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顶商人胡雪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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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顶商人胡雪岩- 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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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左宗棠是“湖南骡子”的脾气;而连番多礼,到底将他的骡脾气拧过来了,“不敢当!”他的语声虽还是淡淡的,有那不受奉承的意味;但亦终于以礼相待了,“贵道请坐!”

听差是早捧着茶盘等在那里的,只为客人不曾落座,不好奉茶;此时便将一碗盖碗茶摆在他身旁的茶几上。胡雪岩欠一欠身,舒一口气;心里在想:只要面子上不难看,话就好说了。

“这两年我在浙江,很听人谈起贵道。”左宗棠面无笑容地说,“听说你很阔啊!”

“不敢!”胡雪岩欠身问道:“请大人明示所谓‘阔’是指什么?”

“说你起居享用,俨如王侯;这也许是过甚之词。然而也可以想象得知了。”

“是!我不瞒大人,比起清苦的候补人员来,我算是很舒服的。”

他坦然承认,而不说舒服的原因,反倒象塞住了左宗棠的口;停了一下,他直截了当地说:“我也接到好些禀帖,说你如何如何!人言未必尽属子虚,我要查办;果真属实,为了整饬吏治,我不能不指名严参!”

“是!如果光墉有什么不法之事,大人指名严参,光墉亦甘愿领罪。不过,自问还不敢为非作歹;亦不敢营私舞弊。只为受王中丞知遇之恩,誓共生死,当时处事不避劳怨,得罪了人亦是有的。”

“是不是为非作歹,营私舞弊,犹待考查。至于你说与王中丞誓共生死,这话就令人难信了。王中丞已经殉难,你现在不还是好好的吗?”

“如果大人责光墉不能追随王中丞于地下,我没有话说;倘或以为殉忠、殉节,都有名目,而殉友死得轻如鸿毛,为君子所不取,那末,光墉倒有几句辩白。”

“你说。”

“大人的意思是,光墉跟王中丞在危城之中共患难;紧要关头,我一个人走了,所谓‘誓共生死’,成了骗人的话?”“是啊!”左宗棠逼视着问:“足下何词以解?倒要请教!”“我先请教大人,当时杭州被围,王中丞苦苦撑持,眼睛里所流的不是泪水,而是血,盼的是什么?”

“自然是援军。”

“是!”胡雪岩用低沉的声音说,“当时有李元度一军在衙州,千方百计想催他来,始终不到。这一来,就不能不作坚守的打算;请问大人,危城坚守靠什么?”

“自然是靠粮食。‘民以食为天’。”

“‘民以食为天’固然不错;如果罗掘俱穷,亦无非易子而食。但是,士兵没有粮食,会出什么乱子?不必我说;大人比我清楚得多。当时王中丞跟我商量,要我到上海去办米。”胡雪岩突然提高了声音说:“王中丞虽是捐班出身,也读过书的;他跟我讲史记上赵氏孤儿的故事,他说,守城守不住,不过一死而已,容易;到上海办米就跟‘立孤’一样比较难。他要我做保全赵氏孤儿的程婴。这当然是他看得起我的话;不过,大人请想,他是巡抚,守土有责,即使他有办法办得到米,也不能离开杭州。所以,到上海办米这件事,只有我能做;不容我不做。”

“嗯,嗯!”左宗棠问道:“后来呢?你米办到了没有?”“当然办到。可是——,”胡雪岩黯然低语:“无济于事!”

接着,他将如何办米来到了杭州城外的钱塘江中,如何想尽办法,不能打通粮道,如何望城一拜,痛哭而回;如何将那批米接济了宁波。只是不说在宁波生一场大病,几乎送命;因为那近乎表功的味道,说来反成蛇足了。左宗棠听得很仔细;仰脸想了半天,突然冒出一句话来,却是胡雪岩再也想不到的。

“你也很读了些书啊!”

胡雪岩一楞,随即想到了;这半天与左宗棠对答,话好象显得很文雅,又谈到史记上的故事,必是他以为预先请教过高人,想好一套话来的。

这多少也是实情;见了左宗棠该如何说法,他曾一再打过腹稿。但如说是有意说好听的假话,他却不能承认,所以这样答道:“哪里敢说读过书?光墉只不过还知道敬重读书人而已!”

“这也难得了。”左宗棠说,“人家告你的那些话,我要查一查。果真象你所说的那样子,自然另当别论。”“不然。领了公款,自然公事上要有交代。公款虽不是从大人手上领的;可是大人现任本省长官,光墉的公事,就只有向大人交代。”

“喔,你来交代公事。是那笔公款吗?”左宗棠问,“当时领了多少?”

