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顶商人胡雪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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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顶商人胡雪岩- 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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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看。”刘不才交了五十两一张庄票;银货两讫以后,拉开橱门说道:“张兄,我有几样小意思送你。我们交个朋友。”那些“小意思”长短大小不一,长的是一枝“司的克”;小的是一个金表;大的是一副吕宋烟;还有短不及五寸,方楞折角的一包东西,就看不出来了——样子象书;小张却不相信他会送自己一部书。而且给好赌的人送书,也嫌“触霉头”。

“你看这枝‘司的克’,防身的好东西。”刘不才举起来喝一声:“当心!”接着便当头砸了下来。

小张当然拿手一格,捏住了尾端。也不知刘不才怎么一下,那根“司的克”分成两截,握在刘不才手里的,是一枝雪亮的短剑。

“怎么搞的?”小张大感兴趣,“我看看,我看看。”

看那短剑,形制与中国的剑完全不同;三角形;尖端如针;剑身三面血槽,确是可以致人于死的利器。“你看,这中间有机关。”

原来司的克中间有榫头,做得严丝合缝,极其精细;遇到有人袭击,拿司的克砸过去,对方不抓不过挨一下打;若是想夺它就上当了,正好借势一扭,抽出短剑刺过去,突出不意,必定得手。

了解了妙用,小张越发喜爱;防身固然得力;无事拿来献献宝,夸耀于人,更是一乐。所以笑得嘴都合不拢了。“这里是几本洋书。”

果然是书!这就送得不对路了,小张拱拱手说:“老刘!好朋友说实话:中国书我都不大看得懂;洋书更加‘赵大人看榜’,莫名其妙。”

“你看得懂的。”刘不才将交到他手里,“带回去一个人慢慢看。”

这句话中,奥妙无穷,小张就非当时拆开来看不可了。打开来一翻,顿觉血脉贲张——是一部“洋春宫”。这一下就目不旁观了。刘不才悄悄端了张椅子扶他坐下;自己远远坐在一边,冷眼旁观,看他眼珠凸出,不断咽口水的穷形极相,心里越发泰然。

好不容易,小张才看完,“过瘾!”他略带些窘地笑道:‘老刘,你哪里觅来的?”

“自然是上海夷场上。”

“去过上海的也很多,从没有看着他们带过这些东西回来。”小张不胜钦服地说,“老刘,你真有办法!”“我也没办法。这些东西,我也不知道哪里去觅?是一个亲戚那里顺手牵来的。这话回头再说;你先看看这两样东西。”这就是一大一小两个盒子;小张倒都仔细看了。一面看,一面想,凭空受人家这份礼,实在不好意思;不受呢,那支司的克和那部“洋书”真有些舍不得放手。

想了半天,委决不下,只有说老实话;“老刘,我们初交,你这样够朋友,我也不晓得怎么说才好?不过,我真的不大好意思。”

“这你就见外了。老弟台,朋友不是交一天;要这样分彼此,以后我就不敢高攀了。”

“我不分,我不分。”小张极力辩白,不过,“你总也要让我尽点心意才好。”

看样子是收服了,那就不必多费功夫,打铁趁热,“我也说老实话,这些东西,不是我的;是我一个亲威托我带来的。”他接着又说:“你家老太爷,对我这个亲戚有点误会;不但误会,简直有点冤枉。”

“喔,”小张问道:’令亲是哪一个?”

“阜康钱庄的胡雪岩。”

小张失声说道:“是他啊!”

“是他。怎么说你家老太爷对他的误会是冤枉的呢?话不说不明,我倒晓得一点。”

小张很注意地在等他说下去,而刘不才却迟疑着不大愿意开口的样子;这就令人奇怪了,“老刘!”小张问道:“你不是说晓得其中的内情吗?”

“是的,我完全晓得。王抚台由湖州府调杭州的时候,我是从湖州跟了他来的,在他衙门里办庶务,所以十分清楚。不过,这件事谈起来若论是非;你家老太爷也是我长辈。我不便说他。”

“那有什么关系?自己人讲讲不要紧。我们家‘老的’,名气大得很,不晓得多少人说过他,我也听得多了,又何在乎你批评他?”

“我倒不是批评他老人家,是怪他太大意,太心急了。‘新官上任三把火’,该当避他一避;偏偏‘吃盐水’让他撞见。告示就贴在那里浆糊都还没有干,就有人拿他的话不当话,好比一巴掌打在他脸上——人家到底是杭州一府之首,管着好几县上百万的老百生;这一来他那个印把子怎么捏得牢?老弟,‘前半夜想想人家.后半夜想想自己。’换了你是王抚台,要不要光火?”

