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都看见了。似乎还盘问进出的人呢!〃
“哦哦,你也碰到了么?我正在奇怪。〃C君说着,把那一杯水都喝了,就在一张沙发里坐下。〃听说是因为慰劳团住在这里,所以要——〃
“要特别保护罢。〃S君接口笑着说,向他夫人望了一眼。
“可是人家是从海外跑来慰劳的……〃S夫人也加入谈话,这时她正在整理一双衣箱。
“所以要特别保护呀!〃S君重说了一句,转眼望住了C君这边。〃同时恐怕也含有格外招待的意思。比方说,来访问的人们有些是应该挡驾的,干脆给挡了回去,那不是免得远客们太劳碌,也省却地主的麻烦。C君,你说这推论对不对?〃
“对!〃C君手托住了下巴,点了点头,〃可是这作风,这方式——啊哟哟!〃
这时S夫人已经整理好了衣箱,便把昨晚上躲警报碰着的事,告诉了C君,要他下一个判断。C君托着下巴沉吟了一会儿,说:“可能的!可能!对于一个青年,更随便。〃忽然他把声音放郑重了,转脸对着S君的孩子道:“双双,不要一个人出去乱跑了,要到什么地方玩,我们一同去。——哦,有一个碑林,可以去看看。〃
“一块儿去吃饭罢,快十二点了。”S君伸了一个懒腰站起来。
在附近的馆子里吃过了午饭,又在钟楼左近的热闹街道走了一转。这里是西京市的精华所在,敌机曾在这里下过弹,不过大体上这条街还整齐热闹。十分之六的店铺窗上都没有玻璃,钉上了薄纱。
下午三点多钟回到招待所,却见大院子里停着两三部卡车,一些洑役正把大批的床铺桌子椅子往车上装。招待所的一个职员满头大汗的走来走去指挥。〃又是为什么呢?搬到安全的地方去么?〃S夫人纳闷地说。后来问了侍役,才知道S夫人的猜度有一半是对的;原来当真为谋安全,不过不是那些家具,而是人,据说因为这几天常有警报,慰劳团住在这里太非安全之道,所以要请到华山去住了,床铺椅子桌子是向招待所借用的。
“华山在哪里?离这里有多远?〃S夫人问。
“大概有几十里路罢。〃C君回答,〃没有什么人家,风景也许不差。〃
“哈,那是十足安全了,而且,在保护和招待方面,也方便!〃君笑了笑说,觉得现在有些聪明的事情当真为古人所S万万不及。
听说那天中午,因有某某办事处邀请慰劳团吃饭,临时惹起了另外两处的宴会,结果是团员诸公连吃两顿中饭尚不得闲,只有不扰某办事处那一顿了,夜饭呢,光景是要到华山去吃了,不过确无正确材料,姑以存疑。
〔附记〕此启发表时被国民党的检查官删削了不少。原稿早已遗失,现在记不清那被删削的是些什么内容,只依稀记得,那是用讽刺的笔调,点明那华侨慰劳团之所以被〃请〃到华山去住,表面上为了安全,事实上是怕慰劳团和群众接触。慰劳团的团长是陈嘉庚先生。
1958年11月13日作者补注
卷四 战时生活剪影 市场
此所谓〃市场〃,不是售卖鱼肉蔬菜的〃菜场〃,也不是专供推销洋货的什么〃商场〃;这是大圈子(城市)里的一个小圈子,形形色色,有具体而微之妙。
