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这位强暴专家认为弗兰妮的反应烂透了。我不禁满腹疑问,因为我知道弗兰妮事后还写信给道夫;照这位强暴专家的说法,强暴根本不该是那么回事,也不会有那种后果——毫无可能。她说她懂,因为她有经验。大学时她曾经参加一个社团,成员全是受害的女性,她们对强暴是怎么回事、当事人怎样反应才算正确都有“精确”的结论。她还没跟弗兰妮谈话,我已经看出她把自己的不快乐,看得神圣不可侵犯,在她心目中,对强暴这回事唯一可信的反应就是她自己的反应。如果有人受到相似的侵害却反应不同,只表示这人受的侵害绝对非我族类。
“人都是这样,”爱荷华巴布一定会说,“非得把自己的不幸放诸四海皆准,这样心里才比较好受。”
这能怪他们吗?但跟这种人争辩只会惹出一肚子气,由于自身的遭遇,他们否定了自我的人性,连带也要否定跟自己不一样的人性——其实人性有同也有异,并行不悖。像她这样子,只能说太不幸了。
“八成活得很不快乐。”爱荷华巴布一定会说。
的确,她是活得很不愉快。这位强暴专家就是苏西熊。
“什么叫做‘哪儿都会发生的小事’?甜心。”苏西熊问弗兰妮,“什么叫做你‘最幸运的一天’?这些混蛋不只强暴你,还要夺走你的力量,而你却由他们去;女人怎么能对暴行这么被动地接受……你居然还觉得第一次会是那个道夫?甜心!你把这事未免看得太轻了吧——你是在贪方便,想要大事化小而已。”
“被强暴的到底是谁?”弗兰妮问苏西,“我的意思是,你被强暴是你的事,我被强暴是我的事。我说没人得到我,就真的没人得到我。你以为他们每次都能得手吗?”
“还用说吗?甜心。”苏西说,“强暴犯的武器就是那条命根子,只要把武器用在你身上,那还不算得手?举个例子吧,”苏西说:“你最近的性生活如何?”
“她才十六岁,”我说,“还不到有什么性生活的年龄。”
“我很清楚,”弗兰妮说,“性生活跟强暴是两回事。”她说:“就像白天和晚上。”
“那你为什么还说道夫是第一个,弗兰妮?”我静静地问她。
“还用说——这就是重点。”苏西说。
“听着,”弗兰妮对我们说——弗兰克在玩牌,假装没听到;莉莉一字不漏听着我们对话,像旁观一场网球争霸战,每一球都值得尊敬。“听着,”弗兰妮说,“真正的重点是,被强暴是我的事。它是我的,我拥有它。我自己会面对。”
“可是你没有面对,”苏西说,“你不够愤怒,你应该要愤怒,应该对这一切气得发狂。”
“最好‘择善固执,终生不渝’。”弗兰克翻翻白眼,引了句爱荷华巴布的老话。
“我是说正经的。”苏西熊说。其实,她就是太过正经——但已经比初次见面时可亲多了。后来,苏西熊终于真正搞懂了强暴的意义:她创立了一所优良的性侵害辅导中心,辅导文案的第一行就写着,搞清楚“强暴是谁的事”最重要。她终于了解,虽然愤怒的确对她有益,但是当时却不见得对弗兰妮有益。“让受害人畅所欲言,”她在辅导通讯里写道,“不要把自己的问题和受害人的问题混为一谈。”苏西熊成了一位真正的强暴专家——她的名言是:“注意,每一个强暴事件的重点所在,未必和你自身的经验相同;请多加考虑,因为可能性不止一种。”她会对手下的辅导员如此建议:“我们必须了解,受害人的反应和调适方式不止一种。任何一个受害人都可能会有常见的征候,罪恶感、否认一切、愤怒、混乱、害怕,以及其他种种不同的反应——事实上,可能是以上全部,可能是部分,也可能完全没有。而后遗症可能发生在一星期内、一个月、一年、十年,也可能永远不发生。”
08 哀愁浮起(6)
一点不错,爱荷华巴布一定会喜欢这只熊,就像喜欢厄尔一样。但是刚见面这几天,苏西只是只大谈强暴问题的熊——当然还谈了一堆别的问题。
