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赋》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春江赋- 第3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幸而一路上都在城内,又是临近晌午,街内的行人不少,便是骑着马也不能疾行,傅青跟着那褐衣人青花马的影子转过几处街口。

  进了一处深巷,远远的,只见那人下了马,往街边的小门里去了。

  傅青赶忙跟过去。

  门上无匾,仅是在雨檐下挂了个红油纸扎的灯笼,上头写了个“锦”字。

  落马进门,门内竟一个人影都不见,傅青牵着马,不敢冒然往里走。过了片刻,才见一个上了年纪的妈妈拿着量绳从东厢屋里出来,量了他腿脚的尺寸后又取了双软皮厚底的方头靴子来教他换上。

  而后才有人引着他往院里头去。

  锦家的本院并不很大,方才傅青进的是西偏门,门内的小院是打点家里所有人衣衫鞋袜的针工坊。自针工坊的北边出去便是锦家的后门,停马、卸货、出库、入库都在那里,也许是怕后门的往来人杂,褐衣男子才引着傅青进了西偏门。

  出了针工坊,傅青跟着绛紫袍子的妈妈一路往东,过了长长的一趟三层的平顶小楼,才进了爬满藤蔓的茅顶双洞木门,上了抄手游廊,这里方是锦家正厅的北院。

  妈妈走在前头,步子虽小却走得极快,不回头看傅青也不与他说话。傅青紧紧跟着,一时间也没空去关注所经之处都是怎样的景致,只记得一路上都是满目苍翠,偶尔才能瞧见有些许的轻红艳紫点缀其中。

  待行到了游廊的另一处门前,那位妈妈才回头叮嘱道:“小哥在这等着,一会儿有人来叫你再进去。也别出大动静,若是有人问起你来做什么,跟他们说你是配给公子的人就是。”

  傅青一一点头应下,目送着妈妈跨国高高的门槛,往正厅里头去了。

  这一去,便是好半天都没有动静。

  也不知等了多久,傅青只当是他们八成忘了还有这么个人在这等着,探头往门里看,便瞧见张实从影壁后走了出来,往这边门走来。

  傅青开口欲问,却见张实不停打着噤声的手势,三步并作两步朝他半跑着过来。

  傅青压低声音问:“我还得等多久?”

  张实回道:“公子睡到近午方起来,这会儿刚用了点粥,正梳头呢。你别急,那两串钱姑娘已替你还了我,你的工钱也从今日开始结,你便在这里等着他们什么时候叫你便是了。”

  傅青又欲开口,却被张实打断,道:“你这工,不管出了什么事,急不得更催不得,人怎么说你便怎么做。这会子我又忙,顾不上你这里,你千万自己斟酌。”

  说完,穿了抄手游廊往北边去了。

  傅青虽想再与他说些什么,现下也只能看着他渐渐隐去在满目苍翠之中。

  说到底,张实虽是举荐他的人,却也是锦棠手底下有些脸面的人头管事,管的事既多且杂。他又不是家奴,能让锦棠如此信得过,自然是有自己的手段。傅青此时看来,张实又是个极老实厚道不会耍滑的,大抵是全靠自己卖心血力气才能得来锦棠的倚重。

  张实便是忙到上了天,傅青这会儿也说不出他什么。

  瞧张实谨慎的模样,那位“公子”肯定也是怠慢不得的贵人,就是让傅青在这等上一天一夜,他最多不过是跟张实告罪而后甩手不干。

  如此想着,傅青便倚在门边,不再去想几时才有人出来叫他。

  又过不多久,只听有人在他耳边问:“你就是傅青?”

  声音既轻,之前又没有脚步声,将神游中的傅青蓦地炸回人世,惊惶中转头去看。只见立在他身侧的是名男子,眉宇间颇有些阴郁,黑衣佩剑,右胸前吊着一只约莫三寸见方的锦盒。

  不见傅青回答,男子又问:“你是不是傅青?”