不知道是否也有规律,在西北大小的都市中,“市场〃几乎成为必需品,市政当局的建筑计划中,必有开辟〃几个市场〃的“几年计划〃。房子造好,铺户或摊户标租齐全,于是〃市场〃开幕了;人生所需的一切,在这里是大体都有,——自然只是〃平民生活〃所需而已。当这样一个〃市场〃成为一个〃社会单位〃出现于热闹市街旁边的时候,它的性质委实耐人寻味:从商业的眼光看来,这古怪的东西颇像〃集体的〃平民化的百货公司,但是不那么简单,这里的铺户或摊户照例是〃漫天讨价〃的,而且照例玄虚百出,一把水壶当场试过很好,拿到家里仍然漏水,一顶皮帽子戴了两天,皮毛会飘飘飞去——诸如此类的欺诈行为,在这里是视为当然的。从这上头看,它又是一个〃合法的”“旧式商业恶习的保存所〃,它依〃市政计划〃而产生,但是它在逐渐现代化的〃大圈子〃里面(而〃现代化〃正是市政计划的主眼呢),却以保存〃旧习〃而出现,成为一个特殊的〃小圈子〃。
然而倘从生活动态这方面去看,那么,这〃小圈子〃实在又是那〃大圈子〃的缩影,谁要明白那〃大圈子〃的真面目,逛一下这〃小圈子〃就可得十之七八。
我所见此类中最〃完备〃——简直可起〃模范作用〃的一个,便在鼎鼎大名、西北第一〃现代化〃都市的S市①。
①S市即在1940年被称为〃西京〃的西安市。——作者原注
这〃市场〃的大门就像一个城门。挨近门边是一个测字摊,破板桌前一幅肮脏的白布,写着两句道:“唤醒潦倒名士,指点迷路英雄。〃狭长脸,两撮鼠须,戴一顶猫皮四合帽的〃赛神仙〃,就坐在他那冷板凳上,眯细了一对昏沉的眼睛,端详着进出的人。他简直有〃检查站〃官吏那股气派。测字摊的旁边,一溜儿排着几副熟食担子,那是些膻羊肉,瘟猪脏腑,锅块——但花卷儿却是雪白;它们是不远的更多的面摊和饭店的〃前卫〃。一种浓郁的怪味儿,大盘熟肉上面放着些鲜红的辣椒,汤勺敲着锅边的声音。一个赤膊汉子左手捧一块白面,右手持刀飞快地削,匀称的〃削面〃条儿雪片也似,纷纷下落,忽然那汉子将刀抛向空中,反手接住,嘴里一声吆喝,便拿起爪篱往汤锅中一搅!
另外一个部门,那就文静得多了。两面都是洋杂货的铺户,花布、牙刷、牙粉、肥皂、胭脂、雪花膏、鞋帽、手电筒。……伙计们拿着鸡毛帚无聊的拍一下。有一块画得花花绿绿的招牌写着两行美术字:新法照相,西式镶牙。夹在两面对峙的店铺之中,就是书摊;一折八扣的武侠神怪小说和《曾文正公家书日记》、《曾左兵法》之类,并排放着,也有《牙牌神数》、《新达生气》,甚至也有《麻将谱》。但〃嫖经〃的确没有,未便捏造。
然而这是因为〃理论〃究不如〃实践〃,在这〃市场〃的一角已有了〃实践〃之区。那是一排十多个〃单位〃,门前都有白布门帘,但并不垂下,门内是短短一条甬道有五六个房,也有门帘,这才是垂下的,有些姑娘们正在甬道上梳妆。
秦腔戏院的前面有一平空地,卖草药的地摊占了一角,余下一角则两位赤膊的好汉正在使枪弄棒,叫卖着〃狗皮膏药〃。最妙者,土墙上挂着一张石印的〃委员长玉照〃,下面倚着一张弓。卖艺(或是卖药)的那汉子拿起弓来作势要扳,但依然放下,却托着一叠膏药走到观众面前来了。原来那膏药上还印了字:“提倡国术,保种强民。〃
最后值得一说的,是戏院旁边一家贴着〃出租新旧小说〃纸条的旧书票。那倒确是兼收并蓄,琳琅满目,所有书籍居然也分了类,从《三民主义》到零星不全的小学教科书,也有《诉讼须知》。小说是新旧都有,抗战小说却被归入“党义〃一类。
这一个〃小圈子〃真不愧为〃市场〃;因为它比其他同类特出的,还居然有〃人肉市场〃,而且这一个〃小圈子〃也十足是那“大圈子〃的缩影,因为在〃人肉市场〃左近,还可以嗅到阿芙蓉香,这也是独立的〃单位〃,并且附属于妓寮。
出来时猛回头一看,原来还有一块牌子,斗大四字:“民众市场〃。哦!
