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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往上提,
心里,不能慌,
一慌,全是汤!食堂里打菜用的长把勺,别称“魔勺”;食堂里的人,外号“秃鹰”。
自从东方大学的本科生搬到了长江以北,光顾这些小馆的,多半就是硕士生和博士生了。好在,东方大学研究生院迅猛扩招,他们的生意比从前,似乎是更加地红火了。梦飞换了身衣服,深色牛仔裤,宝蓝色长袖高尔夫球衫,走进南京面条店。
“一碗青菜鸡蛋面。”梦飞找了个空座。
“多点儿青菜,少点儿面,鸡蛋半熟,尽可能不放味精。”老板高声喊道,他熟悉梦飞的要求。
每次,他都是这样,想学梦飞的普通话,却带有浓重的南京腔。梦飞忍俊不禁。
不多大会儿,老板端上面,热情地问:
“阿要辣油?”店老板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哈哈地笑起来,他也已经知道传扬四海的“我爱你”的故事,笑呵呵地离开了。
高等学府 第三十五章(5)
若是梦飞吃了个底朝天,店老板就开心地说:
“乖咕隆啲咚!没得放味精,也这么好吃啊?”
若是梦飞剩了些汤面,店老板就摇摇头,笑眯眯地说:
“我说的啵,没得放味精,哪块好吃呐!下次,还是要放点点儿,少放一滴滴!怎么样?”店老板一面收碗,一面喊道,“走好,下次再来哦!”
在这家面馆,梦飞可以感受到一点点如家一般的温暖。
她想家了。
回到宿舍,又取出白色自行车,一路骑到东炮台街三十三巷。爸爸、妈妈已经离开十年了,可她,还是眷恋这个家。打开门,却霉味扑面,门边、墙角都结满了蜘蛛网。她索性敞开大门,把自行车停在门口。
她走到巷口的老香樟树的下面,手指抚着树干,绕了一圈又一圈。转脸看到她从小爬屋顶的道口,便冲了过去,攀援屋顶,在最高的屋顶上,坐靠在烟囱边,俯瞰周围的屋顶,这是一种亲切的感觉,一种实在的形象,一种温暖的姿态,不像博士论文答辩委员会的教授,面孔那么陌生,声音那么空洞,语气那么冷漠。抬头仰望天空,已经西去的太阳收敛了它的光辉,蓝灰的天,淡青的云,偶尔有鸽群飞过。看着,看着,梦飞闭上了眼睛,昏昏糊糊的,梦见自己在温泉边软软的草甸上,她靠着草甸,看着冒着热气的温泉……好像听到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喉咙里发出“嗯”的声音,可是,嘴巴没张开,声音便没有传出去。她又往“草甸”上靠靠紧,却听得“哎呀——”一声,她猛地睁开眼睛,自己竟然靠在李崇霄的身边。
“你都快给我挤掉下去了!”李崇霄轻声。
“你怎么会在这里啊?”梦飞又闭上眼睛,轻靠在他的身上。
“满世界找你,找到这里来了。”
“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邻居告诉我,你属猫,会爬屋顶。”
“嘿嘿——挺会走群众路线的嘛!”梦飞睁开眼睛。天空已经昏暗无边。
“你最好不要离开我的视线,不然,我担心。”自从十年前的那场车祸,李崇霄成为最牵挂她的人。常常找她,联系她。同事、朋友聚会,也要请她参加。梦飞宿舍安装了电话之后,他几乎每天晚餐后都要给她挂个电话。
“今天好吗?”李崇霄在电话上问。
“挺好的。怎么这么晚才给我打电话呢?”梦飞已经习惯了被他牵挂。
“晚吗?才八点半呀!”
“啊?已经八点半啦?”
“不要太夸张啊,你是要睡觉了吗?”
“那当然,每天三点起床看书呢。”
“我每天三点才睡觉。”
“是吗?”
“是啊!伟人都是这样的。宁愿三岁没有娘,不愿五更就起床。”
“哈哈——是吗?那好啊,现在我知道了,我起来的时候,伟人就倒下了!”
