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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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捕- 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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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洛坎别河谷穿行在原始森林的缝隙中,两岸是茂密的山毛榉和烨树,在那后面就是郁郁苍苍一望无际的虾夷松林。

幸吉站的地方,正是河岸上野兽走的一条小路。

“这是它的气味!”

幸吉低低说了一句,立刻叉开双腿牢牢地站住。杜丘不由得感到一阵恐怖。幸吉已经摆好了射击的姿势。

还没出现什么异常。左侧是灌木丛,叶子落光了,只剩卜杂乱的枝条交错着,根本遮不住金毛熊巨大的躯体。右侧就是山谷。

“别动!”

幸吉紧张的声音,就像把杜丘钉在那里。杜丘的腿有些瑟瑟发抖,似乎也闻到了那种油焦味——金毛熊愤怒时发出的一股臭味。他吓得根根汗手倒竖。

“嗷——”

树丛分开了一道缝。转瞬之间,从枝条交错的地方,如同一座黑褐色小山似的金毛熊跳了出来。它站起身凶猛地扑上来。狂怒的眼睛,闪着幽灵一般的火焰。杜丘就象碰到了一块滚动的大岩石,一下子被弹开了。他发出一声惨叫,犹如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掉进了山谷。

就在他行将掉下去之前,枪响了。幸吉怀着必死的决心,把枪对准了金毛熊。杜丘清楚地看见,那枪口刺入了金毛熊胸前的硬毛里。枪弹撕裂了熊肉,发出一声钝响。那是金毛熊的肉体吞噬了枪声。幸吉的枪好象一支长矛——这只是杜丘在那一瞬间的感觉。

也许,那是杜丘在掉进山谷时的幻觉。他顺着灌木丛滚下来。在滚落的途中,他听到坡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如同夜鹰的长鸣。紧接着就传来金毛熊沉闷的嚎叫。

随后,又恢复了异样的寂静。

杜丘全身僵直,好象血液都凝固了。连耳朵也僵硬了,什么声音都听不见。身边的小溪无声无息地向前流去。他真想就这样顺着溪流逃出去。他甚至心里升起了希望被警察捉去的愿望。然而,杜丘还是迈出了哆哆嗦嗦的腿。幸吉被害的惨状,仿佛就在自己的眼前。如果就这样逃跑,那么,自己就将在自己身上永世打上一个懦夫的烙印。

颤抖的双腿绵软无力。他几乎是在爬着寻找能够上山的斜坡。

当他爬到山上,幸吉早已不见了,只有枪扔在那里。旁边七零八落地扔着被撕碎的上衣和子弹带,上面沾满了鲜血。草叶上也染上了斑斑血迹,形成一条血线,一直伸进树丛。

杜丘抬起枪,顿时浑身血液沸腾起来。沸腾的热血奔流,充满着对金毛熊的仇恨。他的耳朵又听见了声音,那声音就在附近,是一阵低低的哼叫声。

杜丘装上子弹,顺着那条血线追去。

其实用不着追,就在树丛后面的山坡上,金毛熊正叼着幸吉的脑袋。幸吉的头、身、腿都被分开了。金毛能的头上也沾满了血,点点滴落着。

它扔下幸吉的脑袋,直起身来。幸吉的脑袋在地上轱辘地滚了几圈。杜丘端枪走上前去,竟没有感到一丝恐怖。他忘记了一切,连金毛熊张牙舞爪的吼叫都没听见。他把枪口瞄准了它的鼻子。金毛熊咆哮着,沾满鲜血的牙和嘴一片殷红。

对着那张血盆大口,杜丘放了一枪。

“当”的一声,金毛熊颓然而倒,眼睛和嘴里喷出了鲜血。成了瞎子的金毛熊,又咆哮起来,吼声惊天动地。杜丘重新新推上子弹。金毛熊一边咆哮,一边用熊掌敲打着地面,张牙舞爪地朝杜丘爬来,地面展得咯咯做响。

杜丘对准它的额头又打一枪。金毛熊立刻前额迸裂,一动不动了。

它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从嘴里吐出一个血块,然后才死去。

那吐出来的,是幸吉的内脏。内脏还在蠕动。

杜丘埋好幸吉和熊的尸体,已是第二天早晨了。他在埋下的地方插上了树枝,然后回到小窝栅。

只好走了。必须在大雪到来之前翻越日高山,找到一条逃跑的路。他把幸吉留下的熏肉和熏鱼装进皮口袋,做好了出发的准备。从幸吉那里,已经对地形有了大致的了解,边找边走,还不至于过不去。他决定把睡袋和村田枪也都带上。

