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留茶香的温热双唇吻上了她。
柳朝熙觉得,可能是由于药效所控,否则被别人、而且还是一个女人强吻,她竟不感到一丝羞耻,唇齿间尽是水润芳泽,麋香四溢。究竟那来自丹唇似火的楼语凝,还是花香袭人的太极翠螺?吞下被强行注入口中的温茶,有一股热源与彼此的吐息相融,楼语凝的表情迷醉嫣然,深情款款,而柳朝熙虽然无法得知自己的神情,却也估计得到,恐怕并非写着“不要碰我”的讯息。
喉咙烫热地彷佛着火,又像是卡着一块永不融化的冰,柳朝熙总算知道对方这次又给自己下了什么药。
“熙姊姊…”唇瓣分开后,楼语凝显然意犹未尽,将柳朝熙向后压往枕头,两份柔弱无骨的娇躯上下重迭。“我喜欢妳的一切,但我不喜欢妳说出别人的名字,所以我给妳吃了点东西,如此一来,妳就不能说话了…别担心,只是暂时的,我说过,绝不伤害熙姊姊。”
柳朝熙闭起眼,颊上沾了滴滴泪珠,不,那不是她的。
楼语凝的眼泪烫得她想跟着哭泣,就把这个认识多年、情同姊妹的女子抱入怀里,若不是身体现在这个样子,她一定会做的。
“妳要的东西,男人永远也给不了妳。而我要的…”楼语凝的额头轻贴着她,低喃:“妳又不想给我。”
所有顺序都经过精心设计,罗士则的声音于门外响起:“语凝,妳在不在?不是说了要与我一同逛摊子吗?”
“我马上去。”楼语凝望着柳朝熙的眼睛,面无表情地回:“马上便去,士则。”
拉下香榻帷帐,遮蔽床上酥软无力的尚书千金,楼语凝光明正地开了房门。当罗士则轻声问她怎么眼睛红红的,是不是哭过了,她也只是摇摇头,微笑地将他引开房间。罗纱帐被窗边的风短暂地吹起一角,让柳朝熙能看着他们联袂而去、轻阖房门的背影。
柳朝熙就这样望着,直到药效消除。
一直望着那深深掩蔽而永不于面前被开启的门。
「…啊,妳醒了?」
晨日,自桌上醒来的卫一色,见到她的夫人竟也跟自己一同睡在桌前,既疑惑又心疼地将她抱回床榻。不过,才刚将她安置于枕头,尚未盖上轻裘,柳朝熙已经清醒了,那双能勾魂夺魄的眸子,正沈淀迷雾般的忧郁。
卫一色楞了楞,敢情夫人作了恶梦?也对,以那种姿势入眠,自是睡不安稳。她抚开娇嫩颊上的发丝,正要开口说话,柳朝熙却迅速坐起,手臂环上她的颈子,软玉温香的冲击都还未来得及领悟,卫一色的唇便被更加柔软的触感所覆盖。
柳朝熙吻了她。吻了她这个假凤虚凰、欺世盗名的丈夫。
她的唇润泽无双,热情洋溢,纵使是在生病之时,依然呵气如兰。向来味觉敏锐的卫一色,只能稍微尝到稍苦药味交杂在甜蜜的吻中,却因此觉得更是刺激独特。
她柔滑的舌尖在自己舌上纠缠挑逗,使人百尝不厌;她的身子无一处不轻盈娇柔,紧贴在卫一色怀中,像是想把自己整个人都融入她的丈夫体内──像是逃避一生后,终于得以进入世外桃源,所以再也不想回头、不想从此处离开了。
她主动吻她,却也主动分离。
卫一色直到两人唇分、喘息气散后,仍然睁着一双惊愕的眼睛,一语难发地凝视柳朝熙的面容…那又再次晕红、春情柔媚的面容。
突然,柳朝熙将棉被拉上,把自己整身盖住。「…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啊?」卫一色怔怔地看着榻上那团棉被,柳朝熙只露出了几丝秀发在被外。「不是有意的?」
不是有意都吻这么久,若是有意为之呢?卫一色眨了几次眼睛,蓦地想起沈君雁的警告“那柳朝熙要是真喜欢女子,妳的清白之身就不保啦!”
