坑了。
这一个乌黑的夜晚郭大平失魂落魄地不知怎的踏进了爹爹坑。爬山路的时候跌了他几跤,膝头上的皮擦破了,他没觉得。他全部的感觉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体会。这使他想到,他不再只是一株靠雨露和空气而生存的渺小、纤弱的小草,而成了宇宙万物中的一分子,在神秘的力量的召唤下,他领悟到了自己的巨大的精神和理性。
52
郭大平感到这个夜晚竟会这么长久,这么漆黑,这么激昂。黑暗里,他已经猛烈投扎在刘德凤的*上,按挤着刘德凤那碗大的乳房和那像山岗像月亮的厚屁股。他浑身在倾泻……倾泻……有如一条小船在河流中游动,小船被一个山峰般的浪尖倏地覆盖,沉入深深的温暖的河底,然后再冉冉飘起,再冉冉沉下去……刘德凤觉得有一条雷电在有力地揪缠着她,有一股锋利的倔强的力量穿进她敏感的深处……她沙哑地呼唤着他的名字,感到他一瞬间仿佛就要离她而去,于是痛苦地攥住他的头发,咬着他的肩膀,唏唏唰唰的泪滴从筛米箕 里窜出来一样流满她的脸颊、脖子、她的枕头。他吮吸着她的乳房、腋窝、眼眶,像一头老牛在绿茵茵的草丛间静静地吃草,嫩嫩的青草使它忘去了以外的天地……后来青草渐渐干枯了,河流止流了,小船疲了……
“睡吧。”
“嗯。”郭大平在轻轻的呼吸,拥抱着刘德凤不松手,紧匝匝的。
“换一条裤子吧。”刘德凤的屁股下面温温油油的潮湿了一大片。
“天亮了再换。”
“差不多天就亮了。”
“鸡还没啼。”
“啼啦。”
“没啼。”
“呀,底下好湿……”
“嗯。”
一股激情又在郭大平身上奔涌着,滚荡着,而且越来越强烈,带着挑衅的四肢像灌木的枝条那样微微颤抖着。刘德凤大概是太困倦的缘故,一动不动,然而郭大平对她接连不断的摩擦中,她的胯股不可抗拒地微微的摆起来,孩子般情不自禁地展开胳膊挥划着,痉挛着,仿佛飞腾着的蝴蝶的翅翼。
河流又在澎涨。
小船又在飘浮,追逐河流的浪涛。
青草又在生长,含着欢愉的笑靥。
黎明前, 一层光辉的薄雾笼罩着爹爹坑,薄雾越来越厚,飘卷在山野的上空。而山野里昏沉黑暗,跟深遂的古井一般阴森。
阳光给高高的树梢镀上一层金黄色时,郭大平被隔壁厨房钻进的那股炊烟味呛醒过来,直打喷嚏。他听见刘德凤在那里做饭了。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起来的,睡得实在太沉了。郭大平这会还想在被窝里留上一些时刻,他嗅到刘德凤睡过的地方有一股芬芳的气息,细细地判味又似酸醋的感觉。
刘德凤很快就端进一碗煮熟的盐灰蛋——她在这心花怒放的当儿并没有忘记做女人应有的温柔和体贴。
“你一定饿了肚子。这蛋很好吃的,你起来吃吧,不,你累了吗?累了就多睡一睡,城里人比不得这里的山老鼠……睡吧,睡吧,你郭大平果真要跟我过日子,我什么也不叫你干,我有的是力气,你就在家里躺着,我不会骂你的。太平呀,你相信不相信我讲的话?”
郭大平在床上半侧着身子背着刘德凤静静地听着,某种思想在他内心深处激荡着,因而使他感到发热。约摸一分钟以后,床头没点声音,郭大平转过身来,以为刘德凤不在了,可是刘德凤仍站在那里望着他。她的脸宠像油滴在火焰上,热辣辣的,红绯绯的。
“你在想什么了?”
“没想什么。”
“你讲假话。”
“没。”
“你怕吗?”
“怕什么?”
