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可以帮你带路。”我说。
“唔,随你,”莎琳娜说,“我带了书。这舞会对我是多余的。”跟着又加一句:“我得养精蓄锐,好一路开车回费城。”
我带她到二楼的房间。借她的话说,我根本不想对她有什么企图,反正我也没那个胆。“晚安。”我在门口喃喃说道,放掉了一切可能。但她没让我逃远。
“嘿,”在我离开二楼走廊前,她打开门叫住我:“不试的话你怎么更进一步呢?”跟着又加一句,“你甚至不试着吻我。”
“对不起。”我说。
“别道歉!”莎琳娜说。她站在走廊上紧贴着我,让我吻她。“一步步来,”她说,“你闻起来不错——这是个好的开始。别发抖。不要一下子就用牙齿碰,还有,别把舌头塞进来!”我们再试一遍。“把手放在口袋里。”她说,“注意牙齿。这次好多了。”她说着退回房里,招手示意我进去。“别乱来,”她说,“手放在口袋里,脚站好别动。”我笨拙地挨近她,牙齿猛撞了一下,她连忙把头往后一缩,离我远远的;我睁眼望去,发现她手里居然有一排上门牙。“笨蛋!”她喊道,“小心你的牙齿!”我吓坏了,一时还以为她的门牙给我撞了下来。她转身背对我说:“别看我。这是假牙。把灯关了。”我照做,她房里顿时一阵漆黑。
06 弗洛伊德来信(12)
“对不起。”我绝望地道歉。
“别道歉。”她喃喃道,“我被强暴过。”
“嗯,”我说,心下明白这个话题还是避不了,“弗兰妮也是。”
“我听说了,”莎琳娜说,“不过他们没有找根管子敲掉她的牙,对吧?”
“对。”我说。
“每次问题都出在接吻,每一次!”莎琳娜说,“刚要进入状况,上排的牙就松了——要不就是那个呆子牙齿碰得太用力。”
我没再道歉,只伸出手想碰她,但她说:“手放你自己口袋。”接着她靠过来说:“我可以帮你,如果你也帮我,我可以教你有关接吻的一切。”她说:“不过有件事你一定得跟我说。我找不到适当的人问,一直藏在心底。”
“好。”我答应,心里直发毛——不知自己到底答应了什么。
“我想知道把这该死的牙齿拿掉会不会好一点,”她说,“还是会让人觉得很恶心。我一直以为这样很恶心,所以从没试过。”她走进浴室,我在黑暗中等待,望着浴室大门被灯光框出来的轮廓——直到灯又熄掉,莎琳娜回到我身边。
她的嘴温暖又灵巧,就像这世界的核心开了一个洞穴。她的舌头长而圆润,牙龈硬硬的,但咬过来一点也不会不舒服。“少用点嘴唇,”她喃喃说道,“多用舌头。不对,别那么用力,那太恶心!对,轻轻咬比较好。很好。手放口袋——我说真的。你觉得怎样?”
“哦,好极了。”我说。
“真的?”她说,“这样真的比较好?”
“这样比较‘深’!”我说。
她笑了:“也比较好,是吗?”
“棒透了。”我承认。
“手放回口袋,”莎琳娜说,“别昏头,别那么大力,哎哟!”
“对不起。”
“别道歉。只要别咬那么重就好。手放口袋,我说真的。别乱来。手放口袋!”
