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散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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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盾散文集- 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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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百来棵一把的〃老么〃们的代价还赶不上它们〃大哥〃一棵的小半儿呵!

逛〃香市〃的乡下人就是〃桑秧客人〃作买卖的对象。

乡下人总要先看那些疏疏落落靠在墙壁上的一人高两叉儿的〃老大〃。他们好像〃看媳妇〃似的相了又相,问价钱,扪一下自己的荷包,还了价钱,再扪一下自己的荷包。

两叉儿的〃老大〃它们都是已经〃接过〃的,就好比发育完全的大姑娘;种到地里,顶多两年工夫就给你很好的桑叶了。“老二〃以下那一班小兄弟,即使个儿跟〃老大〃差不多,天分却差得远了。它们种到地里,第二年还得〃接〃;不〃接〃么,大片来就是野桑,叶儿又小又瘦,不能作蚕宝宝的食粮。“接过〃后,也还得三年四年,——有时要这么五年,才能生叶,才像一棵桑树。

然而乡下人还了价钱,扪着自己的荷包,算来算去不够交结〃老大〃的时候,也只好买〃老二〃,〃老三〃它们了。这好比“领〃一个八九十来岁的女孩子作〃童养媳〃,几时可以生儿子,扳指头算得到。只有那门槛边的〃老么〃们,谁的眼光不会特地去看一下。乡下人把〃老二〃,“老三〃它们都看过,问价而且还价以后,也许有意无意地拿起扫帚样的〃老么〃们看一眼,但是只看一眼,就又放下了。可不是,要把这些〃老么〃调理到能够派正用,少说也得十年呀!谁有这么一份耐心呢?便算有耐心,谁又有那么一块空地搁上十年再收利呢!

有时候,讨价还价闹了半天,交易看看要不成了,“桑秧客人〃抓抓头皮,就会拿起门槛边那些扫帚样的〃老么〃们掷在乡下人面前说:“算了罢,这一把当做饶头罢!〃乡下人也摸着下巴,用他的草鞋脚去拨动〃老么〃们那一部大胡子似的细根。交易成功了。乡下人掮着两三组〃老二〃或是〃老三〃,手里拎着扫帚似的〃老么〃。

“老么〃就常常这样〃赔嫁丫头〃似的跟着到了乡下。

特地去买〃老么〃来种的,恐怕就只有黄财发。

他是个会打〃远算盘〃的人。他的老婆养第二个孩子的时候,他就到镇上育婴堂里〃抱〃了个八个月大的女孩子来给他三岁大的儿子作老婆。他买那些〃老么〃辈份的桑秧,也跟“抱〃八个月大的童养媳同样的〃政策〃。他有一块地,据说是用得半枯,非要让它醒一醒不可了;他花三毛钱买了两把〃老么〃桑秧来,就种在那块地上。

这就密密麻麻种得满满的了,总数有两百四十多。当年冬天冻死了一小半。第二年春,他也得了〃赔嫁〃的一把,就又补足了上年的数目。到第四年上,他请了人来〃接〃;那时他的童养媳也会挑野菜了。小桑树〃接〃过后,只剩下一百多棵像个样儿,然而黄财发已经满足。他这块地至多也不过挤下百来棵大桑树。

可是这是十年前的旧事。现在呢,黄财发的新桑地已经出过两次叶了。够吃一张〃蚕种〃。黄财发的童养媳也长成个大姑娘,说不定肚子里已经有儿子。

八个月大的女孩子长成了人,倒还不知不觉并没操多少心。么细的桑秧也种得那么大,可就不同。黄财发会背给你听:这十来年里头,他在那些小桑树身上灌了多少心血;不但是心血,还花了钱呢!他有两次买了河泥来壅肥这块用枯了的地。十年来,他和两个儿子轮换着到镇上去给人家挑水换来的灰,也几乎全都用在这块桑地。

现在好了,新桑地就像一个壮健的女人似的,去年已经给了他三四十担叶,就可惜茧价太贱,叶价更贱得不成话儿。

这是日本兵打上海那一年的事。

这一年,黄财发的邻舍李老四养蚕亏本,发狠把十来棵老桑树都砍掉了,空出地面来改种烟片。虽则是别人的桑树,黄财发看着也很心痛。他自然知道烟片一担卖得好时就有二三十块,这跟一块钱三担的叶价真是不能比。然而他看见好好的桑树砍做柴烧,忍不住要连声说:“罪过!罪过!〃

接连又是一年〃蚕熟〃,那时候,黄财发的新桑地却变成了他的〃命根〃:人家买贵叶给蚕吃,黄家是自吃自。但是茧子卖不起钱,黄财发只扯了个够本。

“早晓得这样,自家不养蚕,卖卖叶,多么好呢!〃黄财发懊悔得什么似的;这笔损失帐,算来算去算不清。

下一年就发狠不养蚕了,专想卖叶。然而作怪,叶价开头就贱到不成话儿。四五十人家的一个村坊,只有五六家养蚕,而且都是自己有叶的。邻村也是如此。镇上的〃叶行〃是周圆二三百里范围内桑叶〃买”“卖〃的总机关,但这一年叫做〃有秤无市〃。最初一元两担的时候,黄财发舍不得卖,后来跌到一元四担,黄财发想卖也卖不脱手。

十多年来的〃如意算盘〃一朝打翻了!

