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氏物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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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氏物语- 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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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道内大臣虽找回了近江君,并安顿于邸内北厅,心中却想:“我好糊涂!竟作此多余之举。但若送回去,又未免太过轻率,如儿戏一般。而收养家中,世人愈将嘲笑,认为我妄想教养这等不中用之人。外人言其相貌丑陋,其实远不至此。不如送于弘徽殿女御处,做个蠢宫女吧。”其时弘徽殿女御归宁在家,内大臣前往探望,笑道:“这个妹妹随你去吧。此事是我考虑不周,一时糊涂所致。吩咐你那些老年侍女教她规矩,免得别人耻笑。”女御道:“也不必担忧太多,传言未免夸张。只因柏木中将等料想她美貌绝色,便急急找来,期望太高罢了。世人这般非议,她定甚为难过。”此番应答,甚为有礼,这弘徽殿女御并非绝色女子,但神态清丽,平易可亲,气质高雅。连内大臣见了,亦暗自赞叹不已。便对她说道:“总之,是柏木因年轻而欠虑之故。”如此议论,着实委屈了近江君。

商议妥当,内大臣便赴北厅探望近江君。从高卷的帘子向下望去,但见伶俐的年轻侍女五节君,正与近江君打双六。近江君揉着手,急急叫道:“小点子,小点子户见此模样,内大臣甚为焦虑:“啊呀,这成何体统!”便举手示意随从人等止步,独自轻轻走至边门,由门缝窥探。恰纸隔扇开着,可以一览室内情状。此刻五节君亦尖声尖气叫道:“还报,还报!”不停摇骰子筒,久不肯掷出。内大臣心想:“两人模样轻优,如此不顾女儿家气度,真不知作何感想。”近江君虽面部扁平,但相貌亦有几分秀美,尤其一头乌发,光泽鉴人。惟额角低矮,声音浮急。模样很像父亲,但却是拙劣得肖似。内大臣镜前自视,亦不得不暗叹前世缘孽。便于室外对近江君道:“此处还习惯么,有否不妥之处?我事务烦杂,未能常来看你。”近江君仍伶俐答道:“居住于此,与多年来日夜思念而不得相见相比,真是无忧无虑,心满意足得多啊!而那时就好比打双六手运不好,气死我了!”内大臣道:“是啊,我身边可供使唤之人甚少,常孤独寂寞,盼你已久,而此事也并非易事啊!如果做一待女,倒不必计较身份,于众人中即便有些粗俗行为亦不为人注意,可以放心。但仍有顾虑:倘外人知道这女子身份,那她的不端言行必有损家人体面。寻常人家的女儿尚且如此,不寻常的自是……”话说到此,意已溢尽。但父亲这片苦心,近江君并不知晓,直杠杠地道:“不要紧,不要紧,我不计较这些,若看我太重,称我小姐,反而让我拘束。为爹爹倒使壶,我倒是情愿的。”听罢这话,内大臣忍不住笑道:“你怎能做这种活儿!若真孝敬父亲,你以后说话低声些,我就长命百岁了。”内大臣口吻带着调侃,说罢便照视着女儿。近江君又快语嚷道:“我生来就这样!妈妈生前曾告诉我,生我之时,妙法寺那快舌长老来产房念经,我便捡了他这快舌头。妈妈亦甚为焦虑呢,我这毛病是得改了。”内大臣原本也有些忧虑,如此一番话,可见她确有诚挚孝心,便说道:“身为长老,却进产房念经,足见并非好人。他这毛病,正是前世造孽,遭报应得来。如同哑巴与口吃,是毁谤大乘经典所受的报应。”

与近江君一番话,使得内大臣犹豫起来,不好将她送交弘徽殿女御。他想:“女御为亲生之女,然品貌高贵,世人倾慕。送去这样一人,实在唐突。她定会等我:‘父亲究竟为何贸然接来如此怪人?’且女御身边众侍女,亦必将其怪相四处传开。”遂对近江君道:“这几天女御正好归宁在家,你何不常去探望,领受她高贵气质。你虽身份寻常,但只要多多交往高贵之人,虚心学习,自然也能成高雅之人。”近江君说:“真能这样,这可高兴死了!多年以来,我想尽种种办法,日思夜盼,总想大家承认我。如今爹爹允许我亲近这位大姐,即便叫我替她汲水,我也乐意。”她甚是得意,说话竟快如鸟哈。内大臣顿觉已无药可救。遂对她说道:“你不必亲自汲水或拾薪,亦可去见她。惟望你离那老和尚远些吧。”这讽喻颇为幽默,但近江君全然不懂。当朝公卿重臣中,内大臣仪表堂堂,光彩逼人,凡夫俗子不敢仰望。但这近江君甚为愚顽,口无遮拦。她接着问:“我何时可探望大姐呢?内大臣眉头微灌,答道:“理当择个吉日的。但不择也罢,何必大肆声张呢?若是想去,即日亦可。”说完便起身而去。