「对不起…」过去被公认最贤淑高雅的柳家小姐,还是躲在棉被里,声音闷闷地传来。「你骂我吧,如果这能让你觉得好受一点。」
「我、我…我不会骂妳的,我只是…有点惊讶…」
「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会这么、轻易成功。」
言下之意是她卫一色好偷袭啰?「妳为何要吻我?」
柳朝熙沉默了半晌才答:「…我只是想知道,我要的东西,男子是否给得起。」
呦呦细语,犹如知晓自己犯错的幼童。
「那么答案呢?」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胆量,一脚跪在床榻上,卫一色俯身低问:「答案呢?妳要的东西,男子是否能给妳?」
感觉到透过来的热气,使那团棉被往墙壁退了退。「…无可奉告。」
「太狡猾了!妳都吻了,却不告诉我?」
「我…我…」
头一次听到柳朝熙紧张结巴的音调,卫一色突然感到相当有趣。方才那充斥着交融暧昧、蔓延令她无能忽视的热情气氛,此时已被一方的不好意思、一方的穷追不舍给取代了。
「夫君…你就饶了我这次吧,别再问了…」那个风雅绰约、温文有礼的柳朝熙,居然出声求饶。「快些去跟亚莲妹妹拿药,我怕你因为这…怕你被我传染了。」
「好吧,我这就走,妳多休息…」卫一色想起今日还有公事,倒也不能在此耗得太久,她起身理了理自己皱巴巴的衣服。「多休息,别再想着方才的事,我没生气。」
卫一色离去后,柳朝熙才从棉被中探出头。
那顾盼含情的美貌,连自己也没发现。
太好了。柳朝熙这么想着。她想要的东西,男子还是给得起。
卫一色已经给她所有想要的了。
太好了,楼语凝还是说错了。
──只是。
柳朝熙的指尖沈思地抚着唇瓣。
只是,如此柔润清澄的吻,真可能来自于一名男子吗?
昨夜,除了王爷夫妇以外,有三名女子彻夜未眠。
首先是卫亚莲。她比所有人都早起,坐在庭院石椅上,望着溪水般的流云。
她昨夜根本没有睡着,因为沈君雁在书房的略迫暗逼,使她回到房间后依然断断续续地哭了良久。至今仍能清楚忆起与卫一色相逢的场面,那名女扮男装的将军真诚的双眼,她的一言一语、安慰的抚触,那温暖人心的笑容弧度…。卫一色甚至为了向她证明自己的身份,于帐棚内冒险地脱下衣服,铁制护腕、铁甲军靴、银色的鱼鳞腰带退去后,呈献于世的便是一名有着细长四肢、流丽线条以及温柔轮廓的女子。
当时自己惊慌地拿起外衣,用手臂和身体紧紧包住她,为她遮掩将会招惹杀身之祸的真相。卫一色却笑着拍拍她的肩膀,柔声说:“不管于什么情况,我们每人都有机会绝处逢生。妳被卖来营中却遇上我,我自会照顾妳──这一定是我俩的缘分,老天爷令我阴错阳差当上将军,定是为了让我能于此刻助妳免于不幸。”
思及此,卫亚莲微微一笑。
无论以何种身份,老天爷将她安排进军营,定也是要让她能助卫一色远离不幸。好几次的伤势,好多次的危机,若没有她孤身照料、只身处理,卫一色的女子之身早便暴露了。
当然,她很清楚,沈君雁在解救者的角色中也占有相当大的份量。
那个军师…卫亚莲轻声叹息。那个顾盼神飞、秀美异常的沈军师,最先可是大大地把自己吓了一跳。军律甚严的卫将军营中,即便是每月固定的军妓到来,也被要求按照名单规划列管,由上级军官一一分到各个营里,可那天晚上的沈君雁却是腿上坐着一名酥胸半露的女子、左手抱着一名眼波迷离的女子、右手拥着的那名女子正殷勤地喂“他”吃菜斟酒,更别提身后尚有一名衣襟凌乱的女子正为“他”捶肩按摩。
实在是放荡不羁、风流荒唐至极。
纵使同为女子,戏能演到这地步也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按照功勋,除了将军,当然是我最有资格要求数名军妓。况且,我要的女人越多不是越好吗?她们在我的帐中吃饱喝足,每人都睡了一生中恐怕是最安稳的一夜,比她们得去侍奉其它将官好太多了。”发现沈君雁真实性别后的某日,她不知道从营中哪边跑了出来,施施然地跟自己一起走回帐棚。“军妓们的结局其实都是相同的,唯有苦痛的过程会因人而异,将军要是肯像我一样多收点女人,对她们来说不正是种幸运?不过…我看将军既然都收了妳,就表示那木头脑袋也终于懂得变通了。妳尽管做妳该做的事,战争结束后,即便将军没有指示,我也会替妳安排好路子──妳终是有恩于我,而我沈君雁并非知恩不报之徒。”
