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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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 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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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我多不懂规矩,二哥在这里我就随便走进来①。”她又转向赵狮子:“他就是菊生?”

①按封建礼教,妇女不应该随便同“阿伯子哥”(丈夫的兄长)见面。

菊生不好意思地微笑着点一下头。

赵狮子笑嘻嘻地问:“七少奶,你看他像不像好家孩子?”

“明眉大眼的,可像!”

七少奶在方桌边坐下去,把水烟袋放在桌上,用长指甲弹一弹左手袖头上落的烟丝。菊生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觉得她一定会问他许多问题。但这位眼泡微微虚肿的年轻主妇并不像别人一样地对他亲切。她又瞟了他一眼,就转过去望着烟榻说:

“听说杆子破五前后要拉到茨园来,特意派伙计进城去买了很多的海菜,要丰丰富富地置几桌酒席请请你们。”

薛正礼客气地说:“其实用不着海菜,只要有肉就中。”

七少奶笑了一下:“肉可吃不完。今年咱自己杀了一口猪,一只羊,佃户们又送来了几只猎腿跟羊腿。有一家新佃户只送来两只老母鸡,怪不懂事的,我打算下一季把他掐了。”

薛正礼劝说道:“你可以教训教训他,让他以后逢年过节多送一点礼好啦。眼下穷人家给人家种地也很苦,丢了地就等于丢了全家人的命。”

“唉,二哥你不知道,为着祖上留的这几顷地,我一年到头生不尽的闲气,操不尽的闲心!你七兄弟是家务事完全不管,千斤担子撂在我一人身上。这年头,人心不古,佃户们没有一个好东西。他们明地拐,暗地偷,看着几顷地,见打不见收的,吃剩下的才分给咱主人家。就这样一来二去,把佃户们惯得不像话,不掐掉一两家做榜样就没法弄了。”

赵狮子坐下去,半开玩笑说:“七少奶,这年头要那么多地有啥用?我看还不如你把地卖一顷换成枪,交给我,我准定孝敬你的黑白货比地里出产的要多好几倍。”

七少笑着说:“对,这倒是一个好办法。”

七少奶笑着同意说:“卖地我倒不心疼。反正他这个人是鹰嘴鸭爪子,能吃不能挣;花钱像一股水,铁打铜铸的江山也会叫他踢零散。”

七少说:“你也别说我是鹰嘴鸭爪子,咱们俩是弯刀对着瓢切菜。”

七少奶抱屈地说:“你要是跟我一样,对佃户们绳子拉紧一点,也不至于在几年内出去了一顷多地!”

“咱家里两根大烟枪,又好拉扯①,地里出产的包缠不住,不出地有啥法子?”

①“拉扯”即交际。

“包缠不住?哼,你稍微睁开眼睛瞧一瞧,佃户们不敢无法无天地随便打拐,不是就包缠住了?”

“你可知道:男子治外,女子治内。家务事你多操一点心,还能算是抱屈么?”

“我倒不是怕抱屈。我怕伙计跟佃户都叫我得罪完了,你还要埋怨我大处不看小处看,不如你七少爷大马金刀!”

薛正礼劝说道:“本来这年头也只可睁只眼,合只眼,不能够太认真了。”

七少奶顺风转舵说:“谁不是睁只眼合只眼?我这个人生就的是刀子嘴,豆腐心,说要把绳子拉紧,实际上佃户们毫无管束。我自己也把世界看穿了,慌慌乱乱的,得过且过,结的冤仇多了没好处。咱又不想挂千顷牌②,只要马马虎虎地能够包缠住也就罢了。”

②封建时代曾经有过奖励巨富的办法,据说超过千顷以上,官府赐“千顷牌”以为褒荣。

赵狮子说:“你拔一根汗毛比穷人的腰还粗,屑来小去的事情不计较也好。别说你家里只有两根大烟枪,再加上两根也不会吸穷。”

“单凭吸大烟固然吸不穷,可是现在的世道不同往年,用钱的地方多啦。”七少奶拿起来桌上的水烟袋用左手抱住,抽出来插在水烟袋上的长纸捻,用长指甲弹落纸灰。把纸捻吹着后,她接着说:“前年大妹子出阁,办嫁妆就花了两千多块,家中旧有的东西还不算在内。大妹子在省城里读过书,嫌那不好,嫌这不好,东西都是她自己挑的。挑了许多洋货,虽是好看,就是不耐用,也不合老规矩……”

七少不高兴地说:“你懂得啥子啊,多管闲事!”

“我没有到省城里上过洋学堂,当然不懂!你不爱听你不听,我是闲对二哥提起来,难道连跟二哥叙叙家常你就不准么?哼!”