“怕在这里跟我过一辈子。是吗?讲实话。”
“明天我就跟你民政局登记可行了吧。”
“登记?还要登记?太羞人了,你这么年轻,人家不会说我是你妈……不去!我死也不去!要去你一个人去,哎呀,太羞人啦……”
刘德凤撒娇地跺起脚来。
这一日,郭大平出现在刘德凤家里的风声仿佛是神话世界里的故事,叽叽哇哇啧啧喳喳在爹爹坑里喧哗开了。刘德凤若无此事地把头抬得老高,脚步踏得有劲有力,她那双猫似的眼珠在不断转动,人们从她那神态中发现了她的巨大的秘密。她摇晃着厚厚的屁股,像只喝饱了血的蚊子。当郭大平走出来时,大家更加骚动起来,盯着郭大平三三两两交头接耳议论着。女人们伸长着脖子注视着他,一个老太婆感慨地道:“要有多么好看的嫂子才会生出这样英俊的小伙,刘德凤这臭货真有福气,天赐给她的呀。”。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八章
53
火一样的霞光燃烧着大地,爹爹坑呈现出金色和绿色掺杂着的余辉之间,深灰的迷云低低压着一望无际的树林。老树阴郁地站着缄默无声,望着旁边青翠欲滴的林木,勾起无限的惆怅。
飞鸟穿林。
山林深处远远传来牛群暮归的蹄声。
谢桂贞和刘椿古在村口田畴边的菜园里修理着破朽了的篱笆,因为那些打这一带经过的牛群老是算计找机会从篱笆烂洞里伸进头去,偷吃园中的青菜,还用那弯尖角撞倒篱笆杆子。他们不得不要来加固,要不它们却要跳进歪倒的篱笆 ,把整个园子的青菜偷吃个干净。
即将落黑时他们正打算回去,让明天接上没做完的活。就在这会,菜园门口的黄狗一下子就悄悄扑进菜园里去。立时,他们听到菜园里的菜叶丛间发出一阵动物的痛叫。他们惊讶地朝那里看去,刹那间黄狗伏住了一只金闪闪的小鹿子,紧紧地咬着它的脖子,时而把它抬起来碰甩。小鹿子脖子下流着血,被撕裂的伤口越撕越宽,淌下地上的血在它们的搏斗中踩得变成混浊的泥浆。小鹿子然后倒下去了,再也没爬起来。黄狗迅速将它拖到菜园门口。
刘椿古兴奋地夸奖黄狗,亲切地对它拍了拍脑壳,抽了抽它的尾巴。谢桂贞望着面前的小鹿子蹲下来抚摸着它,它的毛色像是细麻布那样柔软、美丽。背脊上有两个黑色斑点,腿上是红绸丝带一样的花纹。多么可爱的小鹿子啊。谢桂贞感到有点惋惜。小鹿子此时还能微弱地颤动着尾巴,它的舌头轻轻舐着谢桂贞那纤细的手掌,用温顺的眼色虔诚地注视着她,似乎它已经意识到这是它最后的时日了。谢桂贞从这小鹿子的表情里看到,它是一点也不心甘情愿告别这个世界。
小鹿子啊,你真可怜。
谢桂贞搂起奄奄一息的小鹿子,用手抚摸着它的头,把脸颊贴在它背脊的那两个黑色斑点上去。
“它还活着,我们不要伤害它。”
刘椿古得意地一挥手:“今晚宰它泡汤吃,好久没吃鹿肉啦,尝尝味道吧!你可怜它做什么?”
“它也像人一样。”
“鬼话。”
“你不懂得。”
“它是一只雌鹿,你是一个女人,大概就这个心情吧。你太慈善了!我没见过像你这么心软的女人。”
刘椿古抱过谢桂贞怀里的小鹿子,捡起地上的柴刀,欢快地一边走一边哼着。
谢桂贞拖着疲乏的身躯,望着刘椿古的背影长长地吸了口气,就像是挖了一整天的水沟,勉强地往家里走。她的目光投向深遂的天空,思绪的丝随着傍晚的气息一起飘荡。
晚上,刘椿古烧了沸水褪了小鹿子那迷人的毛,谢桂贞抚摸过的那两个黑色斑点和红绸丝带一样的花纹,两下被刘椿古抹掉了,他把小鹿褪得白白的,没一点毛根剩着。他抡起斧头将小鹿子分了几截,留下一截当晚享用之外,其他的全投进了盐缸腌着。刘椿古的想法是很不错的,过两天把盐缸里腌了的鹿肉一串一串挂在门口墙壁上,晒它几天的太阳就得了,无论过年过节或有客人来,都可拿来做送饭佳肴,伴酒也行。小鹿子的肚腹里掏出了三只刚刚成形的幼胎,它们似乎还有生命,在微微蠕动。刘椿古像丢泥团一样把它们奖给那旁边涎着口水的黄狗吃了,谢桂贞见着,感到一阵哽噎难受。
即将分娩的小鹿与即将分娩的女人是否具有同样的感觉呢?
“桂贞,你没吃过鹿肉?从小的时候都没吃过吆?我不相信你能这样欠守着口,要不都成尼姑了。”
“吃过。”
“今晚上怎么不吃?”
“我再也不想吃了。”
“怎么呢?”
“我看到今天那小鹿子像人一样盯着我,好像对我讲了什么。”谢桂贞惶惶不安地一阵阵悚惧,长长的睫毛在抖栗。“要是我遭到这样的境地,你会怎的?你讲?我想这小鹿子的伙伴一定很难过了,它们一定在哭泣,在咒骂我们。”
谢桂贞这一夜没睡着。她老是想着那不幸的小鹿子的温顺的眼色、颤动的尾巴和那舌头。
54
第二天早上谢桂贞和刘椿古鸡鸣时就起了床,带上锄头、柴刀去村口菜园那边。家里那条黄狗没再跟上来。
蓝澄澄的天空透明碧净,没有雾霭,没有云霞,天空和大地深远地连结着,浑然一体。黑黑的树林越显得苍郁黑沉,抹上古铜绿的色调,散漫、豪放。田野上剩下的禾根在湿润的气息中发出嘹嘹呖呖的没落的声音。他们来到村口菜园的篱笆前,隐隐地听到菜园里微微的一种声音,一音长一音短,跟秋蝉的低鸣般凄切悲凉。
“是什么东西?”
“你看,又来了一只小鹿子,这回你可不要去伤害它了。”谢桂贞一眼就发现了昨天那小鹿子流血的地方站着另一只灰白的小鹿子。它的表情似乎很愤怒,眼睛里放射出一丝异样的光芒。这时它张望着这菜园的主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刘椿古说:“古怪,古怪,这回来了一只雄鹿。”
“它是来找它伙伴的,它肯定是那小鹿的丈夫……”
“你说话真逗,你简直是故事大王。我去抓了它。”
“是的,一定是那小鹿的丈夫,它是来复仇的。”
“复个卵仇,我去抓了它。”
刘椿古抓起一根篱笆杆子瞄准菜园里的雄鹿子,狠狠地向它飞掷过去。雄鹿子灵敏一躲,杆子箭似的插到雄鹿身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