  少安心神,傅青才低低地点头称“是”。

  男子又道:“随我来。”

  这大概就是之前那位妈妈所说,来叫他进去的人了。

  傅青便跟了他,迈过高高的门槛,往正厅里面去。

  正厅是坐北朝南的,方进门只能看见绘了硕大的团凤的影壁,绕过影壁去才是正厅的后身。白漆棱窗的小回廊分了前身与后身,傅青跟着那男子穿过小回廊却不往正厅去,而是顺着廊边的小穿堂转进了西边的暖阁里。

  仲夏时节,暖阁里自然是不用点炭取暖的,仅是在地中央的八角龙头炉里头焚了香块,满屋子的沉香味。

  那男子带着傅青进了暖阁,径直走到香炉后正对上位的地方,朝着上位一揖。傅青也低了头。

  只听那男子道:“公子,傅青带到了。”

  而后,上座飘来极清冷的声音,道:“在外头就别拘礼了,坐吧。”

  便有仆役引着两人往一边的檀木椅上落了座,傅青此时也抬起头来,两眼稍往上位扫去。

  锦棠此时仅陪坐在侧,换了通身大红缀牡丹的衣裳,头发也高高地绾成了单髻。正座里的男子一身苍蓝的窄袖修身、高腰笼腿的马装,散着半边及腰的头发未梳,端坐椅内只等着执梳的笛子打点他的头发。

  一时之间傅青只觉得耻于自己曾读书识字,搜肠刮肚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赞美那男子的样貌,只能略转开眼,免得自己看得呆了。

  

第四章
笛子手里执了一把象牙镶金的手梳,梳齿是极细密的,直教人担心什么时候就会断了去。这把梳子在男子的发上轻轻滑着,青丝映着微黄的象牙色,美虽美矣,却脆弱不堪,盯着那一处看便只能悬着心。

  齿折,发断,都是揪人心肺的事。

  更何况,坐在上位的这一位,又不是普通人家的男子。

  本朝自建国至今也已传了十余代,帝室虽谈不得人丁兴旺却也决计不是凋零之相。一代内,总能有一双姐妹。然,这一代的皇宫里却凑不起“姐妹”来——自从羽露帝女出生,母帝便没了生育能力。十余年来,只有一位哥哥与这唯一的帝女朝夕相伴,他的身份何其尊贵自是不必多说。

  也正因如此,这一位帝公子始终不曾封王。既未封王便仍是帝公子,照例只能常驻宫内,不得私自出宫走动,更不能大张旗鼓的动身离开都府京畿。凡私事出门皆只能微服,对外也仅笼统称一声“公子”。

  现下帝女又尚未成年,更遑论育有子嗣,帝公子离京,自是了不得的大事。

  旁的且不说,单只是宛平府里,若被西叶城那边知道 “帝公子萧羽寒现在宛平府内”,便不知要闹出多大的事端。

  亏得宛平城还有个锦棠,他来去之间才省去了多少的麻烦。

  这厢笛子给他细细密密的梳着头,他自然是不能乱动弹,便听着锦棠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人已经在这了,只给你过一眼。若是不满意,我再给你寻去。”

  傅青心里一紧,只道原来这里还有一关,一天一片金叶子的活计自然是不该这么容易得的。可转而又想,便是没了这份活计他也不至于饿死,另找便是,更何况先前锦棠已然把话说死了,份内工钱都已定了,也是没那般容易的说换了他便换了吧?

  正待他想的功夫,萧羽寒开口了,说的却是:“你怎么学得跟她一个样。明知道我赶着走,非教我多带个人,这会儿又好像是我多事。”

  锦棠只是笑,道:“我与她是一伙儿的,自然学得跟她一个样,近墨者黑。找这么个人不过是怕你路上气闷:七府上下谁不知道袭岩是个没嘴的葫芦,那些粗使的东西又是连人话都还说不利落的,往衍州去的路又不是三两个时辰就走下来,这一路上连个会说人话的都没有,你就只等着憋死?带上一个通文墨的又能占你多少赶路的功夫,总比叫她瞧见你前两天那满脸只剩风尘色的模样要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性子。”

  听罢锦棠这一番话,萧羽寒便默然。立在他身后的笛子却道:“多他这么个人,便可以把袭家呆子的活儿一并揽去。公子,你就把呆子还给我吧,都霸了他五年了……”

  话音未落,锦棠便呵斥道:“又胡闹,他若是这一两日就能进衍州也就罢了,宛平又不是什么好地方,身边连个拿刀的都没有,他若出了闪失,我拿你一家子的脑袋都抵不过来。”

  闻此言,笛子的气势虽是瘪下去几分,却还是争辩道:“说不定傅青也是会拿刀的。”