七少没有再说话,把烧好的烟泡安上斗门,向薛正礼和赵狮子让一下,自己噙着烟枪嘴吃吃地吸了起来。七少奶向七少的身上愤愤地剜一眼,不点水烟,吹熄纸捻,转向薛正礼接下去说:

“比如说,从前赔嫁妆都是赔的铜洗脸盆,一辈子也不愁用坏了;现在要赔个洋瓷盆,一碰瓷就掉一块。从前赔铜灯,现在赔洋灯,不说合规矩不合规矩,洋灯罩一碰就打,一烧就炸,还不如请吹糖人儿的来吹一套嫁妆省事!”

“现在洋货是时兴吗,”薛正礼笑笑说,困乏地躺了下去:“你看,土枪就没有洋枪值钱,水烟袋也没有洋烟方便。”

摸不清他的话是感慨呢还是真地称赞洋货,七少奶又吹着纸捻,低下头去,咕噜噜吸了一口水烟,然后吹出烟灰团,抬起头来说:

“东西耐用不耐用,合规矩不合规矩,跟我倒毫不相干。只是羊毛出在羊身上,不卖地卖粮食有啥法子?咱一没有经商,二没有做官,家中又没有摇钱树,聚宝盆,一切全指望祖上留下的这几顷田地。日子紧了,只得把佃户跟伙计们管得紧一点,背后落怨言也是活该了。”

一个小丫头送进来一个铜火罐,放在七少奶的脚边。但七少奶没有烤脚,她打个哈欠,懒洋洋地站起来,向她的丈夫说:

“等会儿你们饿了,喊伙计们下扁食也好,下鸡汤挂面也好。”随即她转向薛正礼:“二哥,你跟狮子在这儿拍闲话,我要到后头去了。”

七少奶走了以后,七少的话匣子就跟着打开了。话题三转两转,转到马文德和徐春椿将要打仗的消息上面,后来又转到杆子的收抚问题。陶菊生坐在火盆边不住地栽盹。他的干老子把他叫醒,用下巴指一指靠山墙的床铺说:

“娃儿,快到那个床上睡去吧,今晚上不回薛岗啦。”

“不要睡,”七少说,“等一会儿吃了东西再去睡。”

菊生踉跄地向床边走去,喃喃地说:“我不吃东西,不吃东西。”

“好吧,”狮子说,“早点睡去吧,明儿一清早我就叫醒你起来拜年。”

七少和薛正礼是什么时候离开这座屋子的,菊生一点也不知道。他在老鸹叫的时候从床上醒来;但没人叫他,他是被自己的尿憋醒了。

他睁开眼睛,向屋中各地方巡视一遍。虽然屋里很暗,但他的眼睛好,很容易看清楚所有的家具和墙上字画的轮廓。一切的布置依旧,只是人空了。靠后墙的那张大床,昨夜七少和薛正礼头对头躺在上面,现在枕头的位置依旧,但烟盘子拿走了。

“七少睡在后院。”他心里想。“干老子睡在他自己家里。赵狮子哪儿去了?”

他想了一会儿,觉得赵狮子的不在这屋中也许和昨晚他们所谈的那一件机密有关:但那究竟是一件什么阴谋,他仍然不能知道。因为怕冷,不愿意离开被窝,他望着地上的快要熄灭的火盆静静儿出神。后院中有轻微的人语声,他想着一定是已经接罢神,七少奶重新睡了。

忽然,他听见有人跳下矮墙来到院里,并且向他住的屋子走来。他赶快从枕头上把头抬起,紧紧地抑止呼吸,看着屋门。果然有人轻轻地推开门,拿着枪走了进来。看出来这位进来的人就是赵狮子,菊生快活地小声叫:

“狮子叔!”

 第32章

赵狮子把步枪向床边一靠,在火盆边坐下去,伸手在将要熄灭的火上烤着。陶菊生不敢打听他夜里到什么地方去了;他自己对这事也一字不提,只是催菊生赶快起来。菊生不敢怠慢,连二赶三地穿好衣服,跳下床来。

洗过脸以后,天还在乌楚楚的,老鸦也还在树上叫着。赵狮子带着陶菊生一直走进上房去。虽然伙计们拦阻他别惊动主人睡觉,但他却执拗地把七少唤醒。他站在上房的当间①叫:

①上房正中的一间。

“七少,你醒一醒,菊生来拜年啦。”

七少在里间的床上问:“啊,狮子,你已经回来啦?活做了没有?”

狮子说:“做了。活做的很干净。”

“好,好。你真成,真成!”

赵狮子一被夸奖,满心高兴,说:“我跟菊生来给你跟七少奶拜年啦。你们别起来,我们就磕在这儿了。”

“免了,免了。狮子,你快去客屋歇一歇,叫伙计们给你酾酒①喝。”七少向院里大声说:“那谁在院里站着?快给狮子们酮壶热酒!”

