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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二十八回(3)
承包者对于前来租佃的小民,可就敲骨吸髓了:“这田可是官田,我也是受官家之托。不然,谁来干这种没后梢的事儿!至少对半出租,少一个子儿也甭想。官家要的差不多就是五成,我是分文不赚,替官家尽义务!”
五成的租子,再一朝高里估产,这种地的还有日子过吗?他们当了冤大头,还只埋怨朝廷太黑,居然要他们五成的地租!
这还算有账可按。还有一种,账就不大好算了。有些小民,为了免去朝廷的各种侵扰,主要是为了逃避徭役,干脆将田地过个假户,上到形势户户头上。不但赋税一文不少,还得额外孝敬一份保护钱。至于形势户新增的田亩,向不向国家交纳赋税,那就只有天晓得了!反正他们有的是办法,总能少交或不交。
还有一种,更是冤孽!田地已经卖给形势户了,可田籍上愣是没过户。税籍上交税赋的,自然还是这些已经失去土地的冤大头!
官府只认税籍,不管别的。不交吗?只有派差役抓人了。所以,一到征收赋税,几乎到处鸡飞狗跳。
安石去了一趟潜山,山清水秀,很是开心,只是沿山一带十室九空,叫他好不纳闷!一问,几乎都躲税赋去了。有的是该交而交不起,有的就是这种冤大头。既然没个说理的去处,只好一走了之。
刚回到怀宁城,迎面就碰到一串犯人,拿根绳子拴着。安石下马问道:“他们怎么了?”
解差立住脚,叉手答道:“回大人的话,都是抗税不交的逃犯。”
安石正要再问,有一个犯人大声嚷了起来:“大人,小人冤枉!”
差役抡起鞭子就抽:“就你多事!”
安石喝住了解差。看看那个犯人,衣衫破碎,血痕满脸,心里不是个滋味,皱着眉问道:“你且说说冤在何处?”
那人道:“大人,我家所有的田都卖给刘三爷了,现有契券在家。县上却硬逼着我交税,真是天大冤枉啊!”
“你卖地经过官府了吗?”
“经过了,现有县令的大印盖在上面!”
解差插口道:“大人,甭信他胡说。税籍上现有名字、田亩,怎么会假!我们不好随便抓人的。”
大宋买卖田产,要经过官府认可,并缴纳一定税金,方才有效。既已经过官府,买卖成交,显然是刘三爷买通了县上官吏,在田籍、税籍上做了手脚,叫他产去税从,生生造出一个冤大头来。安石长长地叹了口气,吩咐解差:“将他放了。如果查证不实,再抓不迟。”
解差还犹豫呢,氓儿喝道:“通判大人说话,你敢不从?还不乘早放了!”
解差这才解开绳子,将那个人放了。
其他犯人一见,立马全都叫起屈来。
安石见不是话,赶紧喝道:“不许起哄!本官已经知道了。你们且随差人到衙门去,是非自有公断。”一边匆匆上了马,一响鞭子去了。放掉的那个人,还趴在地下磕头呢!
形势户巧取豪夺、公然抗税的事情,安石也听到不止一例。
居然会这么黑暗,安石实在目瞪口呆了。
正在屋里生闷气,要找知州去理论呢,常秩打汝阴来拜访他了。见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常秩便问道:“介甫跟谁生气呢?”
安石道:“跟谁?不跟谁。那些形势户实在岂有此理!偷税抗赋,盘剥小民,简直无法无天!”
怪的是常秩一点也不吃惊,也不说话,反倒弄得安石有些纳闷了!忍不住问道:“夷甫一点也不吃惊,是不是见怪不怪?”
常秩的回答,更叫安石惊诧:“不是见怪不怪,而是司空见惯。”
“从来如此?”
“从来如此。”
安石一拍桌子:“岂有此理!我这就找知州去。”
这下轮到常秩吃惊了:从来没看见安石发这么大火!也是急中生智,常秩突然想到一个笑话,先自开口笑道:“介甫,且等等,听我给您说个笑话。”
“笑话?”安石虽然怀疑,但常秩的安闲还是感染了他,他也多少平和了一些。
“听说过钱昆钱少卿吗?”
安石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只好摇摇头。
“他大概是吴越王的后代吧?不大清楚。反正祖祖辈辈住在杭州。杭州人都喜欢吃螃蟹,这您知道?”