我们没多久就不得不和她亲近得异于常情,因为我们忽然没了母亲,又需要一个母亲般的对象依靠;后来,我们几乎一切都依靠苏西,这只聪明(不过有点粗鲁)的熊显然比弗洛伊德更无所不知,打从我们抵达旅馆头一天起,什么事都问她。
“打字的到底是什么人?”我问。
“妓女一次收多少钱?”莉莉问。
“哪里买得到好用的地图?”弗兰克问,“最好附有徒步观光路线。”
“你要观光,弗兰克?”弗兰妮说。
“带孩子去看房间,苏西。”弗洛伊德对他的聪明熊说。不知为何,我们头一个看到的就是蛋蛋的房间,也是最差的一间——四四方方、有两道门却没窗子,一道门通往莉莉的房间(只多了扇窗),另一道通往楼下的大厅。
“蛋蛋不会喜欢。”莉莉说,但她觉得蛋蛋一定都不喜欢:包括搬家在内的每一件事。我想她说得对,现在每当我忆起蛋蛋,他总是出现在弗氏旅馆这个他从未见到的房间里;一个没有空气和窗户的小盒子,一个深陷在异国旅馆正中央的斗室——不宜客居。
一般家庭常有这种不人道的事,老幺总是分到最差的房间。蛋蛋在弗氏旅馆里一定不会快乐,我也怀疑如今还有谁快乐得起来。当然,我们一开始的遭遇就不怎么公平,只待了一天一夜,就得面对母亲和蛋蛋的噩耗,让苏西当我们的导盲熊,看着父亲和弗洛伊德携手往他们的大旅馆迈进——至少要能赚钱,他们希望,就算变不成一流旅馆,至少要够好。
抵达当天,父亲和弗洛伊德就开始拟计划了。父亲希望把妓女移到五楼,把东西关系论坛的人移到四楼,这样便可以清出二楼和三楼给客人。
“为什么付钱的客人还得爬个四五楼?”父亲问弗洛伊德。
“妓女也是付钱的客人。”弗洛伊德提醒他。至于她们每晚得送往迎来,就更不用提了:“而且有些恩客年纪太大,爬不了那么多楼梯。”弗洛伊德添上一句。
“他们要是老得爬不上楼,”苏西熊说,“也不该有力气干那肮脏事。与其让他们躺在小女孩身上咽气,翘毛在楼梯上还好些。”
“耶稣基督,”父亲说,“那就把二楼给妓女,叫那些要命的激进派搬到顶楼。”
“知识分子,”弗洛伊德说,“身子可也不怎么硬朗。”
“激进派不见得都是知识分子。”苏西说,“反正,我们总有一天得装部电梯。”她又说:“我主张让妓女待在底下,叫那些动脑筋的多爬几层楼。”
“对了,把客人放中间。”父亲说。
“客人?在哪里?”弗兰妮问。她和弗兰克查过旅客登记簿,弗氏旅馆空空如也。
“都是那场糖果店的火灾,”弗洛伊德说,“把客人全熏跑了。只要我们弄好大厅的门面,客人就会再涌进来!”
“然后整夜听人相干不得安眠,一大早又被打字机弄醒。”苏西熊说。
“多有波西米亚风情。”弗兰克尽往好处想。
“你又懂什么波西米亚了,弗兰克?”弗兰妮问。弗兰克房里有一个裁缝用的人形,是从前一个长年租房的妓女留下的。身材有点丰满,上面搁了个模特儿的头——弗洛伊德说那是从卡恩纳街一家大百货公司偷来的。模特儿的脸很漂亮,但有点斑痕,假发也歪歪的。 。。
08 哀愁浮起(7)
“正好套你那些制服,弗兰克。”弗兰妮说。弗兰克板着脸把大衣挂上去。
“多谢你鸡婆。”他说。
弗兰妮和我的房间相邻,共用一个有老式浴缸的浴室。浴缸很深,足足可以塞一头牛进去炖。厕所在走廊尽头,紧邻大厅。只有父亲房间有全套卫浴设备。苏西与我们共用一间浴室,也就是说,她得从我们其中一人的房间进去洗澡。
“别高兴得太早,”苏西说,“我不常洗澡。”
我们看得出来。她的味道不怎么像熊,闻起来又苦又咸、又浓又烈。她取下熊头时,我们见到的是一头潮湿的黑发,苍白的脸上满是麻子,还有一双狂野不安的眼睛,我们觉得她穿上熊装还令人舒服些。
“你们看到的,”苏西说,“都是粉刺肆虐的结果——我悲惨的青春期。我是那种天生头上就该罩个袋子的女孩。”
“别难过,”弗兰克说,“我是个同性恋,青春期也愉快不到哪里去。”