①斟酒。

“我们不喝酒。我们给你拜了年就走啦。”

“算啦。我还没起来,你们也不要拜啦。”

“你不用起来,我们就磕在这儿啦。菊生,你先给你七叔磕,然后再给七婶磕。”

“荒乱年就不算年,省了吧,磕的啥头!”七少奶带着瞌睡地阻止说,声调有点儿大模大样的。

菊生刚磕完了两个头,七少已经披着衣服跑出来,把狮子拉住了。他很亲切地对狮子说:

“快到客屋去歇歇,火不旺就多放几块炭。今儿你别到别处去,好好儿睡一下,等晚上没人时咱弟兄俩再细细地拍拍。”

赵狮子同菊生离开上房。七少又回到里间床上。当一位年轻的伙计拉着狮子在天井里询问着关于杆子要收抚的消息时候,菊生听见七少奶在屋里小声责备她的丈夫说:

“唉,事前你瞒住我,大年下你做了一件屙血事①。你自己不说啦,难道就不往儿女身上想一想!”

①“屙血事”即坏良心的事。

“你懂得啥?少管闲事!”

“固然你平常不信报应,可是蠓虫过去都有影,雪里能埋住死尸么?”

“你不用管。没有荷叶我不敢包粽子,天塌自有我长汉顶着。”

七少奶愤愤地说:“好吧,你不听我的话,终会有夜走麦城的时候!”

赵狮子似乎也听见了七少同七少奶的这段抬杠,脸色忽然间有点沉重,赶快同菊生走出二门。他们没再在七少的客屋停留,一直跑到菊生的干老子家里。

这时村子里勤快的人们已经开始拜早年,来来往往像穿梭一样。薛正礼一家三口都是勤快人,接过神①以后没有再睡,围坐在火盆边等待天亮。神桌上点着两对红蜡烛,照耀得小屋通明。赵狮子和菊生来到小屋中,狮子先给薛大娘磕了一个头,当他要跪下去给薛正礼磕头时候,被薛正礼勉强地搀了起来。薛二嫂也不肯受他的头。菊生先给干奶,后给干老子和干娘,挨次儿磕了头,然后又给赵狮子拜年。干奶和干娘每人给了个红纸封子,每个封子里包着沉甸甸的两百压岁钱。菊生不好意思要压岁钱,但干奶和干娘执意给他。赵狮子从旁带劝带嚷地逼他接受。最后还是干奶将两个红纸封子硬塞进他的绿袍子的口袋里边。陶菊生又给狮子磕了一个头,狮子也笑嘻嘻地塞给他二百压岁钱。这之后,干娘就忙着去烧锅下饺子,干奶忙着给他和赵狮子拿花生和麻叶②。干奶是那么的好心肠,她不仅亲菊生,也把狮子当她自己的孩子看待。看见赵狮子的脸色发暗,眼睛有点红,她用责备的口气问:

①古老的迷信风习认为年终诸神天上,新年回来,所以大年初一五更家家举行简单的接神仪式。

②一种油炸的面点心。

“狮子娃,你做啥又熬个通夜?是不是又赌博了?”

“我没有。我夜里睡的很好。”

“放你丈母娘的屁!别说瞌睡在你的脸上挂着,单看看你那双红眼睛,我也不会信你没有熬通夜!”

赵狮子做着招认的表情,望着薛大娘顽皮地笑着。薛大娘含笑地撇撇嘴唇,捣他几指头,然后叮咛说:

“狮子娃,今儿是大年初一,你不要嫌我啰嗦,我嘱咐你几句话你记在心上:第一,你以后切记着少赌博,积攒几个钱将来好改邪归正;第二,切记着不要随便打死人,要知冤仇好结不好解,该饶人时且饶人。狮子娃,你要是肯听从大娘的话,你日后很要发迹哩。”

“你看我能够发迹么?”

“只要你少打死几个人,为啥子不能发迹?”

“发个屁迹!”赵狮子笑着说,笑的有点不愉快。“大娘不知道,有时我纵然不想打死人,但也非打死不成。”

“你这话是啥意思?”

看见薛正礼送过来一个眼色,赵狮子含糊地回答说:“因为当蹚将就是这么回事儿。”

薛大娘刚才的满心高兴暗暗地受了损伤,不自觉地收拾起脸上笑容。她本来还想说话,但恰好有人来拜年,话头就此打断了。

吃过饺子,赵狮子带着陶菊生离开茨园。薛正礼送他们走过柴禾垛,小声地问赵狮子:

“活做的还干净?”

“我用手拍拍大门,”赵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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