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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当务之急该是陶冶人才了?周文王就是靠陶冶培养了大批人才,又让文武之才各得其所,各尽所能,治无废事,才终于征则服,守则治,为武王伐纣,取代殷商,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说到陶冶人才,不外乎教育、恩养、贡取、任官等四个方面。这四样东西哪儿没有?只要是个国家,有个政府,就缺不了这四样;缺了一样,国家也就不成其为国家,政府也就不成其为政府了。当今天下,这四样缺了哪一件?一件也不缺。既不缺,怎么就出不了人才?关键在于不到位,没有一件符合先王之道。
先看教育。
古代,从国家到乡下都有学校,学校教官的遴选非常严格,不是是个人就能当教官;而且,朝廷的礼乐刑政等事,也无不都出之于学校。这且不说,最重要的是学以致用,对治理国家没用的东西,教官不教,学生不学。如今呢?州县倒是也有学校,可那是什么学校?不过徒有四壁而已。除了京城太学有教官,州县学校连教官也没有。太学教官的遴选,也极不严格。至于礼乐刑政等等,根本已与学校没有关系;学习的人,也从来不将它们当做自己分内要学的东西。学校教的,不过讲说章句而已,近来又增加了一些应试课程。它们顶多也就是些记诵之学,学得再精,对如何治理国家也毫无用处。要他们这些人从政,自然一无所知,犹如盲人瞎马,不坏事才怪!这样的教学,不但不能培育人才,相反,只会戕害损坏人才。资质再好,也会被那些没用的东西拖垮了、压坏了呀!这样的教育,有,倒不如没有好。
更有一件怪事。在古代,学生学习亦文亦武,没有光学文不学武的。学生出来能文能武,出将入相就没有不行的。所以,那时不仅文臣是士大夫当的,就是边疆宿卫的武将,也无不都是读书人在做。如今呢,都将文武截然分开,从不当做一码儿事。而几乎所有的读书人,都对武事不屑一顾,认为那只是行伍兵卒的事。结果,对国家最重要的边疆宿卫诸事,倒全让一些奸猾无赖之徒去打点了。照这样,要想边境安宁,宿卫无虞,怎么成呢?
再看恩养。
古代养士,着重三件:一是重禄厚财,二是礼教约束,三是法律制裁。三者缺一,就是恩养不全。
所以重禄厚财,原是基于人性之上。人要是没钱,就会贪得无厌,千方百计、不择手段地去捞钱。正是基于对人性的这种认识,先王才制定了爵禄制度。平民当官,收入至少不低于他的农耕所得。官越大,薪俸也越往上涨。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当官的知道廉耻,远离贪鄙。这只是最基本的待遇。为了让他们满意,更好地做官,还要推恩于他们的父母兄弟、妻子儿女,让他们面对亲朋故旧了无遗憾,就是死后也了无牵挂。
大宋遗事 第三十九回(3)
礼教约束,也同样从人性来。人有了钱,要是没有礼教约束,就会奢侈放荡,无所不至。有了礼节的限制,生养死葬、吃喝穿戴等处处照着身份来,就不至于没有节制,弄得上下颠倒,除了纵情享受,什么秩序都没了。没有秩序,只有横流的人欲,这社会也就不成其为社会了。
法律制裁,是礼制教育的补充。在古代,不接受先王教育,就会被终身遗弃;违背礼制的约束,为所欲为,就要被流放或砍头。《礼记?王制》说:“变衣服者,其君流。”《尚书?酒诰》规定,如果有人集中在一起酗酒,要统统抓起来杀掉。不守规矩乱穿衣服,几个人凑在一处喝酒,有罪,也都很小,可流放、杀头的处罚,却大得吓人。之所以小罪重罚,而且先王们执行起来一点儿都不犹豫,就是因为,不这样就不能让普天下统一风俗,一心向善,趋于大治。因为君上有仁民爱物之心,又以身作则,身边的显贵亲信自然会仿效他的榜样而严格要求自己;有一个胆敢以身试法,首先就得拿他开刀。君上至诚爱人,亲贵们知道避恶行善,影响所及,大家的行为都合乎礼制法度,普天下也就没有什么要处罚的人了。这就是以法止罪,罚重罪止。法律制裁,所以在教育、礼制之外成为一种恩养手段,也正为此。