他走出小窝棚,又回头看了看。

失去了主人的小窝棚,显得更加矮小了,好象要被即将来临的严冬压倒似的,孤零零地抛在那里,活像一出追踪剧演出结束后扔下的一个小道具。先是幸吉追踪金毛熊,不久,金毛熊又进攻幸吉!而最后,逃亡者和追踪者又都双双死去。杜丘忽然感到,这也许正是一种暗示。矢村受伤了,而自己即使能从这里安然地越过日高山,也不知道前面等待他的将是什么。就是潜入了东京,不知道又要被那个影子似的人逼到哪一步。漫漫途程,真要比远处那膜肪的山峦还要遥远而渺茫。

也许,也要象幸吉那样死掉。——但是,绝不能白死。

几年来一直躲避幸吉的金毛熊,会一反常态地扑向幸吉。自己也一定要使那个影子般的人意识到这种恐怖。这是杜丘从这段山林生活中得到的唯一启示。要在那个影子般的人周围布满阴森的恐怖——象金毛熊逼近时那种无声的恐怖。

杜丘举起一只手向小窝棚告别,然后朝着隐约可见的日高山走去。一只鹰凌空翱翔,犹如他的先导。

突然,他听到一阵声响。

杜丘跑进森林。虽然声音还很远,但清楚地听出那是动物发出的声音,它通过地面传进耳鼓。是熊?要不然就是警察。如果是警察,自己跑进森林就平安无事了。

他藏起身观察着动静。

出现在池塘边的,是骑在马上的真由美。她从马鞍上摘下来福枪,下了马,看看小窝棚,又转回来,站在池塘前面。

杜丘看准没有跟踪她的人,悄悄地走过来,穿着紧身衫的身影清晰地映在池面上。

“啊,在这儿呢!”真由美转过身,放下来福枪跑过来,“太好啦!可见到你了。”

杜丘紧紧地抱住真由美。香气袭人,甚至使他感到有些晕眩。香味象乙醚一样,渗入他身体的每个角落。

“警察解除警戒了!”真由美激动不已地说。

“解除了?”杜丘稍稍离开一些,问她。

“嗯。昨天,警察都撤走了。也可能是援兵之计,起码山下看不见警察了。”

“熊咬的那个矢村警长怎么样了,知道吗?”杜丘猜测这也许是矢村的计策。

“他呀,找医生看过,第二天就回东京了。”

矢村回去了为什么?因为杜丘救了他的命?矢村不象那种人。放松追踪了吗?不,矢村也不是那种人。

“警戒虽然解除了,但日高铁路线还危险得很,在车上被抓住就坏了。你有好办法吗?”

“谢谢你,多方照顾。现在我打算超过日高山去带广。”

“这是没用的冒险哪!”真由美拉过缰绳,说道,“就是到了带广,也很少有去本州的船。还不如听我的。”

“你想怎么办?”

“今晚要往千岁送一批英国纯种马。把牵引车改装一下,即使检查也能混过去。到那儿坐飞机太困难,可以坐船去本州。只要到了千岁,总会有办法的。”

“可是,你……”

“是我给作添了麻烦呀。父亲出卖了女儿的救命恩人,太可恨了。现在首要的是要逃出去。”

“谢谢。”

杜丘低下了头。

“只是,还有个条件。”

“什么呢?”

“喜欢我吗?”

“是的。”

“这就好啦。”真由美放下心来,脸上露出一丝羞怯。“啊!幸吉怎么了?”

她好象这才注意到杜丘手里拿着的村田枪和那身打扮。

“死啦。”杜丘沉郁地答道。

第五章 逃脱

到了约定的时间,庞大的牵引车露出了身影。杜丘从潜伏的森林里来到路上,发出信号。

车前灯熄了,从驾驶室里跳下两个男人,一个约莫有五十来岁,另一个和杜丘年龄相仿。

“你是杜丘啦?”年长的那位低声问道。

“是的。”

“受一位小姐之命,来帮你的忙。”他没有掩饰并不情愿的口吻,“真不愿意干这个差事。你别忘了,我们是出于不得已。你进到车里,不到地方绝不能出来,行吧?”