小张默然。倒不仅因为刘不才的话说得透彻;主要的还是因为有交情在那里,就什么话都容易听得进去了。“不错,雪岩当时没有能保得住你家老太爷的秀才。不过,外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王抚台动公事给学里老师,革掉了秀才还要办人出气。这个上头,雪岩一定不答应,先软后硬,王抚台才算勉强卖了个面子。”

“喔,”小张乱眨着眼说:“这我倒不晓。怎么叫‘先软后硬?’”

“软是下跪,硬是吵架。雪岩为了你家老太爷,要跟王抚台绝交;以后倒反说他不够朋友不帮忙,你说冤枉不冤枉?”“照你这么说,倒真的是冤枉了他?”小张紧接着说:“那末,他又为啥要送我这些东西。好人好到这样子,也就出奇了。”

“一点不奇。他自然有事拜托你。”

“可以!”小张慨然答道:“胡老板我不熟,不过你够朋友。只要我做得到,你说了我一定帮助。”

“说起来,不是我捧自己亲戚,胡雪岩实在是够朋友的;你家老太爷对他虽有误会,他倒替你家老太爷伸好后脚,留好余地在那里了。”

这两句话没头没脑,小张不明所以;但话是好话,却总听得出来,“这倒是谢谢他了。”他问,“不知道伸好一只什么后脚?”

“我先给你看样东西。”

刘不才从床底下拖出皮箱来,开了锁,取出一本“护书”,抽了一通公文,送到小张手里。

小张肚子里的墨水有限,不过江苏巡抚部堂的紫泥大印,是看得懂的;他父亲的名字也是认识的,此外由于公文套子转来转去,一时就弄不明白是说些什么了。

“这件公事,千万不能说出去。一说出去,让长毛知道了不得了。”刘不才故作郑重地嘱咐;然后换了副轻快的神情说:’你带回去,请老太爷密密收藏;有一天官军克复杭州,拿出公文来看,不但没有助逆反叛之罪,还有维持地方之功。

你说,胡雪岩帮你家老太爷这个忙,帮得大不大。”这一说,小张方始有点明白;不解的是:“那末眼前呢?眼前做点啥?”

“眼前,当然该做啥就做啥。不是维持地方吗,照常维持好了。”

“喔,喔!”小张终于恍然大悟,“这就是脚踏两头船。”“对!脚踏两头船。不过,现在所踏的这只船,早晚要翻身的;还是那只船要紧。”

“我懂。我懂。”

“你们老太爷呢?”

“我去跟他说,他一定很高兴。”小张答说:“明天就有回话。时候不早,我也要去了。”

第二天一早,小张上门,邀刘不才到家。张秀才早就煮酒在等了。

为了套交情,刘不才不但口称“老伯”;而且行了大礼,将张秀才喜得有些受宠若惊的模样。

“不敢当,不敢当!刘三哥,”他指着小张说,“我这个畜生从来不交正经朋友;想不到交上了你刘三哥。真正我家门之幸。”

“老伯说得我不曾吃酒,脸就要红了。”

“对了,吃酒,吃酒!朋友交情,吃酒越吃越厚,赌钱越赌越薄。”他又骂儿子,“这个畜生,就是喜欢赌;我到赌场里去,十次倒有九次遇见他。”

“你也不要说人家。”小张反唇相讥,“你去十次,九次遇见我;总还比你少一次!”

“你看看,你看看!”张秀才气得两撇黄胡子乱动,“这个畜生说的话,强词夺理。”

刘不才看他们父不父,子不子,实在好笑;“老伯膝下,大概就是我这位老弟一个。”他说,“从小宠惯了!”’“都是他娘宠的。家门不幸,叫你刘三哥见笑。”“说哪里话!我倒看我这位老弟,着实能干、漂亮。绝好的外场人物。”

一句话说到张秀才得意的地方,敛容答道:“刘三哥,玉不琢,不成器;我这个畜生,鬼聪明是有的,不过要好好跟人去靡炼。回头我们细谈,先吃酒。”

于是宾主三人,围炉小炊;少不得先有些不着边际的闲话。

谈到差不多,张秀才向他儿子呶一呶嘴;小张便起身出堂屋,四面看了一下,大声吩咐他家的男仆:“贵生,你去告诉门上;老爷今天身子不舒服,不见客。问到我,说不在家。如果有公事,下午到局子里去说。”

这便是摒绝闲杂,倾心谈秘密的先声,刘不才心里就有了预备,只待张秀才发话。

“刘三哥,你跟雪岩至亲?”