古代取士,实行推荐制,用的人全由地方当局或学校推荐上来。上面接到推荐,要进行审核考察。先考察其才德言行,再试之以事,确实不错的,最后才按照他们的德才大小,分配相应的官职。当年尧帝用舜帝,也不过如此而已。国家那么大,需要成千上万个官员,君主当然不能一一考察,也没有这个必要。他只要选好身边的几个重臣,再由他们像扇面一样层层下选,普天下的官吏也就都能德才兼备,各安其位了。
人不同,德才的高下厚薄也不尽相同,所任也就有个适合不适合的问题。古代讲究的是知人善任,让当官的只干适合他们干的事情。这里包括两点:一是官位要与德才相称,德高才大的当大官,德薄才小的做佐吏;二是专任,懂农业的做后稷,懂工业的当共工,不搞拉郎配。分配适当之后,还要让他们久于其任,不是干几天就又调他去干别的。久任再配上对于官吏任职的考核奖惩,好处显而易见。一是,上下都能熟悉业务,安于业已造成的各种关系,做起事来就能顺畅,不至于疙疙瘩瘩。二是,智大才高的人可以充分发挥潜力,展现才能,将事情做得尽善尽美。任职短了,任何事都不能善始善终。久而久之,处处只有短期行为,连做好事的念头也没了。至于那些谄媚比周、偷懒苟且、平庸无能的人,只能欺枉于一时,任职时间一长,就要露出马脚,遭到处理清退了。那么,久任又不啻是一把大扫帚了。最后,则是用人不疑,不用种种条款束缚人家,让人家可以自由驰骋,大展拳脚。尧舜用人,始终都是这些原则。
以古鉴今,当今恩养、贡取、任官种种行事的乖谬之处,同样不难一目了然。
当今天下官员的薪俸,就少得可怜。除了朝廷的侍从官员俸禄颇为优厚,一般官员,家口稍微重一点的,要想养家〖XC糊。tif〗口,几乎没有人不去兼营一些有利可图的事情。经商哪,田产哪,不管什么,总得找些额外补贴才成。不这样,生活就没法儿维持呵。下面的州县官吏,更不行了。一个月的薪俸,多的###千,少的四五千,这是在台上。最顺当的官员,也不能一年不落地始终在位子上,总还要守阙待选等等。六七年里有三年拿薪俸的实任,就相当不错了。要是将这在位与不在位的时间拉平了一算,实际所得,多的不到四五千,少的更连三四千也没有了。一家子吃喝拉撒、生养死葬等等,全都靠它,怎么能不捉襟见肘呢!从来,人都分为三等,上下总是少数,唯有中间人数最多。资质上等的人,就是穷,也能把持得住,不至于作奸犯科;下等人,不论怎么样,反正总拔不高。变数最大的,正是这些处于中间状态的芸芸众生。富的时候他们能成为君子,穷的时候,就难免鼠窃狗盗而沦为小人了。人数既最多,变数又最大,正是全局所系,硬对着来,显然不行。所以先王制定法规条例,从来不从自己出发,只拿这些中人作标准,对他们因势利导。只要他们做到了,就能推而广之,普及全民了。既然薪俸少得可怜,叫中等的人都不能自守自持,要当官的不寡廉少耻,贪赃枉法,怎么可能呢?如今天下,大官贪污受贿,小官巧取偷窃,鱼肉百姓,鲸吞公私,无所不为,不能重禄厚财,正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不唯不能重禄厚财,礼法的约束制裁也同样问题多多。
首先,现在根本就没有制度来约束整个社会的婚养死葬、服饰器用,等等。结果,整个社会以奢为荣、以俭为耻,攀比之风盛行,天天都像没有明天似的,只一味抓住眼下尽情享乐。奢靡从来都是末世的颓风,太平盛世怎么能容得它到处横行!皇上自己是比较节俭的,左右亲贵有目共睹,怎么就不能张扬节俭,却让奢靡之风越刮越猛呢?古代用法,不是小罪重罚吗?小罪重罚,目的在于威慑犯罪,将犯罪消灭于萌生之始。目下朝廷对于贪官污吏的惩治,不能说不重;可对于奢靡,却几乎没有条例能将它绳之以法。奢靡,是引发贪污的实际源头。治标不治本,当然不可能彻底根治贪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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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三十九回(4)