途中,内大臣昂首在前,四五位大官员毕恭毕敬尾随其后,衬得他的一举一动都威风无比。近江君目送内大臣一行远去,回头对五节君嚷道:“啊呀呀,我有如此威风的父亲,却落魄在穷乡僻壤的小户人家……

“五节君道:“高贵过甚,教人畏惧。我倒觉得若你父亲身份普通些,懂得怜爱你,反而更亲切呢!”如此想法,倒也有些古怪。近江君便骂道:“你怎么又胆敢与我这高贵之人捣蛋了?往后不许对嘴对舌!”那口没遮拦,任性不拘的娇嗔之相,倒自有几分可爱。只是长居于僻野蛮夫中,不懂言语之道罢了。却道这言语,亦是有讲究的:“即便平常讲话,也须轻缓适度,娓娓道来,方可让人感觉舒畅悦耳。吟唱趣味不浓的诗歌,只要声调适中,婉转绦绕,首尾之句缠绵悱恻些,即便不能深解诗歌意义之人,听来亦趣味盎然。但近江君并不懂此理,即便其话含义深造,她听来也寡然无味,推闻生硬浮躁之声而且。其乳母又为浅陋村妇,性情蛮横,言行粗俗。近江君耳濡目染,自然品性低劣了。但也并非一天长处:她能将本末不称的三十一字短歌脱口凑成。

内大臣去后,近江君便对五节君道:“爹爹叫我去拜访大姐。她是皇上身边的女御,身份高贵。我若件逆不去,她定会怪罪于我。爹爹即使将我视作举世无二,但若女御等鄙视于我,我在这府内如何立足?”由此知内大臣对她并非关心备至。于是近江君命侍女送一信与女御。其中写道:“相隔甚近,‘仅一疏篱’,‘似形随影’,而至今未得拜访,莫非有谁设勿来关’乎?甚为遗憾。虽未拜见尊颜,却正如‘不识武藏野,闻名亦可爱’,你我恰似同根之紫草。此比拟,能勿冒读乎?诚惶诚恐,诚惶诚恐。字间点子甚长。背面又道:“诚然,当今夜趋前叩晤,亦所谓‘越憎爱越深’乎?怪哉,怪哉,思暮之情,‘犹似川底涸,地下有泉通’也。”上方又题一诗:

“常陆海中芳草生,亦恐在伊香加崎。田于浦里浮萍身,追随芳影始拜见!”我心并非‘漫然似水波’。”

纵观全信:折皱青色之纸,飞舞潦草之字,稀疏无度,东倒西歪。道是草书,实为自创。尤其‘l’字极长,像条蜿蜒的蚯蚓,虚张声势。近江君含笑欣赏一番,煞是得意。倒也懂得女子书简格式,信纸卷得细小,系上一枝抚子花,派一新来打扫厕所的女童送去。此女童虽伶俐俊俏,却亦不甚懂礼节,径至弘徽殿女御膳室中,对诸待女道:“请将此信呈送女御。”杂役情女认得她是北厅那边的侍童,便收了信。再由一名叫大辅君的侍女,解下花枝呈与女御阅读。女御看罢,微笑着搁下。贴身侍女中纳言从旁窥看,说道:“这信时尚得很呢。”想再细看。女御道:“这种体式的草书首次见到,颇难看懂。诗亦本本不称,略知大概罢了。”将信递与中纳言,说道:“你即刻替我回信吧,也要如此大楼大样,免得被人鄙为下品。”众侍女挤在一旁议论纷纷,低声窃笑。其时女童健索回信了。中纳言告女御道:“此信堆砌诸多典故,广博诗句,小女不才,恐难写出与之烟美的回信。叫人代笔又显失礼,就回诗一首吧!”遂模仿女御笔迹写道:“相处甚近,而一向疏远,实为恨事。

