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典型的并集中的体现”。
李崇霄不抽烟,不嗜酒,每天只早餐去学生食堂,买三个馒头,外带一碟榨菜,早、中、晚各一只。成天都躲在哲学系资料室里看书,中餐和晚餐都在资料室里解决。资料室有两位管理员,一位是老先生,名叫常躬祚,对哲学系所有的资料都非常熟悉,是哲学考据方面的专家,因为不善言辞,被学生轰下讲台,之后,便一直在资料室工作。另一位是将近三十岁的林卫国,顶替退休的父亲到这里来工作,成为老先生带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徒弟,做事情也极为地认真。他们俩常常被李崇霄的勤奋所感动,尽管有的时候也会担心他偶尔掉落的馒头屑可能会招来老鼠。又因为感动而多了几分怜悯,隔三差五地从家里带些吃的给他。不时地,也会给他带几件换洗的旧衣服。李崇霄呢,也就更愿意呆在资料室了。当资料室里只有他们三个人的时候,他们会在一起谈论哲学,也谈论各自的老家、社会时势,还会谈论人生、文学、诗歌。三个人形成了一个不可多得的资料室沙龙,诗情画意,如入无人之境。资料室的最里面有一间小隔断,放了张小床,是常老先生午休用的。后来,便成为李崇霄夜间的休眠之处。
其实,李崇霄的家原本就在南京,只是随父母和全家人下放到新疆。不过,当下,政府正在给他的父母落实政策,暂时还没有迁回南京。他报考东方大学也是听从了父亲的建议,全家人终归还是要回到南京的。
没有找到鲁凤仙,司马红革认为情况紧急,便立即转回资料室,找到仍然在读着《圣经》的李崇霄。
“李崇霄,你不能读《圣经》,这是反书!”她环顾四周,为不影响其他老师读书,压低声音,语气却更加地急切。
“说什么呢?”他没正眼看司马红革。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高等学府 第三章(2)
“你不能读《圣经》!”
“你读过吗?”
“我不读。”
“你没有读过,你怎么知道它是反书?”
“这是资产阶级的书。”
“什么是无产阶级的?苏格拉底?亚里士多德?黑格尔?柏拉图?罗素?唯名论?实在论?本体论?相对论?《资本论》?《物理学》?《伦理学》?阿伯拉尔的《我的苦难史》?高尼罗的《为愚人辩》?笛卡儿的《哲学原理》?……”李崇霄走出资料室。
“你承认不承认这不是无产阶级的书?”她显然没有能力将饱读经典的李崇霄作为谈话的对象。
“如果我们不读,我们如何了解?如果我们不了解,我们如何批判?如果我们不批判,我们又如何维护自己的理论?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你同意不同意?知道这话原本出自谁?他不是像你这样的无产阶级,你是哲学思想的无产者,你说不出来这句话。你告诉我,什么是无产阶级?什么是资产阶级?”
看上去邋邋遢遢的李崇霄让司马红革无言以对。他实在是个人物,而且是典型的哲学系人物。不得理的时候,他能说出三分理;得理的时候,他能说出比越王勾践之剑还要锋利的话语,具有毁灭性的杀伤力,而且杀人不见血。反败为胜则是易如反掌。有这等能力,自然清高而鄙视他人的心智,在心里没少说他人是“徒占了一个物理空间的活物”。对各等领导,也多有傲慢,自然对需要点头哈腰的职位也兴趣无多。然而,他却是左南山最为得意的学生。
刚入学的时候,李崇霄约了几位同学骑自行车去中山陵,他后座带了位同学。刚骑到中山路,便被警察拦住,说他不应该违章带人,却听得他突然咆哮:
“把你的风纪扣扣好!你讲不讲军纪?你讲不讲军纪?”他抬起臂膀,指着警察,歪着脑袋,瞪着眼睛。
他反复大吼,警察愕然,引来围观,他却乘机溜走了。
一次,去市中心新街口买牙膏,过街的时候,他随口吐痰,而且还违章跨路障围栏。一位中年女执勤员冲上前去,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让他交五块钱罚款,他想跑,那胖胖的女执勤员怒目圆睁,死死地抓住他的胳膊,不让他逃,他却突然回头大声呼救:
“不要调戏我!我是正派男人!不要调戏我!我是正派男人!来人啊——来人啊——”