高薪养廉有没有实际问题呢?确实有人认为,眼下冗官太多,养活他们都是个事儿,哪儿来那么多钱?先前官少,薪俸也很薄,也一样说缺钱。可见,根本不是钱的问题。从来因天下之力生天下之财,取天下之财以供天下之用,什么时候缺过钱?问题不过在于理财无方而已。如今天下承平日久,人民安居乐业,无论公私都觉着穷困,不为别的,也正在于理财无方,不能宜世达变。真能以道理财,区区一点薪俸根本不在话下。
说到法律制裁,还有一点不能忽视。古代从来不搞不教而诛。不教育人家,就不能以不受教育而处罚他;不立礼节制度,就不能以违犯礼制治人以罪;同样,不任官以职事,就不能用渎职什么的来苛求官吏。这三样,是先王法治的根本。而正是这个根本,现在忽略了。先既没有要求,当然也就不能在这上面处罚人家了。结果,只好在那些无关紧要的细小方面密织法网。一方面缺乏最根本的法律条款,另一方面又法网密集,到头来,自然弄得人人手足无措。其处罚,也就难得公允恰当:该处罚的小人可能逍遥法外,不该得罪的君子倒可能陷于刑狱。执法执到如此地步,不是太荒唐了吗?
如今取士,大抵通过考试。记性好背诵多的人,又能略通文墨,就被当做茂才异等、贤良方正,都成了未来的公卿大臣。次一等的,尽管没有记诵之学,只要略通文辞,又能多少吟一点诗,作一点赋,就能中上进士。高等进士,也是要做公卿大臣的。这两种人的那些知识技能,根本当不了公卿大臣,不说也很明白。可世上的人,却很少有这么看的。他们认为,大臣们几乎都是打这儿出来的,全都干得挺好,根本用不着古代的那一套取士制度。似乎颇有道理,其实经不起推敲。古代那么慎重,都害怕好人难进,小人混在好人之间,这么大囫囵一考,什么人都收,固然也会收到一些贤良之士,但不肖之徒更容易混杂其中,只要他们多少有一点记诵之学与咬文嚼字的功夫,就行了;另一方面,真正有才干、能当大事的人,十有###,又困于这些无用的记诵之学,永无出头之日,不得不老死草野。这实在是人才资源的极大扭曲与浪费。而无论古今,官吏的配置都是呈扇面展开的。古代君王选好了身边的公卿重臣,再由他们逐层铺开,普天下的官吏自然都会河清水清。现在,公卿重臣既选不好,让卑鄙小人富贵而为公卿大臣,再由他们一###任下去,由朝廷而一路,而州,而县,那会有好吗?
通过考试,还多少有一层屏障。至于恩泽子弟,连这一层障碍也没有了。不管你上没上过学,有没有才干,只要直系亲属有人当大官,朝廷就会找着你给官做了,而且有职有权。还在周武王伐纣的时候,“官人以世”就是商纣王的罪孽之一,最是亡国乱政的勾当。可直到今天,它却依然照行不误!
还有一桩怪事,也是古代没有的,即所谓流外。朝廷官员有了过错,作为一种惩罚,就将他们排挤出朝廷,让他们到州县去治理州县。既将他们推出廉耻之外,他们升迁无望,且已经不耻于清流,你还能指望他们做出什么合于廉耻的事吗?州县乃是亲民之所,最是朝廷示恩结怨的所在,将它们交给这些被排挤唾弃的绝望者去打理,朝廷不是自毁根基,也差不了多少了!
取人、任官,从来是一点两面的事情。取人既无道,任职自然不会好。通病是:不问德才是否合适,只问出身先后,资历大小。明明是因为文字学问进入仕途的,却让他去理财。能让他久任,在干中学,也不失为一种补救。可偏不,他刚上路,又让他去典狱,转而又叫他去治礼。一个人就那么点能耐,却要他无事不能,这不是强人所难吗?结果,自然什么也干不好。人人都这样,无能也就成了一件光荣的事了。习惯一旦养成,就会形成惰性,谁要想改变它,用人以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