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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然,曹操也有他的一些劣势,诸葛亮和周瑜所分析的那几条,都并非无中生有之谈。比如荆州新附,人心不稳,军心不稳,就是一个大问题。刘琮投降之后,他的部将王威还曾劝他说:
“曹操得知将军已经投降,刘备已经南逃,一定会懈弛无备,轻行单进。将军如果能给我奇兵数千,在险要之地拦击他,一定可以将他活捉。活捉了曹操,就可以威震四海,不只是保守荆州的问题了!”
王威真是有胆有识,如果真照他所说的去办,后果是很难设想的。但懦弱无能的刘琮不可能接受这样的建议。象王威这样的人留在降军之中,随时都在想着如何反戈一击,哪里会真心实意地替曹操打仗呢?刘表治理荆州多年,虽没有雄才大略,但他保土安民还是有一套办法的。刘备在荆州数年,有意收揽人心,在他周围更是团聚了一大批人,影响所及,以至在南撤时,有不少人主动前来投奔,其中还包括一些刘琮手下的人。相比之下,曹操初来乍到,没有根基,兵力虽多,但实际上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要想把仗打赢,也就难乎其难了。
曹操还碰到另外一个难题,就是孙、刘(刘备及与孙氏有世仇的刘琦)两家在大敌当前的情况下,结成了虽是暂时的、但却是牢固的联盟。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来攻破,此前曹操所取得的胜利,不少都同敌人内部的不团结有关,如吕布反复无常,把自己变成了孤家寡人;袁术同袁绍反目成仇;袁绍同公孙瓒互相攻伐;袁尚兄弟彼此火并等。内部不团结,就给进攻的一方提供了利用矛盾、各个击破的便利。刘备在当阳一役损失已很惨重,孙权虽据有江东六郡,但毕竟偏在一隅,兵力也很有限。如果他们单独与曹操对抗,都将很难成为曹操的对手。如果孙权想吃掉刘备,双方在火并一番之后再来对抗曹操,那无疑更是自取灭亡。因此,他们都深感到了联合抗曹的必要性。他们首先统一了内部的认识,认识一经统一,就不再犹疑,全力以赴,有破釜沉舟的决心。即使是原来主张投降的一批人,在抗敌方针定下后,也不再固执己见,而是服从大局,各尽其力。其次,以鲁肃、诸葛亮和周瑜为首的一些人,不为曹军的一时强大所吓倒,能对敌我双方的情况作冷静认真的分析,既知己又知彼,不仅因此而增强了克敌制胜的信心,同时也为正确地制定发扬我之所长,攻击敌之所短的作战方针奠定了可靠的基础。最后,他们能够把握有利战机,利用有利条件,出奇制胜,从而一举赢得了战争的胜利。所谓有利条件,包括了利用东南风这个有利条件。一般来说,冬天只刮西北风,不刮东南风。如刮西北风,显然对战船北进不利,反之,则是大大的有利。孙、刘联军大举进攻之时,恰恰刮起了东南风,而且越刮越大,结果船借风力,火借风势,顷刻大火蔓延,敌人土崩瓦解。裴松之认为这是“盖有运数”、“天实为之”,也就是老天帮了孙、刘的大忙。确实,东南风不是人能够“借”或“煽”起来的,只是一种纯粹的自然现象,不依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的。但人却可以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对自然规律加以认识、把握和利用。冬天一般只刮西北风,这是一般规律。但一般当中有时会有特殊,冬天有时也会刮起东南风来。孙、刘联军中的不少人久居江南,其中还会有对气象学颇有研究的人,对长江上的气候、风向和风力是比较了解的。因此,他们为此巧妙地选定了进攻的时间,这是完全可能的。