不知哪来的一大群人突然围拢过来,看这个女人,对这个女人指指点点。那胖女人的脸憋得通红,欲哭无泪,惊愕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下,莫名地感到羞愧。她不觉放松手。李崇霄一副顽劣的模样,双肩向左耸了又耸,总算把衣服给理正了,然后,大摇大摆,溜之大吉……
只有一个人是他另眼相看的,那就是南京紫金山天文台的柳子轩,人称柳半仙。这位六十年代东方大学最后一届天文系毕业生,精通《易经》。他与东方大学的师生联系甚密,东方大学每两年召集一次校友大会,把历届翻江倒海的才子们都请回来;自然是少不了他。他总是说,东方大学西院的大门不能就这么着正朝东,应该偏南二十度;说大门里边的马路不能就这么着太直太宽,应该有个弯度,至少四十度,或者建造一个屏风,要青砖的;说校园里不能就这么着没有一点儿水源,已经填埋的小西湖是没有办法恢复了,不过,应该挖一个人工湖或者顺着西山坡的地势建造一个循环小瀑布。否则,东方大学在全省高校排名总是要低于它的实际水平;否则,它既不能聚气,又不能聚财,更不能聚住应该聚住的人才;否则,这座校园里的知识分子会越来越没有灵气,也越来越没有心气。他倒是苦口婆心,而历任校长书记们听着,只是有意无意地点点头笑笑。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高等学府 第三章(3)
一九八二年,李崇霄毕业前夕,宿舍的八位同学约请鲁凤仙和左南山一起在学校附近珍珠河街上的一间小饭店——飞蝶小馆聚餐,以感谢他们四年来对各位同学的关照。鲁凤仙带来了柳子轩。同宿舍的一位男生吴戈畅把已经跟他形影不离的女朋友也带来了。她叫黎晓菡,是同班的,个头不高,但人长得漂亮、精致,算是系花。这样,一桌十二个人,稍嫌拥挤地坐下。鲁凤仙一介绍柳半仙,李崇霄的嘴角便开始往下撇,挂着不屑一顾的冷笑,始终不说一句话。平日里,李崇霄对鲁凤仙并无特别印象,此时看着矮矮胖胖、满脸堆笑的鲁凤仙,像是看到了淤泥捏成的老媒婆子,风风火火、强拉硬拽、巧舌如簧,像是看到了东院后街罗廊巷拐角处卖盐水鸭子的老太婆,肥肥饱饱、龇牙咧嘴、热情好客。
黎晓菡一听说柳半仙是个会算命的人,便亢奋起来,凑近他,一定要让他给算算自己的前途。
“你可要想好了,我只说实话,有的话,可能顺耳。”柳半仙顿了顿,透过他又大又厚的眼镜片,看着黎晓菡的眉眼处,“有的话,可能就不那么顺耳了。你先想想吧。”他突然笑眯眯地,挨个儿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你们注意了没有,我的前额特别地突出,你们再看看我的后脑,”他掉转脑袋,“特别地饱满。我的头是典型的天圆地方。再看看我的耳朵,位置比一般人高,耳垂比一般人大,而且厚,还向外翻翘。绝对佛的造像。呵呵——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各有使命啊,哈哈——”
“唉呀——还真是呵!与众不同!”大家七嘴八舌,表示感叹。
“我是天文专业出身,从科学的角度,我对宇宙非常熟悉。但是,要解释宇宙,还要熟悉《易经》,能够把自然科学和《易经》这两者完美结合起来的,不能说只有我一个人,至少,不多!”他又仰面哈哈地笑起来,“现在,北京重要的建设部门都聘请我做顾问。我说这块地上只能盖椭圆形的楼而且大门要朝南但偏西三十度,他们绝对不会把楼盖成方的,大门绝不会正朝南。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黎晓菡迫不及待地问。
“因为他们曾经付出过惨重的代价!不听我的,那可是不行的。”柳半仙颇为得意地连喝了两大口啤酒,然后,快速地扫视在座的各位,停顿下来,等待着各位的长吁短叹。
“怎么样,你想好了没有?”
“想好了,你快给我算算。”黎晓菡激动不已,跟坐在柳半仙旁边的吴戈畅换了个位置。
“今天人多,就简单说说吧。”柳半仙倒是没有刚才说话的那份热情。
柳半仙让她伸出双手,目光停留在她的右手上,让她握拳,看她手侧面所形成的凹凸,再让她打开手,摘下眼镜,抬头仔仔细细地看她的脸,看她的眼睛。不知怎么的,黎晓菡刹那间满脸通红,下意识地躲开柳半仙的目光。
“你真要我给你算算啊?”柳半仙说着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尺子,阴沉木的,在黎晓菡的左手和右手间来回地比划,来回地度量,可那说话的口气却像是在说:“得了吧!就不要算了!”