“倒是听说过。”
“这钱少卿既是杭州人,当然一样喜欢吃螃蟹了。到他请求外任的时候,人家问他:‘少卿,您想去哪儿?’您猜他怎么说?”
安石想不出答案,只好老实承认:“不知道。”
常秩说:“少卿想都没想,就答道:‘还要去哪儿!只要那地方有螃蟹,没有通判,不拘哪儿都成。’”
说到这儿,常秩再不说话了,脸上也没有一丝表情,安石却早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只是后来,那苦涩的味儿越来越浓,他再也笑不出声了。
这里有个讲究。
通判一职,也是太祖为了分权才额外设置的。说是知州的副手,真正的职责却在监督知州:凡州内大小官员称职与否,及各项政事的善恶好坏,通判均有责任报告朝廷。因为常与知州争权,太祖才又下诏限制通判的权力,要求一切政务、文书等,必须知州、通判联合签署才算有效。就这,不还是与知州分享权力吗?总之让两者互相钳制就是了。因此,知州通常与通判水火不容。
大宋遗事 第二十八回(4)
两个人一时都没话了。沉默了许久,常秩才又劝道:“我一个草野村夫都司空见惯的事,知州能不知道?知道了而无动于衷,听之任之,说不定自己就有猫腻,有许多不清白的地方。果真如此,您与他去讨主意,岂不是与虎谋皮?就算他特清白,放着该办的事不办,这里面总有原因。通判历来就与知州互有钳制,难免猜忌。您要他去办他不愿办的事,除了陡然增加猜忌,恐怕不会有任何结果的!你们又是一根绳上吊的蚂蚱,谁离了谁都办不成事情。没有知州赞成,您一个通判能做什么?”
“照您这么说,只能听之任之了?”
“自然也可以避开知州,直接上书朝廷,但我怕这也是徒劳。不说陈靖上书的事叫吕丞相搅黄了,前两年王素、欧阳修大人做谏官,也曾上书请求均田平赋,朝廷还认真推广过孙琳、郭谘方田均税的经验,结果还不是不了了之?这事儿,您是当官的,该比我清楚?”
常秩说的都是实话。方田均税,最先是由孙琳、郭谘在洺州肥乡县搞起来的。到王素、欧阳修上书请求推而广之,朝廷确实动过心,又在蔡州上蔡县搞过一阵。终究嫌烦,到底停了。安石叹了口气:“唉!我坚持出任外官,总想着能借用官吏的力量,实施自己生平所学,哪里想到会这么难!”
见安石慨叹,夷甫又反过来安慰他了:“这事也不是哪一州两州的事,欲速则不达。从来政出朝廷,到您位居中枢,就可以为所欲为,做您想做的任何事情了。”
安石苦笑了一下,摇头道:“您说得太远了,可望而不可及。我身为朝廷命官,却不能有丝毫作为,不啻与人同流合污呵!”
夷甫摇摇头,破解道:“您这就是钻牛角尖了,何苦呢!只要心里记着朝廷、百姓,也就行了。总会有日子报效他们的。”
安石没有说话。窗外掠过一阵劲风,屋角的铁马丁当乱响,他的思绪也正像这铁马一样纷乱不宁。
常秩走后,安石仍然心潮难平,又翻出杜甫的诗来读了。这诗还是在鄞县时杜醇先生送给他的礼物,有一二百篇都是传世本子所没有的。他一向酷爱杜诗,此时此刻,更只有杜诗才能浇化他胸中的块垒了。
一遍读过,还是爱不释手。沉吟之间,他突然想到:为什么不将它刻出来,公诸于世,叫所有爱好杜诗的人都能分享快乐,得到教益?
说干就干。他当即就动手,将几百首杜诗重新编定了次序,又磨墨动笔,写了一篇《老杜诗后集序》,记下编次杜诗的始末初衷。一切弄妥,正要喊氓儿吩咐,远处传来三更的鼓声,他只好作罢了。第二天一早,到底赶着叫氓儿将诗稿拿去找人刻印了。
氓儿这里刚走,安石又猛然想起自己藏的一幅杜甫画像来:要是能将它刻出来,放在扉页上,该多好呵!赶着去叫氓儿,早已走远了。
安石拿出杜甫的画像端详了半天,崇敬之情油然而生,当即顺口吟道:
吾观少陵诗,谓与元气侔。力能排天斡九地,壮颜毅色不可求。
……
由杜甫又想到自己,他转而又吟道:
伤屯悼屈止一身,嗟时之人我所羞。所以见公像,再拜涕泗流。
推公之心古亦少,愿起公死从之游!