“哈哈——哈哈——”李崇霄开怀大笑,“不多说了,免得乱了小人的方寸。”
他们互道晚安。没有这么一声道别,梦飞已经不习惯了,好在李崇霄一天都不落,梦飞去德国研修期间,他也必定是准点跟梦飞通话的。“那——你请我吃饭。”
“凭什么?就因为你通过博士论文答辩,你就可以爬屋顶,让我找不到你?就可以随便要求我请吃饭啦?”
“原来,你是消息灵通人士啊!博士论文答辩,一点儿都不好玩儿。”
“就知道你会回到东炮台街。”
“嗯——知我者,李崇霄也!那——你知道我现在正在想什么?”
“想吃饭。”
“嗯——你知道我想吃什么饭?”
“猪油酱油拌饭。”
“嗯——特别想!那——我能咬你一口吗?就一口!”
“凭什么?”
“那——你凭什么这么准确,就知道我想吃猪油酱油拌饭呢?”
“我是李崇霄啊!”
“啊——原来你就是李崇霄啊!给我咬两口!”
“那还是咬一口吧!”
“咬哪儿啊?”
“耳朵,耳朵出血少,而且,你咬下来,我还可以凉拌了给你吃。”
“说什么呢,你?”
“凉拌我的耳朵啊,这道菜应该叫凉拌李耳。然后,我再借本书给你,你呢,可以边看边吃。”
“什么书?”
“莎士比亚的《李尔王》,多合适。哈哈——”
“你什么时候能不这么恶毒呢?讨厌!讨厌极!”
“再说一遍,你可别后悔啊?”
“讨厌!讨厌极!”
“物极则必反!是在说我讨喜,对不对?很好,既有哲学水准,又有文学能力。好!”他们从屋顶上下来,暮色中,看见一群蜻蜓飞来飞去,低低地,上上下下,焦躁而不安的。
宋妈正端着碗在门口吃晚饭。见他们回来,赶紧地迎上去,说:
“梦飞回来啦!男朋友回来啦!我正想找人捎话给你们呐!”宋妈话语沉重,“我去找到你亲妈了,找了好几次,说什么,怎么劝,她就是不肯见你。她现在有家了,也有个孩子。生你的时候,她还没结婚。她说,她一天也没养过你,不可能有感情,她现在的丈夫,也不可能接受你……”
“宋妈,让你费心了。”梦飞惨淡一笑,回身去锁上房门,推上自行车,“我们走了,宋妈。”
“唉——对了,差点儿给忘了,有人要租你的房子,租不租啊?”
“不租,宋妈,谢谢你。”
李崇霄接过自行车,一路推着,梦飞走在他身边,低着头,不说话。
“梦飞,别这么悲情,好不好?父母迟早都是要离开儿女的,你父母不过是提早离开你了,谁也不会一辈子都跟父母在一起,是不是?”
“嗯——是的。”
“好了,别多想了。咱们去吃猪油酱油拌饭。”
“嗯——那——到哪里吃?”
“到校门口,找家熟悉的饭店,我亲自下厨,给你拌饭,肯定好吃的。你啊,可真够好打发的!”
梦飞彻底地忘记了尚金堂的嘱咐,再次错过了跟答辩委员会教授的聚餐。晚上,下起蒙蒙小雨,细细的,却是密密的。又逢梅雨季节落雨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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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等学府 第三十六章(1)
梦飞博士毕业后的第一个新年,也就是一九九六年,李崇霄坐在金陵饭店金海湾的阳光房里,一面喝着咖啡,一面看着街景。街对面的南京新街口百货商场张灯结彩,就要过春节了。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们都瑟缩着,在料峭的冬雨中,步态僵硬地行走,好冷的二月天!
他约了尚金堂和朱剑铭。
最近,学校发了两份红头文件,一份是对哲学院朱剑铭的处分决定。他把专业考试题目透露给一位市长的儿子,偏这儿子胆大,竟然把题目和答案全都带进了考场,被监考老师逮了个正着。朱剑铭被免去了中国古典哲学系主任的职务,从此成为哲学系一位普通的教师,尽管介绍他认识市长的并吩咐他关照市长儿子的恰恰是堂堂的常务副校长吴国杰。另一份文件是对尚金堂的处理决定:从一九九六年开始,尚金堂只能招收男性研究生。邓一影回到四川,越想越是生气,越想越觉得自己冤,便写了一封长长的告状信,直接寄到了*领导的手里。这事情,算是闹大了,学校只能做出如此不够学术的处分决定。
他们两位是即将从否定状态出发的人。李崇霄在这个时候把他们约出来,注定会给他们留下刻骨铭心的温暖。
尚金堂先到了,他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坐在李崇霄的对面:
“这里真暖和。”他一面双手搓着冻红的双耳,一面抬头四处打量这间宽敞、别致的阳光房,目光落在站在小桌边的服务生脸上,“漂亮,好地方!来杯意大利浓咖啡,卡波奇诺,小姐!”