如此这般,莎琳娜终于宣布我已经够格面对小点塔克及全世界,接着便催我行动——我一头撞上202的房门,手还在口袋里。“谢谢!”我对莎琳娜喊道。在走廊的灯光下,她勇敢地扁着嘴对我绽出一朵玫瑰红的微笑,比那一口珍珠色的假牙好看多了。
她告诉我,她刻意把我的嘴唇吸肿了;我便这样撅着嘴走进餐厅,满怀信心,准备要在小点塔克身上树立我接吻的里程碑。但桃乐丝正呻吟似的唱着《我忘了要记得遗忘》,朗达瘫在吧台边不省人事,洋装翻了起来,露出臀上一块拇指印大小的伤痕直盯着我。林场工头摩顿正在跟父亲话当年——想必谈的是爱荷华巴布。
“我忘了要记得遗忘……”桃乐丝·威尔斯哼道。
可怜的莉莉,她实在小得享受不了派对的乐趣——虽然她还是会满心期待派对的到来——已经上床睡觉去了。蛋蛋穿着家居服,不高兴地坐在锁死的椅子上,闷着一张小脸,仿佛吃了什么跟肚子作对的东西,仿佛打算醒着挨到半夜——还有,仿佛失去了哀愁。
我想弗兰克此刻大概在后门的雪中喝啤酒,要不就在大厅柜台啜他的百事可乐,或者在控制台前——偷听莎琳娜一边看书,一边用她美妙的嘴哼着小调。
母亲和马特森夫妇专心盯着桃乐丝·威尔斯看。只剩弗兰妮有空——小点塔克正和小琼斯在舞池里。
“跟我跳。”我拉着弗兰妮说。
“你不会跳。”弗兰妮说,不过还是由着我把她带进舞池。
“我会亲嘴。”我对弗兰妮悄悄说,想去吻她,被她一把推开。
“交换!”她对小琼斯和小点塔克说。小点塔克马上到了我怀里,也马上露出不耐烦的样子。 。。
06 弗洛伊德来信(13)
“十二点以前找她跳就好了,”莎琳娜建议我,“新年报时那一刻,大家都可以吻自己的舞伴。只要你亲到她,她一定会上钩。第一次,好好加油。”
“你喝了酒吗?强强?”小点问我,“瞧你嘴唇都肿了。”
桃乐丝·威尔斯边挥汗边嘶吼,来了首《想要靠近你》,糟的是这首歌不快不慢,害小点塔克不知要不要靠近些。在她决定之前,麦斯·尤里克从厨房跳了出来,头戴水手帽,口衔裁判用的哨子;他一吹之下,哨音之尖连吧台边的朗达都为之一动。“新年快乐!”麦斯叫道。弗兰妮踮起脚尖给了小琼斯来一个甜蜜的吻,母亲跑去找父亲。工头摩顿望了昏睡的朗达·蕾伊一眼,又改变了主意。小点塔克无奈地耸耸肩,降尊纡贵地对我一笑,我立刻想起莎琳娜·琼斯芬芳幽深的口腔;于是,如同俗话说的,我开始行动。牙齿轻碰,不要急躁,舌头伸进去,稍微深探一下,牙齿在上唇底下游走。小点声名远播的丰满胸部像两个柔柔的拳头朝我推来,但我的手还是放在口袋里,不用强。她随时可以把我推开,但一直没停下来的意思。
“老天爷。”小琼斯发现了,让小点塔克清醒了一下下。
“大咪咪!”弗兰妮说,“你在跟我弟干吗?”我继续把住小点塔克好一会,吸住她的下唇,轻咬她忽然长驱直入的舌头。我匆忙把手抽出口袋,因为小点塔克认为《想要靠近你》适合跳三贴。
“你在哪儿学的?”她轻声说,一对乳房像温暖的小猫咪偎在我胸前。在桃乐丝飓风还没换节奏之前,我们连忙离开舞池。
一阵风在大厅里呼啸,弗兰克没关上通往后门的出口;我们听见他在一片漆黑中对着垃圾桶撒尿——很用力。系着麻绳的开瓶器底下堆了好几个啤酒盖。我一把担起小点塔克的行李,她问:“你不分两趟搬吗?”我听见弗兰克打了个响嗝,活像一声原始的锣,宣告旧的一年过去了。我握紧行李,开始爬楼梯——整整四楼。小点跟在后面。
“哇,”她说,“我知道你很壮,强强,可是没想到你那么会亲嘴,简直可以上电视了。”不知她是怎么想的,难道要我用嘴拍广告,对着镜头献上一吻不成?
提着小点塔克的行李一路来到401,我暗自庆幸还好早上没做仰举,也没练哑铃——后腰的伤似乎没事。窗子是开的,但我没听到几个钟头前从对讲机传来的气流声;风大概停了吧,我想。行李像爆炸一样落下,我手上顿时轻了好几磅。小点塔克把我带到床边。
“再来一次,”她说,“我打赌你一定不行。你刚刚一定是碰运气的。”于是我又吻她,这回牙齿多碰了几下,舌头也调皮了点。