“领了两万两银子。如今面缴大人。”说着,从身上掏出一个红封袋来,当面奉上。

左宗棠不肯接红封袋,“这是公款,不便私相授受。”他说,“请你跟粮台打交道。”

当时便唤了粮台上管出纳的委员前来,收取了胡雪岩的粮票,开收据,盖上大印,看来是了却了一件公事,却不知胡雪岩还有话说。

“大人,我还要交代。当初奉令采办的是米,不能拿米办到,就不能算交差。”

“这——?”左宗棠相当困扰;对他的话,颇有不知所云之感,因而也就无法作何表示。

“说实话,这一批米不能办到,我就是对不起王中丞的在天之灵。现在,总算可以真正有交代了!”胡雪岩平静地说,“我有一万石米,就在杭州城外江面上,请大人派员验收。”此言一出,左宗棠越发困惑,“你说的什么?”他问:“有一万石米在?”

“是!”

“就在杭州城外江面上?”

“是!”胡雪岩答说,“已有几百石,先拨了给蒋方伯,充作军粮了。”

左宗棠听得这话便左右问道:“护送胡大人来的是谁?”“是何都司”。

于是找了何都司来,左宗棠第一句话便是:“你知道不知道,有几百石军粮从钱塘江上运到城里?”

“回大帅的话,有的。”何都司手一指:“是胡大人从上海运来的。”

“好!你先下去吧。”左宗棠向听差吩咐:“请胡大人升炕!”礼数顿时不同了!由不令落座到升炕对坐,片刻之间,荣枯大不相同;胡雪岩既感慨,又得意,当然对应付左宗棠也更有把握了。

等听差将盖碗茶移到炕几上,胡雪岩道谢坐下;左宗棠徐徐说道:“有这一万石米,不但杭州的百姓得救;肃清浙江全境,我也有把握了。老兄此举,出人意表,功德无量。感激的,不止我左某一个人。”

“大人言重了。”

“这是实话。不过我也要说实话。”左宗棠说,“一万石米,时价要值五六万银子;粮台上一时还付不起那么多。因为刚打了一个大胜仗,犒赏弟兄是现银子。我想,你先把你缴来的那笔款子领了回去;余数我们倒商量一下,怎么样个付法?”

“大人不必操心了。这一万石米,完全由光墉报。”“报效?”左宗棠怕自己是听错了。

“是!光墉报效。”

“这,未免太破费了。”左宗棠问道:“老兄有什么企图,不妨实说。”

“毫无企图。第一,为了王中丞;第二,为了杭州百姓;第三,为了大人。”

“承情之至!”左宗棠拱拱手说,“我马上出奏,请朝廷褒奖。”

“大人栽培,光墉自然感激,不过,有句不识抬举的话,好比骨鲠在喉;吐出来请大人不要动气。”

“言重,言重!”左宗棠一叠连声地说,“尽管请说。”“我的报效这批米,决不是为朝廷褒奖。光墉是生意人,只会做事,不会做官。”

“好一个只会做事,不会做官!”这一句话碰到左宗棠的心坎上,拍着炕几,大声地说;赞赏之意,真个溢于言表了。“我在想,大人也是只晓得做事,从不把功名富贵放在心上的人。”胡雪岩说,“照我看,跟现在一位大人物,性情正好相反。”

前半段话,恭维得恰到好处;对于后面一句话,左宗棠自然特感关切,探身说道:“请教!”

“大人跟江苏李中丞正好相反。李中丞会做官;大人会做事。”胡雪岩又说:“大人也不是不会做官,只不过不屑于做官而已。”

“啊,痛快,痛快!”左宗棠仰着脸,摇着头说;是一副遇见了知音的神情。

胡雪岩见好即收,不再奉上高帽子;反而谦虚一句:“我是信口胡说。在大人面前放肆。”

“老兄,”左宗棠正色说道,“你不要妄自菲薄,在我看满朝朱紫贵,及得上老兄识见的。实在不多。你大号是哪两个字?”

“草字雪岩。风雪的雪,岩壑的岩。”

“雪岩兄,”左宗棠说,“你这几年想必一直在上海,李少荃的作为,必然深知;你倒拿我跟他比一比看。”“这,”胡雪岩问道,“比哪一方面?”