“你喜欢喝意大利浓咖啡啊?我可不能喝,太浓了,晚上睡不着。”
“你就是属于思考过度的人。太累,何必呢?”
服务生给尚金堂端上咖啡的时候,朱剑铭到了,他坐在李崇霄的右边,刚好正对着街景,
“把这么好的位置留给我啊?”
“三个位置都很好,老尚能看到园林的小桥流水,你能看到街景,我看得到街景,也看得到阳光房的钻石造型内景,呵呵——喝点什么?”
“跟老尚一样吧。哎呀,路上那个难走啊!”
“南京就这样,一下班,马路就堵;一下雨,马路就淹;一下雪,马路就瘫痪。整个道路脆弱得很。成天都在修路,修好了再挖开,把南京城做成个大工地。南京的百姓成天都在街上吃‘胡椒粉’。这样,当然,也只有这样,市政领导才能成为南京首先富起来的一批人。”李崇霄叹道。
“崇霄兄最近在忙着写什么?”尚金堂笑着问。
“我这两天在看一本战争方面的书。亚里士多德说:我们发动战争是为了我们能够和平地生活。我最近几年一直非常困惑,就是这个所谓的战争。你们说,战争到底给人类带来了什么?除了人类、同胞的相互残杀,它能带来和平吗?可是这几千年,战争都没有间断过。你们说,战争有没有正义的?”李崇霄皱着眉头。
“你心里肯定已经有答案了,只是对现实无能为力而已。在我看来,没有,肯定没有!什么正义的战争?那都是愚弄百姓的鬼话。只要有战争,百姓就是牺牲品。我也是最近两年悟出来的。”朱剑铭用双手暖着自己的面颊。
“所以,战争是政治的延伸,只要是战争,就没有正义或非正义之说。正义与非正义需要界定。正义与非正义具有相对性。而这种相对性基于社会集团的利益。”李崇霄沉重。
“要我来说,战争只有一种本质特性,那就是非人性。”尚金堂言语坚定。
高等学府 第三十六章(2)
“我最近老在想,无论是战争年代还是和平年代,你们说,谁在为百姓或者百姓的生命负责?”李崇霄依旧皱着眉头。
“百姓自己肯定是没有能力为自己负责的。”尚金堂摇头叹道。
“就是,就是。那是一定的。你们看,秦长城的修建就是以民众的苦难劳动为代价的,咱们南京的明城墙也不例外。百姓其实都在从事异化劳动。可以说,世界上大部分的人都在做着异化劳动,其实啊,这其中也包括我们这些无奈的知识分子。”朱剑铭苦笑,抿了一口咖啡,他喝咖啡,感觉像是喝泥水,加了糖的泥巴水。
“知识分子?恐怕连百姓都不如呢!”李崇霄沮丧,“看看我们身边的知识分子都在干什么。商学院的陶大宝,从小只会割猪草的,七十年代到东方大学来读书,他还不识字,人倒是挺聪明。现在不同了,在美国喝过一年洋墨水了。他学术的惟一目的就是证明政府的经济决策是正确的。化学院引进的辛子晶,他呢,用十分钟的时间完成了原本需要三到五年的试验才能获得的数据表。他捏造数据,发表论文。他学术的惟一目的就是生产纯粹的学术垃圾。东方大学声名狼藉,他呢,拍拍屁股,走人了!呵呵——倒是数学系的陈忠耀,十一年没有一篇像样的论文,不过,马上当校长助理了,人家走官道了。”
“都一样。看看我们文学院,戴一维写出来的东西绝对以政治规范挂帅,那——哪里是现当代文学研究,发表的论文像木乃伊一样,说它是人,它没有生命;说它不是人,它还有个干巴的人形。就是个尸体!”尚金堂说。
“哲学院也是这样。”朱剑铭叹道。
“问题是,知识分子不写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