“算,要算。”黎晓菡见他那份认真的架势便更加地急切了。
“给她算吧,否则,她不得安宁。”吴戈畅笑笑,憨憨的。
“你已经决定要结婚了,不过,这个娶你的男人不是你的第一个男人。你十九岁的时候就遇到了你的第一个男人,但是,这个男人是已婚的……”
高等学府 第三章(4)
“是不是啊?”吴戈畅着急,伸出左手拉住她的胳膊。
“你先别说话,听柳半仙讲完!”黎晓菡使劲挣脱开吴戈畅的手,气呼呼地,颇不耐烦,内心显然已经不平静了。
“女人的眼睛漂亮,通常是下弦月,下眼皮平直,上眼皮弯半圆。你的眼睛,你们大家看看她的眼睛,完全是上弦月,下眼皮弯半圆,上眼皮平直。看到了吧?这样也挺漂亮,不过,比较少见。就先说这么多吧,今天人多,以后找机会再说。”柳半仙看了看吴戈畅,又看了看黎晓菡,“你这一生会很平淡,但是并不自在,人比较辛苦,再看看你的双手,把手腕以上的部分遮住,就更明显了。你的手是明显的男相。”
场面变得有些尴尬,其他同学赶紧打岔,请柳半仙给自己算算,一个个换到柳半仙的身边坐下。柳半仙倒是目光犀利,一眼便看出个底朝天,三言两语的,点到要害处,结果,他们一个个的脸上都挂不住了,红一阵,白一阵的。李崇霄冷冷地旁观。柳半仙盯着李崇霄看了又看,然后充满挑战意味地说:
“从你的表情,我就知道你不屑我说的话。”柳半仙的嘴角挂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或是鄙夷,或是不满,或是得意,“不过,你还真别不信我!”
“你是大仙,说的都是仙话,不是人话,无所谓我这个普通人信不信!”李崇霄哼了一下,嗤笑。
“那好,不信你不服!我今天还就是要说说你。说一个现在就能证实的,再说一个十年以后能证实的。将来我们都能看得到的。而且,你不用告诉我你的生辰八字。”柳半仙光溜溜的脸上突然呈现出一种诡秘的表情,“你的左脚脚底心正中间有一粒椭圆形的小黑痣,而且是横着的。你能当官,但是,官当得不大。如果这粒痣是竖着的,你能做到国家领导人,做到世界领袖都不是不可能的。”
大家表示坚决不顾他的脚有多臭,同意他脱了鞋袜,把左脚跷在餐桌上。结果,在场的人无不惊叹柳半仙的确是柳半仙。李崇霄自己从来没有在意过自己的脚底心,颇觉纳闷,颇觉好奇,颇觉神秘。他看看柳半仙的大额头,愣得半张着嘴巴。
“再说说十年以后吧。”柳半仙目光闪烁,“你的命里不能没有梦,十年之后,你会遭遇一场轰轰烈烈的婚外恋情……”
“行了,不说了。点到为止吧!”李崇霄站起来,光着左脚,走到柳半仙的跟前,以茶代酒,敬了他一杯,“你有透视眼,还有千里眼,看来,花果山上的孙悟空未见得是虚构的,可能啊,还真就是有生活原型的。”
“补充一条,你只有佛运。”柳半仙更加地得意,更加地诡秘。
司马红革并不知道,七七级的大学生从骨子里是瞧不起他们工农兵学员的,认为自己是凭着真才实学考取的,而不像他们是靠表现、开后门、托关系进来的。司马红革参加七八年校秋季运动会八百米赛的时候,口袋里掉出个小笔记本。小本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哲学系同学的阅读与表现,在她看来,这些阅读和表现都是不正确的:三月五日上午两点到五点半李崇霄在读《圣经》
三月五日晚上八点到八点四十王本清在读《参考消息》
三月五日晚上八点四十五到十点四十
吴戈畅在读《一双软底绣花鞋》
三月五日晚上八点二十到十点黎晓菡在读《牛虻》
三月五日傍晚,李崇霄在教室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