吟到“从之游”,他早已满脸热泪了。
一百本《老杜诗后集》,很快就印出来了。闻着纸墨的清香,他的诗情也勃然而动,不可抑制了。一向来的所有感慨骚动,全都化成灼热的诗情,在他的诗句中滚动汹涌,他竟一口气写下《感事》、《兼并》等好几首诗。
《感事》写下了他的无奈:
贱子昔在野,心哀此黔首。丰年不饱食,水旱尚何有!虽无剽盗起,万一且不久。特愁吏之为,十室灾###。原田败粟麦,欲诉嗟无赇。间关幸见省,笞扑随其后。况是交冬春,老弱就僵仆。州家闭仓庾,县吏鞭租负。乡邻铢两征,坐逮空南亩。取赀官一毫,奸桀已云富。彼昏方怡然,自谓民父母。去曷来佐荒郡,懔懔常惭疚。昔之心所哀,今也执其咎。乘田圣所勉,况乃余之陋!内讼敢不勤,同忧在僚友。
《兼并》则直刺兼并:
三代子百姓,公私无异财。人主操权柄,如天持斗魁。赋予皆自我,兼并乃奸回。奸回法有诛,势亦无自来。后世始倒持,黔首遂难裁!秦王不知此,更筑怀清台。礼义日已偷,圣经久堙埃。法尚有存者,欲言时所咍。俗吏不知方,掊克乃为材。俗儒不知变,兼并可无摧!利孔至百出,小人私阖开。有司与之争,民愈可怜哉!
吟完几首诗,他心中的愤懑虽宣泄了不少,毕竟不能完全平复,终究还是去找知州说道了一回。当然,口气要和缓多了,所指也多少模糊些了。知州自然也怕事,找了一两个最典型、毫无遮拦的形势户小动了些手脚,也就一了百了了。在安石,似乎也只能如此了。
到他要将一百本《老杜诗后集》分送亲朋好友,他又不能不踌躇唏嘘了!祖母是喜欢读书的,也喜欢杜甫,可她已经在前不久去世了。虽然活到九十,算是高龄,但她辞世毕竟叫人伤心。还有大哥安仁,熬了多少苦日月,好不容易中了进士,到宣州做了司户,又到江宁府监了盐院,刚刚有了点起色,却也伸腿去了,死时才三十七岁,留下大嫂与两个小侄女儿。父亲死后,安石跟着大哥读书,受过他许多教育。可如今想送本书给他,却生死幽隔,再也送不到了!大哥去世不久,二哥、二嫂又一并去了!这些,件件都叫安石无限伤感!
大宋遗事 第二十八回(5)
他衷心崇敬的人里,还有个范仲淹。他与仲淹虽没什么过从,仲淹却是很赏识他的,也默默为他做过一些延誉的事情。不久前,仲淹也在颍州任上去世了。一知道他辞世的消息,安石就专门为他写了一篇祭文。除了感谢他的知己之恩,还铺陈他的人品业绩,就是称赞他为“一世之师”,“由初迄终,名节无疵”;末了,更慨叹仲淹一生未尽其才,“肆其经纶,功孰与计”?虽说句句出自公心,其中大概也有一个后继者发自肺腑的深沉浩叹吧!但无论如何,书是一样永远无法送达了!
舒州自然也有逸乐,那是与几个亲朋好友流连山水的时候。舒州五县一监的好山好水,像〖XC赞。tif〗山、皖山、〖XC赞。tif〗阁、山谷寺石牛洞、太湖恬亭等等,差不多都留下了安石的足迹。他与安国、安上、王回他们甚至还远游到和州含山县,上了褒禅山,写下了那篇古今传诵的《游褒禅山记》。文章中说,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只在险远之处,非有志、有力、有物相助,不能尽览于眼底;至于偶尔不能达到目的,只要尽了力,就可以无怨无悔。说的虽是登山览胜,其中又何尝不凝聚着他的人生态度与经验教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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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二十九回(1)
辞校理暂官群牧司
赠诗文寄望后来人
三年通判任满,安石举家乘船去了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