沈君雁确实说话算话。 战争结束后,她在去洛阳之前给了自己一块玉佩,并说只要持这块玉佩,不管是哪个官银钱庄,都会照着所要求的银两兑现。
那是卫子明生前送她的龙凤呈祥,先皇御赐之物。
“我知道妳一心想去京师跟将军团聚,所以我就不说要不要跟我到洛阳啊、这种傻话了。”沈君雁自我厌恶地转了下眼睛,大概是鄙视自己还是说了出来吧。“将军的心肠太软,妳只要撒娇个一下,还怕她不乖乖成为妳的囊中物吗?要是再拖下去,谁也不知道何时会突然杀出个陌生人,把将军的心抢走,妳…好自为之吧。”
奈何一语成谶。
不…卫亚莲凄苍一笑。就算没有其它人,卫一色也不会成为她的。
「妳起得真早啊…」背后传来沈君雁的声音,还有一个显然困顿的呵欠。
卫亚莲站起来,转身望向她。沈君雁还穿着昨天的桔黄色男装长袍,却不是从自己的房间出来,而是自通往大门的廊上玻ё怕灾椎难劬翰阶呃矗蠢此坪踝蛞钩雒湃チ耍钡较衷诓呕乩础�
沈君雁的脚步停在花园与走廊相连的石阶,出神似地盯着自己这个方向。卫亚莲狐疑地左右张望,还是不知道对方究竟见到了什么,才会让向来耀眼生花的沈君雁,露出如此可与某位将军比拟的傻模傻样。
“军师?”虽然昨天刚跟她吵架,但卫亚莲并不是积怨之人,况且她也明白沈君雁一片苦心。只是自己的性子终是与她不同,早已认定只要能在卫一色身边便别无所求。她走向前,诚挚地以手语问着:“怎么了?人不舒服吗?”
「呃、没事,只是…」沈君雁是直到卫亚莲到营中的第二年──没错,就是身份曝光的那夜之后──才开始学会看手语。「妳终于换了王府二小姐的衣服,很漂…呃、我是说,将军看了定会非常高兴。」
卫亚莲感谢地扬起浅笑,却觉得对方太过夸大。
事实上,穿着紫罗兰轻衫、头戴雅致兰花玉簪的卫亚莲,独自一人站于青空流云之下、于花团锦簇的庭院里,秀雅身姿纯净地彷佛汇集天地灵气。绣裙随轻逸的步伐略扬,玉簪与本人的秀丽美貌辉映生光,实在标致动人,丰仪万千──沈君雁忘了自己在世人眼中也是风华绝世的女子,反倒对在外头忙了一夜的这身微皱男装,感到有些自惭形秽。
“军师,是否真觉身体无恙?”虽然过了五个时辰,已能稍微确定沈君雁没有感染风土病,但卫亚莲还是颇为担心她就这么跑出去一晚。不只有她,就连昨夜要做再次诊断时,宋思熏竟也未在房里,不知道去了何方。
这些人一个个跑出去,都不担心会传染别人吗?
「我没事,只是一晚没睡,头晕了点。」沈君雁恢复了悠闲常态。「这时候,妳不是该去看看柳朝熙的病吗?」
“将军还未从房里出来。”
「这个人…要我去帮她安排城门守卫的队形,都不知道那些卫兵根本像没受过训练的农夫,结果今早自己却在这里偷懒!」沈君雁觉得委屈了,怎么她就没机会找个人让她靠着偷懒?
卫亚莲一手轻抚她的臂膀,指了指沈君雁的房间,关心的眼眸诉说着“快些去睡吧。”
这时,卫一色从房门踏出来,看到院中的二人。「沈军师,亚莲,妳们起得真早!」
她看来心情极好,雀跃无比。沈君雁瞪了过去。「哪儿比得过将军,芙蓉帐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可玄宗皇不早朝,妳却是不离“朝”…将军今日爬得起来还真是一场意志力的胜利啊,佩服、佩服!」
「我昨晚睡在桌前呢,哪儿来的芙蓉帐?」卫一色笑嘻嘻地回答,却让人觉得不像往常憨厚,倒有些狡猾贫嘴。
听到心中最喜欢的将军居然睡在桌前,又看到对方那身皱得有些好笑的衣服,卫亚莲的手语表现出焦急情绪。“将军,我去帮您准备热水和新衣服。”
「嗳,亚莲可是我王府的二小姐,这种事找下人就好了。」卫一色看了看天际。「我得快点换装出门了…沈军师,交代妳的事办妥了吗?」
「办妥了,将军。不过队形成效可能会大打折扣,因为卫兵训练不足,兵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