要是拿这块桑地改种了烟叶,一年该有多少好处呢?四担的收成是有的罢?一担只算二十块钱,也有这些……黄财发时常转着这样的念头。一空下来,他就去巡视他的新桑地。他像一个顶可恶的收租米人似的,居心挑剔那些新桑树。他摇动每一棵桑树的矮身子,他仔细看那些皱皮上有没有虫蛀;末了他只有摇头叹气。这些正在壮年的新桑树一点〃败相〃也没有!要是它们有点〃败相〃,黄财发那改种烟叶的念头就会决定。

他又恨这些新桑树,又爱这些新桑树。他看着这些变不出钱来的新桑树,真比逃走了一个养大到十八九岁的童养媳还要生气!

而况他现在的光景也比不上十年前了。十年前他还能够“白搁着〃这块地,等它过了十年再生利。现在他却等不及。他负了债,他要钱来完粮缴捐呢!

但是烟叶在村坊里的地盘却一天一天扩大了。等到黄财发一旦下了决心,那烟片的价钱也会贱到不像话儿罢?不过黄财发是想不到那么远的。如果他能想到那么远,他就会知道,现在是无论什么巧法儿,都不能将他的生活再〃绷补〃下去①了。

①〃绷补〃江浙方言。勉能维持的意思。

最后还得交代一句:像黄财发那样的“身家〃,在村里是数一数二的

卷二 乡镇写真 旧帐簿

去年有一位乡先辈发愿修〃志〃。我们那里本来有一部旧志,是乾隆年间一位在我乡做官的人修的。他是外路人,而且“公余〃纂修,心力不专,当然不免有些不尽不备。但这是我乡第一部〃志〃。

这一回,要补修了,经费呢,不用说,那位乡先辈独力担任;可是他老先生事情忙得很,只能在体裁方面总起成,在稿子的最后决定时下一判断,事实上的调查搜辑以及初稿的编辑,他都委托了几个朋友。

是在体例的厘订时,他老先生最费苦心。他披览各地新修的县志镇志,参考它们的体例;他又尽可能的和各〃志〃的纂修者当面讨论;他为此请过十几次的客。

有一次请客,主要的〃贵宾〃是一位道貌岸然,长胡子的金老先生。他是我们邻镇的老辈,他修过他自己家乡的“志〃,——一部在近来新修的志书中要算顶完备的镇志。他有许多好意见。记得其中之一是他以为〃镇志〃中也可有〃赋税〃一门,备载历年赋税之轻重,而〃物价〃一项,虽未便专立一门,却应在有关各门中特别注意;例如在〃农产〃,顶好能够调查了历来农产物价格之涨落,列为详表,在〃工业〃门,亦复如此。

老先生的意见,没有人不赞成。但是怎样找到那些材料呢?这是个问题。老先生捻须微笑道:“这儿,几十年的旧帐簿就有用处。〃

从那一顿饭以后,我常常想起了我小时看见的我家后楼上一木箱的陈年旧帐簿。这些旧帐簿,不晓得以何因缘,一直保存下来,十岁时的我,还常常去翻那些厚本子的后边的空白纸页,撕下来做算草。但现在,我可以断定,这一木箱的陈年旧帐簿早已没有了。是烧了呢,或是〃换了糖〃?我记不清。总之,在二十年前,它们的命运早已告终。而我也早已忘记我家曾经有过那么一份不值钱的〃古董〃。

现在经那位金老先生一句话,我就宛然记得那一厚本一厚本的旧帐簿不但供给过我的算草稿,还被我搬来搬去当作垫脚砖,当我要找书橱顶上一格的木板旧小说的时候;那时候,我想不到这些〃垫脚砖〃就是——不,应该说不但是我家“家乘〃的一部分,也就是我们〃镇志〃的一部分。

实在的,要晓得我们祖父的祖父曾经怎样生活着,最能告诉我们真实消息的,恐怕无过于陈年的旧帐簿!