第十三章兵败赤壁(14)
曹操在天时、地利、人和方面存在着这许多问题,他的失败似乎就不是偶然的了。但是,这是否就是不可避免的了呢?曹操是否就一定不能取得胜利了呢?不是的,外因只是事物变化的一个条件,内因才是事物变化的依据,外因要通过内因才能发挥作用。曹操失败的根本原因,还得从他自己身上去找。概括地说来,就是曹操被战役初期来得太快、大突然、太容易的巨大胜利冲昏了头脑,产生了骄傲轻敌的情绪,因而对己对敌都缺乏冷静分析,在战略战术上接连发生失误,终于导致了最后的惨败。
曹操在胜利后产生了骄傲轻敌情绪,从他在战前写给孙权的那封信中已可略见端倪,诸葛亮后来在给后主刘禅的上言中说:“昔先帝败军于楚,当此时,曹操拊手谓:天下已定。”可见与曹操同时的人也认为他产生了严重的骄傲情绪。既然拍着手说“天下已定”,可见已经到了得意忘形的地步,哪里还会把孙、刘放在眼里而予以认真对待呢?此外,还有一件事足可说明曹操当时确实产生了严重的骄傲情绪。曹操攻占荆州后,益州牧刘璋派遣别驾张松来向曹操表示问候,实际是打算联络曹操。张松个子矮小,貌不惊人,性情放荡,不拘小节,但很有见识和水平,人是非常聪明的。当时曹操写了一部兵书,杨修拿给张松看,张松在宴席上边吃边看,不一会就把内容全都背了下来。杨修由于非常欣赏张松的才能,就竭力向曹操推荐,曹操正在志满意得之时,竟以貌取人,不把张松放在眼里,不肯录用。张松前来荆州,本因刘璋无能,想要投靠曹操做一番事业,不料碰到这样无理的待遇,十分气愤。不久曹操兵败,张松回到益州,便在刘璋面前大说曹操的坏话,劝刘璋断绝同曹操的来往,转而同刘备结好。刘璋听从了张松的劝告,派兵支援刘备,后来又请刘备西进,最终导致了三国鼎立的局面。曹操一向礼遇前来投奔他的才智之士,哪怕在道德品质上有些毛病也并不计较,更不会去计较其人的长相如何,如今却因战胜而骄,一反常态,不仅放弃了一个获得人才的机会,更放弃了一个联络刘璋、进取益州的机会,铸成了大错。
头脑发热,忘乎所以,就既不可能正确地看待自己,也不可能正确地看待敌人,不可能正确地分析形势,采取恰当的对策。曹操攻占荆州后,贾诩劝他先安抚百姓,获取人心,站稳脚跟,现在看来,这不失为一个稳妥的办法,这样做可以解决民心不服、军心不稳、远来疲惫、不服水土、不习水战种种问题,变自己的劣势为优势,最后再东取孙权、西取益州(或先取益州、后取孙权),水到渠成地完成统一大业。如果不愿这样做,反过来采取速战速决的办法,尽快将已成惊弓之鸟、强弩之末的刘备解决掉,同时打孙权一个措手不及,也比在江东已经统一认识、孙刘已经联合起来、而自己虽已做了一些准备、但并未从根本上站稳脚跟、各种问题反有增无减(如不服水土、发生疾疫等)的情况下再来同孙、刘较量要强。但曹操对这个带有战略性的问题,未能很好地加以考虑。对孙、刘联合的可能性,程昱已经说得很清楚,曹操如能予以重视,尽快采取必要的措施(如先将刘备击溃,使之结不成强有力的联盟),那结局就会是另外一个样子。
至于战术指挥上的失误,也是显而易见的。最大的问题是不应轻信黄盖的投降,即使相信他会真的投降,也应采取必要的防范措施。曹操本性多疑,但这一次,由于深信是自己吓坏了敌人,竟全信而不稍疑,结果上了大当。其次,把战船连接起来以解决士兵晕船的问题,只考虑到了有利的一面,没有顾及不利的一面。当时即使考虑不到有被火攻危险这样的问题,但战船连接起来就会行动不便,既不便于应急,也不便于进攻,士兵也不能因此得到锻炼而从根本上解决晕船的问题,却是显而易见的。此外,水寨与陆寨靠得太近,以致大火延烧,殃及全营,溃及全军,这也是考虑不周的问题。如能确立水陆俱下的作战方针,在岸上适当距离外驻屯一支有相当实力的步骑兵,既可保持和发挥北方兵善于陆战的特长,也可同水寨形成犄角之势,相互呼应和支援,这样就不易因一处失利而牵动全局了。总之,如果曹操头脑冷静,就一定会想出许多高明的点子来,避免许多漏洞,即使不能打一个漂亮仗,至少也不致于溃不成军了。