常陆骏河源海浪,须磨浦上得相逢。但盼芳迹早日至,箱崎松亦此间笼。”亦特意模仿来诗。读给女御听了,女御道:“啊呀,如何使得?若她真以为是我所作,岂不讥诮这拙劣的诗行?”中纳言答道:“无妨,此诗自有人叫绝。”于是把信封好,交与女童。果然近江君看华回信,说道:“此诗何等风趣!原来她在等待我呢。”遂拿来浓烈的衣香,将衣服熏了又熏,重新梳理头发,又用胭脂将脸涂得鲜红。如此妆份,倒也华丽娇憨。然与女御会面时,不定会生出多少笑话哩。

第27章 篝火

内大臣家这位新来的小姐,很快成为京都世人的话柄,种种讥评谣传,闹得满城风雨。源氏闻知,说道:“不管别人如何评说,只要是找出这么个素不相识的深闺女子当千金小姐看待,一不称心,便逢人诉苦,故谣传四起;如此作风,内大臣怎能作得出?此人专在细小的事情上过分要求,以显示其精明;又加上他考虑问题总不周全,未曾调查清楚便作出贸然之举。稍不如意,便闹得不成体统。”他同情那近江君。玉是听了此话,想道:“我幸好未去投靠父亲。虽说是亲生父亲,但久末相处,不知其禀性如何,忽然前去亲近,怕要受辱呢。”于是暗自庆幸。右近也大为赞同。源氏虽然心底对玉望的恋情越来越炽,但仍很强忍着,只能在表面上关心她、怜爱她。玉髦也就渐渐亲信他了。初五六日的月亮早已西沉。天空昏暗,风瑟瑟地摇响获花。这一切皆暗含着一种秋意。夏尽秋来,凉风乍起,他想起了古歌“吹来我夫衣……”之句,目睹秋风落叶,一派萧条,凄清冷落之感顿生。连日来只得频频探视玉望,终日与之抚琴作伴。源氏与玉望枕着和琴,齐首并卧。源氏喟然而叹:‘加此并卧,竟然无任情而动的非礼行为,世间还有谁能办到呢?”夜已很深了,因担心侍女看见,便起身准备回去。庭前已经熄灭了几处黄火,源氏便唤随从右近大夫点火。湖边的卫矛树亭亭如盖,送来一阵阵恰人的凉风;虽疏疏朗朗地点着松明,但离窗较远,热气不能入室。火光反倒显得凉爽,映在玉皇身上,姿态婀娜,艳丽动人。源氏轻轻抚摩这瀑布般的秀发,光洁如玉,柔顺幽香。玉置小鸟依人般温顺可爱,源氏委实不愿离去,故意说道:“这黄火应该有人添加才是。如此无月之夜,倘连火光也熄灭了,孤独无聊,真是害怕。”便赋诗赠与玉皇:“情焚中胸似案大,浓烟盛焰不减灭。倒是何时可消呢?虽然不是‘夏夜蚊香蕉,胸底清思不断烧’,但那是何等难忍的痛苦啊!”玉量觉得有非份之意,于是答诗道:

“君心若如等火焚,烟飘长空永不返以免外人怪异。”源氏见他面色不悦,说道:“如此看来,我该走了。”便出得门外。此刻东院花散里有筝笛合奏之妙音传来,笛声悠扬悦耳动听。原来这是夕雾中将正与几位形影不离的游伴在奏乐。源氏说道:“大概是柏木头中将在吹笛吧?吹得真是不错!”他又不舍离去。便叫人前去转告夕雾:“我这里黄火清风,很留人的。”不一会儿,夕雾同柏木头中将及并少将三人翩然而至。源氏说道:“秋风送来你们美妙的笛声,倒勾起我满腔愁绪了。”遂取过琴来,小弄一段,也甚是动听。夕雾以笛吹出的南吕调音乐尤为优美。柏木因念着五望,迟迟未能启口。源氏着急了,催他快唱。柏木的弟弟养少将便奏乐低吟,其音与金钟儿的鸣声酷似。源氏也和着琴声唱了两遍,便让琴与柏木。最为动人的是柏木弹的爪音,华丽而不失幽雅,技法不亚于其父内大臣。

源氏无限伤感地对三人说道:“隔帘怕有知音人。如此秋夜,举酒浇愁只怕容易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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