“唔,至少你长得很有魅力,”苏西说,“你们全家人都很有魅力。”她说着,满怀嫉妒地瞪我们一眼:“你也许被歧视过,可是我告诉你,没有比欺侮丑小孩更恶劣的事。我从小就丑,后来更是他妈的一天丑过一天。”
我们忍不住盯着她的熊装瞧,心里猜想,难不成苏西的身子也跟熊一样肿?到了下午,我们看见她穿着运动衫和短裤,满头大汗地靠在弗洛伊德的办公室墙边做曲膝体操;她在为自己扮演的角色热身,准备等激进派离开,妓女出来营业——我们看得出来,她的身材果然跟熊的样子很配。
“很肥吧?嗯?”苏西对我说。爱荷华巴布一定会说,吃太多香蕉,路走得不够。
但是凭良心说,苏西到哪里都得穿上熊装、装成熊样,这样子要运动可不容易。
“我不能穿帮,否则麻烦大了。”
苏西说。因为要是没有她在,弗洛伊德要怎么维持秩序?苏西是他的守护神。有时右翼捣乱分子会跑来骚扰激进派,在大厅和楼梯间激昂地对峙相骂——新法西斯分子会高声嘶吼:“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一小群暴徒会高举标语聚集在大厅,要东西关系论坛滚到……远东去——苏西说,这时弗洛伊德就需要她帮忙。
“还不快滚,你们把熊惹毛了!”弗洛伊德嚷道。有时苏西熊还得闷吼一声,假装发动攻击。
“挺好玩的,”苏西说,“其实我根本不怎么厉害,但大家都怕熊,我只要抓住一个,所有人马上缩成一团哀哀叫。我只要对那群混蛋喷口气,朝他们靠过去就成了。没人敢跟熊斗。”
激进派感激熊的保护,因此要他们搬到楼上绝无问题。午后,父亲和弗洛伊德向他们说明状况,然后差我去搬打字机,我便一部一部往五楼空荡荡的房间里搬。打字机一共六部,加上一部油印机,一些办公室的常见用品,还有数量多到有点夸张的电话。我搬完三四张桌子就有点累了,不过最近因为出远门都没举重,所以正好运动一下。我问年纪较轻的几个激进派哪里可以弄到举重器材,但他们疑心很重——毕竟我们是美国来的——而且要不是真不懂英文,就是宁可说自己的语言。有个年长的激进派抗议了一下,跟弗洛伊德热闹滚滚地争着。苏西熊哼了哼,头伸到老人脚边探来探去——仿佛想用他的长裤擤鼻子——于是老先生安静地上楼了,虽然他明知苏西不是真熊。
“他们都写些什么?”弗兰妮问苏西,“是不是宣传通讯之类的?”
08 哀愁浮起(8)
“他们要那么多电话干吗?”我问,因为一整天都没听到电话响。
“他们打很多电话,”苏西说,“我猜都是些恐吓电话。我没看他们的宣传品,那些政治理念我没兴趣。”
“他们有什么政治理念?”弗兰克问。
“改变他妈的一切,”苏西说,“从头开始。他们要把台子上的球扫光,重开一局。”
“我也想,”弗兰克,“听起来不错。”
“他们好恐怖,”莉莉说,“眼光直穿过你,好像看的是你身子后面。”
“唔,你本来就不高,”苏西熊说,“他们可是常看我。”
“还有一个常看着弗兰妮。”我说。
“我不是这意思,”莉莉说,“我是指他们对人视而不见。”
“那是因为他们在思考,怎样才能改变一切。”弗兰克说。
“包括人在内吗?弗兰克?”弗兰妮说,“他们认为‘人’也能改变吗?你觉得呢?”
“当然,”苏西熊说,“比方说,人都会死。”
悲伤令一切变得亲密起来,在哀悼母亲和蛋蛋之际,激进派和妓女一下子成了我们的熟朋友。我们失去了母亲(对妓女而言),也失去了手足(对激进派而言)。因此,为了弥补我们——还有弗氏旅馆——受到的伤害,激进派和妓女待我们都很好。除了日夜作息不同,他们相似的程度其实超乎彼此想象。
他们都相信一个跟电视广告同样单纯的理想,总有一天,自己能够“自由”。两方都把身体当做一件可以为理想轻易牺牲的物品(在付出牺牲后,也能轻易地复原或代换)。甚至连名字都差不多——即使理由未必相同;他们只有代号或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