第十三章兵败赤壁(15)
骄傲轻敌不仅使曹操输掉了一场战争,而且使他统一全国的理想化成了泡影。当时曹操自己也许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后来的历史却无情地证明了这一点。对于曹操来说,这不能不是一件非常遗憾的事情。东晋史学家习凿齿说:“昔齐恒一矜其功而判者九国,曹操暂自骄伐而天下三分。皆勤之于数十年之内而弃之于俯仰之顷,岂不惜乎!”代表了不少人的看法。
值得注意的是,天下三分的局面,在孙、刘一方却是早有过估计的。鲁肃曾对孙权说:“据我看来,汉室不可能复兴,曹操不可能一下子除掉。为将军打算,只有占据江东,以观天下之变。”就包含了这一层意思。诸葛亮的《隆中对》,也预言过曹、孙、刘的鼎立,而在说服孙权联刘抗曹时,又说:“曹操兵败后一定会退回北方,这样荆州和东吴的势力就会增强,鼎足的局面就可以形成了。”这些估计或预言,比较切合当时的形势,因而为后来的历史发展所证明。相比之下,曹操在这个关系前途命运的问题上却比较短视,缺乏预见性,以致不能及时采取有效措施,促使形势朝着有利于自己的方面发展,而使鲁肃、诸葛亮的估计或预言变成了现实,这不能不是他人生的一大悲剧。
当然,三分天下的局面出现后,战争虽然仍在继续进行,但由于曹、孙、刘三方都比较注意各自统治区域内社会秩序的稳定和社会生产的发展,都分别扫除了各自统治区域内的分裂割据势力,在很大程度上扭转了东汉末年以来分裂混乱的状态,为后来的统一准备了一定条件,这也是应当看到的。
曹操退回北方后,虽在给孙权的信中表示了对赤壁之败的不服气,但实际上他还是认真总结了经验教训。特别是从战略角度说,他对孙、刘联盟的厉害有了相当深刻的认识,以至后来当孙权听从鲁肃劝告,将南郡借给刘备的消息传来时,正在写信的他,竟震惊得把笔落到了地上,可见其反应之强烈。在曹操看来,此举必然进一步加强孙、刘之间的联盟,这两个对手将来就会更加不好对付了。为了拆散这个联盟,曹操在以武力防御、军事进攻的同时,做了一些个别拉拢、分化瓦解的工作。
建安十四年(209),也即赤壁之战的第二年,曹操派九江人蒋干前往江陵,想说服周瑜归附自己。蒋干字子翼,其人一表人才,能言善辩,在江、淮间称得上是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蒋干接到指令后,布衣葛巾,假托有私事前往江陵。周瑜知道他的来意,一见面就说:
“子翼,您太辛苦了,远涉江湖,是来替曹操作说客的吧?”
蒋干猝不及防,只得辩解说:
“我同足下是同乡,分别了这么长的时间,听说足下建了大功,所以特来叙旧,并学习一下治军的良规,怎能怀疑我是说客呢?”
周瑜笑着说:
“我虽然不象夔和师旷那样聪灵,但听弦赏音,还是能够知道雅意的。”
接着设宴款待蒋干。三天后,又请蒋干参观军营、仓库、军资、器仗等。参观完毕,仍设宴款待,席间让侍者拿出服饰珍玩之类的东西欣赏,但就是闭口不谈军事方面的问题。最后,周瑜明确表态说:
“大丈夫处世,遇到知己之主,外托君臣之义,内结骨肉之恩,言听计从,祸福与共,在这种情况下,即使苏秦、张仪再生,郦食其复出,也不可能说动我,这又哪是足下所能做得到的呢?”
蒋干听了,无言以对,只得回去报告,说周瑜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