我们知道,我们的历史,也无非是一种〃陈年旧帐簿〃。但可惜这上头,“虚帐〃和〃花帐〃太多!①

①〃虚帐〃为增加盈利或偷税、漏税,在会计制度允许的项目以外巧立名目的一种假帐。下文的〃花帐〃同,只是另设科目。

我们又知道我们读这所谓〃历史〃的陈年旧帐簿得有〃眼光〃。不但得有〃眼光〃,而且也得有正确的〃读法〃。正像那位金老先生有他的对于〃陈年旧帐簿〃的正确的〃看法〃一样。

在这里,我就想起了我所认识的一位乡亲对于他家的一叠〃陈年旧帐簿〃的态度。

这一位乡亲,现在是颇潦倒了,但从前,他家也着实过得去,证据就在他家有几十年的〃陈年旧帐簿〃,——等身高的一叠儿。他的父亲把亲手写的最后一本帐簿放在祖传的那一堆儿的顶上,郑重地移交给他,——那还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他呢,从老子手里接收了那〃宝贝〃以后,也每年加上一本新的,厚厚的一本儿。那时候,他也着实过得去。可是近几年来就不同了。证据就在他近年来亲手写的帐簿愈来愈薄,前年他叹气对人说:“只有五十张纸了!〃说不定他今年的帐簿只要二十张纸。

然而他对于〃陈年旧帐簿〃的态度一贯的没有改变。不,——应该说,他的境遇愈窘则他对于他那祖传的〃陈年旧帐簿〃的一贯的态度就更加坚决更加顽强。例如:三五年前他还没十分潦倒的时候,听得人家谈起了张家讨媳妇花多少,李家嫁女儿花多少,他还不过轻轻一笑道:“从前我们祖老太爷办五姑姑喜事的时候,也用到了李家那个数目,先严大婚,花的比张家还要多些:这都有旧帐簿可查!然而你不要忘记,那时候油条只卖三文钱一根!〃从前年起,他就不能够那么轻轻一笑了事了。前天大年夜,米店的伙计在他家里坐索十三元八角的米帐的时候,他就满脸青筋直爆,发疯似的跳进跳出嚷道:“说是宕过了年,灯节边一定付清,你不相信么?你不相信我家么?我们家,祖上传来旧帐簿一叠,你去看看,哪一年不是动千动万的大进出!我肯赖掉你这十三元八角么?笑话,笑话!〃他当真捧了一大堆的〃陈年旧帐簿〃出来叫那米店伙计“亲自过目〃。据说,那一个大年夜他就恭恭敬敬温读了那些“陈年旧帐簿〃一夜。他感激得掉下眼泪来,只喃喃地自言自语着:“祖上哪一年不是动千动万的进出……镇上那些暴发户谁家拿得出这样一大堆的旧帐簿!哦,拿得出这样一大堆的几十年的旧帐簿的人家,算来就只有三家:东街赵老伯,南街钱二哥,本街就只有我了!〃他在他那祖传的〃陈年旧帐簿〃中找得了自傲的确信。过去的〃黄金时代〃的温诵把他现在的〃潦倒的痛疮〃轻轻地揉得怪舒贴。

这是对于〃陈年旧帐簿〃的一种〃看法〃。而这种〃看法〃对于那位乡亲的效用好像还不只是〃挡债〃,还不只是使他〃精神上胜利〃,揉起了现实的〃潦倒的痛疮〃。这种〃看法〃,据说还使他能够〃心广体胖〃,随遇而安。例如他的大少爷当小学教员,每月薪水十八元,年青人不知好歹,每每要在老头子跟前吐那些更没有别的地方让他吐的〃牢骚〃;这当儿,做老子的就要“翻着旧帐簿〃说:“十八元一月,一年也有二百元呢;从前你的爹爹还是优质呢,东街赵老伯家的祖老太爷请他去做西席,一年才一百二十呀!你不相信,查旧帐簿!祖上亲笔写得有哪!〃

这当儿,我的乡亲就忘记了他那〃旧帐簿〃也写着油条是三文钱一根!

虽然照这位乡亲精密的计算,我们家乡只有三家人家〃该得起〃几十年的〃陈年旧帐簿”,但是我以为未必确实。差不多家家都有过〃旧帐簿〃,所成问题者,年代久远的程度罢了。自然,像那位乡亲似的〃宝贝〃着而且〃迷信〃着〃旧帐簿〃,——甚至还夸耀着他有〃那么一叠的旧帐簿〃的,实在很多;可是并不宝爱〃旧帐簿〃,拿来当柴烧或者换了糖的,恐怕也不少。只是能够像上面说过的那位金老先生似的懂得〃旧帐簿〃的真正用处的,却实在少得很呵!

又有人说,那位乡亲对〃旧帐簿〃的看法还是那位跟他一样有祖传一大叠〃旧帐簿〃的东街〃赵老伯〃教导成的,虽然〃赵老伯〃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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