  一刹间,四下皆静。

  萧羽寒不说话,脸上也还是冷冷的,也不看傅青,只在那里坐着。锦棠倒是瞧着傅青笑,一径把傅青笑得心里打鼓,但也不肯开口。笛子这会儿突地安静乖巧了,想是担心自个儿方才说错了话,手上动作不停,眼睛也一点都不肯闲着,一眼接一眼往傅青身上剜。坐在傅青上位的之前引他进来的男子,也就是锦棠口中的袭岩,此时将头埋得极低,根本没人能瞧见他此时作何反应。

  四个人仿似都在等着傅青开口。

  傅青却叫他们刚才那番与他八竿子打不着的话闹得正头昏,一时也顾不得斟酌,直说:“我不会拿刀。”

  此言一出,锦棠喷笑出来,萧羽寒抬了眼睛盯着他,笛子泄了气似的闷横一声便垂了肩膀,袭岩却一撩衣摆起了身,直挺挺跪在地当中。

  但是,也只是跪着,并不说话。

  他这一跪,傅青却傻了,也不知自己是否说错了话,瞪大了眼睛反应不得。

  幸而萧羽寒皱了眉,“你这是干什么?”

  听见这句,傅青一颗心才算是放回肚里,只是仍旧不知究竟是出了什么岔子。

  袭岩只跪着,也不说话。好一会儿,锦棠约摸是笑够了,才带着笑音道:“你起来吧,笛子在我这放肆惯了,便是问罪也责罚不到她头上。”

  见她如此说了,袭岩才提了衣摆站起,仍坐回原位。

  锦棠话头却不止,道:“你这一晚上倒是比袭语五年的感情还深,我自是替他不值。”

  话里又尽是揶揄,袭岩便红了脸,将头埋得更低些。

  笛子却是自得起来,径自抿了嘴扬着头,只差没哼出小调。

  至此,傅青大约是能明白了四五分,便想着他刚才顶着笛子那么大的火气,怕是跟袭岩也脱不开干系,心里隐约有些抱怨起来。

  他这厢还没理出自己究竟在抱怨些什么,却又听着锦棠道:“差点忘了,对子带着吗?”

  傅青一惊,一时竟想不起来是什么对子。稍静片刻才忆起他怀里还揣着这么张纸,于是拿出来略展了平,递到锦棠手里。

  萧羽寒略扬了眉,他大抵是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副对子,便问道:“什么对子?”

  锦棠接了纸,也不先给他看,只是自己将纸展平了放在眼前西端详着,顺口回:“他既然是念过书的,自然要考考。也没大为难他,只把你和栖春十年前拿来难我的那一副叫他对了。”

  听见“十年前拿来难为我”一句,傅青心里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愁——十年前,锦棠至多不过十六七岁,再看萧羽寒的模样只怕那时尚未成年,孩子间相互揶揄为难的自然不该是什么天大的难题;但他们非一般人家出身,读的书多,见的事自然也多,能教锦棠记在心上十年的对子又不该太过平凡简单,这便教他一时之间摸不清那对子究竟是如何了。

  他不明的,还不只是这个。

  那“栖春”现下听来,决不是锦棠自己。

  也许,便是他们先前口中的“她”了。

  傅青径自想着,专注且出神,自是没瞧见锦棠的脸色究竟是几时变了,只听她阴沉沉、慢悠悠地问出一句:“傅青,你这‘青玫红蕉’的典,是打哪听来的?”

  傅青微愣,答道:“是我娘……”

  锦棠紧着又问:“你娘在哪一府的府祠?”

  这话一出,咄咄逼人,傅青听着便呆了,没即刻答上。

  本朝内,“入祠”方为士族。“族祠”分王、府、城三等,祠等越高,家姓入祠时间越长,便越形尊贵。

  本来“青玫红蕉”这四个字,便是现今极不常见的,几乎凭这四字便能断出一人身世高下。

  傅青既写得出,自然可以咬定,他最起码,是府祠出身的。

  他自己却不知道这一层,莫名遭人逼问,便有些郁郁地沉了脸。

  锦棠此时脸色亦是不佳,将那纸合了递到萧羽寒手里,招人唤张实过来,也不再瞧傅青一眼,看架势大有预备把傅青拖出去埋了意思。

  傅青仍坐在那里,这会儿也不知自己方才说错了什么,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只是听见张实的名字,心内稍放宽了些,单想着张实来了便好说了。

  锦棠的脸僵着,笛子连大气也不敢出,萧羽寒清清冷冷的声音听来就有几分惹人厌。

  “青玫红蕉怎么了?”

  锦棠也不看�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