“比比我们的成就。”

“是!”胡雪岩想了一下答道:“李中丞克复苏州,当然是一大功;不过,因人成事;比不上大人孤军奋战,来得难能可贵。”

“这,总算是一句公道话。”左宗棠说,“我吃亏的有两种,第一是地方不如他好;第二、是人才不如他多。”“是的。”胡雪岩深深点头,“李中丞也算会用人的。”“那末,我有句很冒昧的话请教,以你的大才,以你在王中丞那里的业绩,他倒没有起延揽之意?”

“有过的。我不能去!”

“为什么?”

“第一、李中丞对王公有成见,我还为他所用,也太没有志气了。”

“好!”左宗棠接着问:“第二呢?”

“第二、我是浙江人,我要为浙江出力;何况我还有王中丞委托我未了的公事,就是这笔买米的款子,总要有个交代。”“难得,难得,雪岩兄,你真有信用。”左宗棠说到这里,喊一声:“来呀!留胡大人吃便饭。”

照官场中的规矩,长官对属下有这样的表示,听差便得做两件事,第一件是请客人更换便衣;第二件是准备将客人移到花厅甚至“上房”中去。

在正常的情况之下,胡雪岩去拜客,自然带着跟班;跟班手中捧着衣包,视需要随时伺候主人更换。但此时只有胡雪岩一个人,当然亦不会有便衣;左宗棠便吩咐听差,取他自己的薄棉袍来为“胡大人”更换。左宗棠矮胖;胡雪岩瘦长,这件棉袍穿上身,大袖郎当,下摆吊起一大截,露出一大截沾满了黄泥的靴帮子,形容不但不雅,而且有些可笑。但这份情意是可感的。所以胡雪岩觉得穿在身上很舒服。

至于移向花厅,当然也办不到了。一座小关帝庙里,哪里来的空闲房屋,闽浙总督的官厅,签押房与卧室,都在那里了。不过,庙后倒有一座土山,山上有座茅亭,亦算可供登临眺望的一景;左宗棠为了避免将领请谒的纷扰,吩咐就在茅亭中置酒。

酒当然是好酒。绍兴早经克复,供应一省长官的,自然是历经兵燹而无恙的窑藏陈酿;菜是湖南口味,虽只两个人对酌,依然大盘长筷,最后厨子戴着红缨帽,亲自来上菜,打开食盒,只是一小盘湖南腊肉。不知何以郑重如此?“这是内子亲手调制的,间关万里,从湖南送到这里,已经不中吃了。只不过我自己提醒我,不要忘记内子当年委曲绸缪的一番苦心而已。”

胡雪岩也听说过,左宗棠的周夫人,是富室之女;初嫔左家时,夫婿是个寒士。但是周夫人却深知“身无半亩,心忧天下”的左宗棠,才气纵横,虽然会试屡屡落弟,终有破壁飞去的一日;所以鼓励慰藉,无怕不至。以后左宗棠移居岳家,而周家大族,不会看得起这个脾气的穷姑爷。周夫人一方面怕夫婿一怒而去,一方面又要为夫家做面,左右调停,心力交痤,如今到底也有扬眉吐气的一天了。

这对胡雪岩又是一种启示。左宗棠如今尊重周夫人,报恩的成分,多于一切,足见得是不会负人,不肯负人而深具性情者,这比起李鸿章以利禄权术驾驭部下来,宁愿倾心结交此人。

因此,当左宗棠有所询问时,他越发不作保留,从杭州的善后谈到筹饷,他都有一套办法拿出来,滔滔不绝,言无不尽。宾主之间,很快地已接近脱略形迹,无所不谈的境地了。

一顿酒喝了两个时辰方罢。左宗棠忽然叹口气说:“雪岩兄,我倒有些发愁了。不知应该借重你在哪方面给我帮忙?当务之急是地方善后,可是每个月二十五、六万的饷银,尚无的款,又必得仰仗大力。只恨足下分身无术!雪岩兄,请你自己说一说,愿意做些什么?”

“筹饷是件大事,不过只要有办法,凡是操守靠得住的人,都可以干得。”胡雪岩歉然地说,“光墉稍微存一点私心,想为本乡本土尽几力。”

“这哪里是私心!正见得你一副侠心义肠。军兴以来,杭州被祸最惨,善后事宜,经纬万端,我兼摄无篆,责无旁贷,有你老兄这样大才,而且肯任劳任怨,又是为桑梓效力的人帮我的忙,实在太好了。”左宗棠说到这里,问道:“跟蒋芗泉想来见面了?”

“是!”

“你觉得他为人如何?”

“很直爽的人。我们谈得很投机。”

“好极,好极!”左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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