话是泛泛之词,称呼却颇具意味;不叫“胡道台”而直呼其号,这就是表示:一则很熟;二则平起平坐的朋友。刘不才再往深入细想一想,是张秀才仿佛在暗示:他不念前嫌,有紧要话,尽说不妨。

如果自己猜得不错,那就是好征兆;不过知人知面不知心,又想起胡雪岩的叮嘱:“逢人只说三分话”,所以很谨慎地答道:“是的,我们是亲戚?”

“怎么称呼?”

“雪岩算是比我晚一辈。”

“啊呀呀,你是雪岩的长亲,我该称你老世叔才是。”张秀才说,“你又跟小儿叙朋友,这样算起来,辈分排不清楚了。刘三哥。我们大家平叙最好!”

“不敢!不敢!我叫张大爷吧。”刘不才不愿在礼节上头,多费功夫,急转直下地说:“雪岩也跟我提过,说有张大爷这么一位患难之交;嘱咐我这趟回杭州,一定要来看看张大爷,替他说声好。”

“说患难之交,倒是一点不错。当初雪岩不曾得发的时候,我们在茶店里是每天见面的。后来他有跟王抚台这番遇合,平步青云,眼孔就高了。一班穷朋友不大在他眼里;我们也高攀不上。患难之交,变成了‘点头朋友’。”

这是一番牢骚,刘不才静静听他发完,自然要作解释:“雪岩后来忙了,礼节疏漏的地方难免;不过说到待朋友,我不是回护亲戚,雪岩无论如何‘不伤道’这三个字,总还做到了的。”

“是啊!他外场是漂亮的。”张秀才说:“承蒙他不弃,时世又是这个样子,过去有啥难过,也该一笔勾销,大家重新做个朋友。”

“是!”刘不才答说,“雪岩也是这个意思。说来说去,大家都是本乡本土的人,叶落归根,将来总要在一起。雪岩现在就是处处在留相见的余地。”

这番话说得很动听,是劝张秀才留个相见的余地,却一点不着痕迹;使得内心原为帮长毛做事而惶惑不安的张秀才,越发觉得该跟胡雪岩“重新做个朋友”了。

“我也是这么想,年纪也都差不多了;时世又是如此。说真的,现在大家都是再世做人;想想过去,看看将来,不能再糊涂了。我有几句话!”张秀才毅然说了出来:“要跟刘三哥请教。

听这一说,刘不才将自己的椅子拉一拉,凑近了张秀才;两眼紧紧望着,是极其郑重、也极其诚恳的倾听之态。“明人不说暗话,雪岩的靠山是王抚台;如今已不在人世。另外一座靠山是何制军,听说‘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既然这样子,我倒要请教刘三哥,雪岩还凭啥来混?”这话问在要害上,刘不才不敢随便,心里第一个念头是:宁慢勿错。所以一面点头,一面细想;如果随意编上一段关系,说胡雪岩跟京里某大老如何如何;跟某省督抚又如何如何?话也可以编得很圆,无奈张秀才决不会相信;所以这是个很笨的法子。

刘不才认为话说得超脱些,反而动听,因而这样答道:“靠山都是假的,本事跟朋友才是真。有本事、有朋友,自然寻得着靠山。”他又补上一句:“张大爷,我这两句话说得很狂。你老不要见气。”

“好!”张秀才倒是颇为倾心,“刘三哥,听你这两句话,也是好脚色!”

“不敢,我乱说。”

“刘三哥,我再请教你,”张秀才将声音放得极低:“你看大局怎么样?”

这话就不好轻易回答了;刘不才拿眼看一看小张——小张会意,重重点头;表示但说不妨。“我从前也跟张大爷一样,人好象闷在坛子里,黑漆一团;这趟在上海住了几天,夷场上五方杂处,消息灵通。稍微听到些,大家都在说:‘这个’不长的!”

一面说,一面做了个手势,指一指头发,意示“这个”是指长毛。张秀才听罢不响,拿起水烟袋,噗噜噜、噗噜噜,抽了好一会方始开口。

“你倒说说看,为啥不长?”

“这不是三言两语说得尽的——。”

刘不才的口才很好,何况官军又实在打得很好;两好并一好,刘不才分析局势,将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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