“天,”小点塔克抚摸着我,喃喃说道:“手别放口袋里!”她说:“哦,等等,我先去浴室一下。”她打开浴室的灯,说道:“哦,弗兰妮真好,还把吹风机给我用!”这时我才闻到房里的味道——一股比沼泽更浓烈的烧焦味,但又湿湿的,仿佛硬把水火混成一团。我恍然大悟,原来在对讲机里听到的是吹风机的声音,但是在我能冲进浴室阻止小点之前,她已经说道:“浴帘下面是什么东西?天啊啊啊啊啊啊啊!”她的尖叫令我僵在床和浴室之间动弹不得,就算隔着四层楼,正在唱《你令人心碎》的桃乐丝·威尔斯一定也听到了。莎琳娜·琼斯后来告诉我,她连书都摔了。吧台边的朗达·蕾伊被震得站起来至少一秒钟。小琼斯跟我说,史利西·威尔斯以为他的吉他扩大器出了毛病,不过其他人都没搞错。
06 弗洛伊德来信(14)
“大咪咪!”弗兰妮叫。
“耶稣基督!”父亲说。
“老天爷!”小琼斯说。
我头一个到,连忙把小点抱出浴室。她侧着身子晕倒在小马桶边,头栽在小洗手台下。她显然正在装子宫颈环——在那个年代,算是够“干练”了——的时候,望见了半满的大浴缸。浴帘浮在水上,小点靠过去掀开一看,正好瞧见哀愁沉在水里灰扑扑的脑袋,活像刚被谋杀;一只在水里咬牙切齿的狗,仿佛还想跟死神拼斗一场。
连发现它的人也不幸免。幸好小点塔克的心脏年轻强壮;我把她抱到床上时,还可以感觉它在跳动。我想要让她苏醒,最好的方法就是吻她,她眼睛一睁,又来了一声尖叫——比上次还大声。
“那是哀愁。”我告诉她,仿佛这样就能说明一切。
莎琳娜·琼斯首先赶到401,因为她人在二楼,距离最近。她瞪着我,仿佛我是个强暴犯。她说:“你一定做了我没教的动作!”显然她认为我跟小点亲嘴时使了坏。
这当然是蛋蛋干的好事。他在小点的浴室里用吹风机吹哀愁,结果把狗烧着了。慌乱之下,蛋蛋把着火的狗丢进浴缸,放水灌救。火灭了之后,又打开窗让屋里的焦味发散。那时已近半夜,蛋蛋累了,又怕弗兰克找到他,只得用浴帘草草盖上;因为浸了水的狗变重了,他拿不动。于是蛋蛋回房换上家居服,等着挨罚。
“我的天,”弗兰克看到哀愁,苦着脸说,“我想它真的毁了,修不好了。”
连“桃乐丝飓风”的成员也挤进小点的浴室来,对可怕的哀愁致敬一番。
“我想把它弄好!”蛋蛋哭道,“它本来好好的,我要它跟从前一样!”
忽然充满同情心的弗兰克,似乎头一回明白做标本是怎么回事。
“蛋蛋,蛋蛋,”弗兰克对呜咽不止的蛋蛋说,“我可以把它弄好,你应该让我来的。我可以把它弄成任何模样,”弗兰克说:“现在也还是可以。”他说:“你要它跟从前一样是吗?我会让它跟从前一样。”弗兰妮和我瞪着浴缸,心下委实怀疑,把和善多屁的拉布拉多猎犬弄成个杀手是一回事,可是要把这火烤水浸的恶心样变回原状,恐怕连弗兰克都只有借助魔力才可能。
话说回来,一向乐天派的父亲倒认为,这件事是给弗兰克的最佳“治疗”;不用说,对蛋蛋的“成熟”也有助益。
“儿子,如果你真能把它弄得跟从前一样好,”父亲对弗兰克说,庄重得有点过头,“我们都会很高兴。”
“还是丢掉的好。”母亲说。
“附议。”弗兰妮说。
“我明明丢过的。”麦斯·尤里克抱怨道。
弗兰克和蛋蛋同时哭了起来。也许父亲认为修复哀愁这件事包含了弗兰克的同情心;如果真修好,还能唤回他的自尊。也许父亲还觉得蛋蛋整顿哀愁的举动——把哀愁“弄好”——多少能留下一点爱荷华巴布的回忆。但就像弗兰妮多年后说的,本来就没有“好的哀愁”,就定义上,哀愁从来没好过。
我能责怪父亲给他们机会吗?或者责怪弗兰克助长了父亲令人不快的乐天性格?自然也不能怪蛋蛋,我们没人会怪他。
只有睡着的莉莉无动于衷,也许她身处的世界和我们已大不相同。朗达·蕾伊和桃乐丝·威尔斯没爬上四楼来看究竟,但等我们到了餐厅一看,她们俩仿佛已经因此昏天暗地得一塌糊涂——即使自己没碰上。就算小琼斯本来有点意思,经过这阵乱也不得不打消了;弗兰妮亲他一下,回自己房去。小点塔克虽然喜欢我吻她,但却不原谅有人闯进她浴室窥探——哀愁,还有我。我想她最恨的,还是被我看到她昏倒的姿势——套用弗兰妮的说法:“正在装子宫颈环的姿势!” 。 想看书来
06 弗洛伊德来信(15)
我和小琼斯两个人待在后门,一边喝冰啤酒,一边注意艾略特公园里有没有跟我们一样挨到现在的人。史利西·威尔斯跟他的伙伴回家了,桃乐丝和朗达还泡在酒吧里——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