杜丘感到,这是先给了他下马威。

“麻烦您了。”

“好吧。”

他又向那个板着面孔、脸色阴沉的年轻人说了几句什么,就走回牵引车那边去了。这是个高顶棚的大型牵引车。车门的锁打开了,里面装着纯种马。他们两人在黑暗中默默地拉出五匹纯种马。那是些肌肉健壮的马,鼻子里呼着白气。这使杜丘感到冬天已经来临。

“喂,进这里去。”

在车尾灯的光亮中,年轻人朝杜丘扬扬下巴。这个长着厚嘴唇、相貌愚笨的人,说起话来也很粗鲁。杜丘走进车里,看见在最前面的车厢壁上用板子挡成一个夹层,敞开了一条缝。

“那儿有脑一个人的地方。”年长的人说。

尽管杜丘事先已想到了各种情况,但还是掠过一丝恐怖这是圈套吧?他犹豫了一下。虽然是真由美的主意,但如果这两个人告诉了她父亲,那就要自投罗网。爬进一半时,他停住了。然而很快做出了决断,即便留在这里,也不会有自己所希望的明天!自己的明天将会如何,那是要经过一番冲杀搏斗才能确定的。

他全身都进到车里。那个年轻人立刻在后面冷酷地关严板子。这里勉强总算可以躺下,大概是出于真由美的吩咐,里面铺上了一块折叠的蓬布。

“你要解手的话,也只好躺着啦。另外,如果停车,那可能是遇到检查,你绝不能出声。一早就到千岁,让你在郊外下车。”

关上板子以后,年轻人说了这番话好像说完又扑哧一笑。

接着响起了装马的声音。大概是装完了,杜丘听到他们走过车厢旁边,说着话。

“好了吗?”年长的问。“把杀人犯关在里边了……”年轻人下面说了些什么听不清,随后又是一阵笑声。忽然,一种突如其来的恐惧袭来,几乎要把这狭小的空间挤碎。后来的那一阵笑声,也许正意味着这是一个圈套。难道不该出去吗?杜丘试推推板子。厚厚的板壁坚如囚笼,纹丝不动。而且,里面仅能容身,使不上劲。“喂——!”杜丘喊了起来。正在他刚要喊出“有话要说”时,发动机响了。牵引车车头离得很远,喊也听不见。

马开始骚动。杜丘不做声了。想到即将来临的命运,他合上了跟睛。

恐惧几乎使他窒息,肺急需大量氧气。于是,他大口大口地喘起来。

牵引车开动?响起一阵马蹄的错乱声。车的速度越来越快,马蹄声随之渐渐消失。高速行驶产生的逆风透过板壁,送来了马身上那股浓烈的焦臭味。

现在就是着急也没用了。即便这是圈套,或是那商人随时出卖自己,事到如今也只好听之任之。杜丘想睡上一觉,因为要有好几个小时动也不能动。

牵引车不时地扭曲转动,发出单调的旋律。

好象已经来到沿海岸的23号国道了。交错驶过的卡车,发出阵阵惊心动魄的轰鸣,随即远去了。每当这时,就响起一阵纯种马杂乱的蹄踏声。杜丘想到了那些马,它们那黝黑的眸子,好象已经注定了自己的命运。它们被人养成骏马,拉出去卖掉。而从此以后,就是拼命地奔跑,直到跑完自己生命的途程,被注射一针药剂杀掉为止,那黑色的瞳仁总是充溢着希望,人们都以此来夸耀纯种马的血缘。然而此刻,在杜丘看来,那瞳仁里充满的,却是纯种马那无家可归、终生奔波的深切悲哀。

大约行驶了两个小时,车停下了。似乎遇到了检查。外面响起了脚步声和说话声,但一句也听不清。还有一辆接一辆汽车发出的刹车声。从车里可以清楚地看见拿着涂有发光漆的棒子、摇着红灯的武装警察。杜丘在黑暗中紧张地瞪大了眼睛。

车门打开了。但随即又被关上,安然无事。

车重新开动。杜丘出了一身冷汗。他已做好了万一落入圈套或是万一被出卖的思想准备。尽管只能听凭命运的摆布,但他不愿意在这种情况下可怜地束手就擒。无论如何,要象幸吉和金毛熊那样,经过一场拼死决战之后再被抓住。如果现在被捕,就如同从洞里抱出一只失去反抗能力的动物一样。矢村那轻蔑嘲笑的面孔,在眼前时隐时现。他实在不想成为一条被倒抱着尾巴的狐狸。

被严密关闭所引起的恐怖感越来越厉害。他感到,这样下去,空间将更加狭窄,成为束缚身体的桂桔。他记起了孩提时钻洞玩时产生的那种恐怖。死掉也好,被捕也好,都等到出去以后自由自在时再发生吧!他真想这样大叫。

牵引车风驰电掣地驶向充满不安的黑夜。

黎明前,到了千岁。车停了,响起开门声。马牵出去以后,板壁打开了。

“能走吗?”年长的人问道,“快出来!”

这声音,把杜丘从梦幻中唤醒。不是圈套!他抱住肩膀,下了牵引车。

“多谢您的关照。”对于自己先前的疑心,杜丘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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