卷四 战时生活剪影 〃战时景气〃的宠儿——宝鸡
宝鸡,陕西省的一个不甚重要的小县,战争使它崭露头角。人们称之为〃战时景气〃的宠儿。
陇海铁路、川陕大道,鸡宝的地位是枢纽。宝鸡的田野上,耸立了新式工厂的烟囱;宝鸡城外,新的市区迅速地发展,追求利润的商人、投机家,充满在这新市区的旅馆和酒楼;银行、仓库,水一样流转的通货,山一样堆积的商品和原料。这一切,便是今天宝鸡的〃繁荣〃的指标。人们说:“宝鸡有前途!〃
西京招待所的一个头等房间,弹簧双人床、沙发、衣橱、五斗橱、写字桌、浴间、抽水马桶,电铃,——可称色色齐全了,房金呢,也不过十二元五角。宝鸡新市区的旅馆,一间双人房的房金也要这么多,然而它有什么?糊纸的矮窗,房里老是黄昏,按上手去就会吱吱叫的长方板桌,破缺的木椅,高脚木凳,一对条凳两副板的眠床,不平的楼板老叫你绊脚,——这就是全部,再没有了。但是天天客满,有时你找不到半榻之地,着急得要哭。你看见旅馆的数目可真也不少,里把长的一条街上招牌相望,你一家一家进去看旅客牌,才知道长包的房间占了多数。为什么人们肯花这么多的冤枉钱?没有什么稀奇。人们在这里有生意,人们在这里挣钱也来得痛快,房金贵,不舒服,算得什么!
而且未必完全不舒服。土炕虽硬,光线虽暗,铺上几层毡,开一盏烟灯,叫这么三两个姑娘,京调、秦腔、大鼓,还不是照样乐!而且也还有好馆子,陇海路运来了海味,鱼翅、海参,要什么,有什么。华灯初上,在卡车的长阵构成的甬道中溜达,高跟鞋卷发长旗袍的艳影,不断的在前后左右晃;三言两语就混熟了,“上馆子小吃罢?〃报你嫣然一笑。酒酣耳热的时候,你尽管放浪形骸,贴上你的发热的脸,会低声说:“还不是好人家的小姐么,碰到这年头,咳,没什么好说啦!家在哪里么,爹做什么?不用说了,说起来太丢人呵!〃于是土包子的暴发户嘻开嘴笑了,心头麻辣辣的别有一种神秘温馨的感觉。呵,宝鸡,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方!
×旅馆的一位长客,别瞧他貌不惊人,手面可真不小。短短的牛皮大衣,青呢马裤,獭皮帽,老拿着一根又粗又短的手杖,脸上肉彩很厚,圆眼睛,浓眉毛。他的朋友什么都有:军,政,商,以至不军不政不商的弄不明白的脚色。说他手上有三万担棉花,现在棉花涨到三块多钱一斤了,可是他都不肯放。但这也许是〃神话〃罢,你算算,三块多一斤,三万担,该是多少?然而确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人物。有一部商车的钢板断了,轮胎也坏了,找他罢,他会给你弄到;另一部商车已经装好了货,单缺汽油。〃液体燃料管理委员会〃统制汽油多么严格,希望很少。找他罢,“要多少?〃三百加仑!〃开支票来,七十块钱一加仑,明天就有了!〃他什么都有办法。宝鸡这地方就有这样不可思议的〃魔术家〃!
但是这天天在膨胀的新市区还不能代表宝鸡的全貌。你试登高一看,呵,群山环抱,而山坳里还有些点点的村落。棉花已经收获,现在土地是暂时闲着;也有几起青绿色,那是菜,但还有这样充裕的〃劳动力〃的人家已经不多了,并且,一个〃劳动力〃从保长勒索的册子里解放出来,该付多少代价,恐怕你也无从想象。
离公路不过里把路,就有一个小小村庄,周围一二十家,房屋相当整齐,大都是自己有点土地的,从前当然是小康之家。单讲其中一家,一个院子,四间房,只夫妻两口带一个吃奶的婴孩,门窗都很好,住人的那房里还有一口红漆衣橱,屋檐下和不住人的房里都挂满了长串的包谷,麻布大袋里装着棉籽。院子里靠土墙立着几十把稻草,也有些还带着花的棉梗搁在那里晒。有一只四个月大的猪。看这景象,就知道这份人家以前很可以过得去。现在呢,自然也还〃比下有余〃。比方说,六个月前,保长要〃抽〃那丈夫的时候(他们不懂得什么兵役法,保长嘴里说的,就是王法),他们还能筹措四百多块钱交给保长,请他代找一个替身。虽然负了债,还不至于卖绝那仅存的五六亩地。然而,棉花是在〃官价〃之下卖了出去,麦子的十分之五又是作为〃军粮〃,而换不到多少钱;天气冷了,他们的婴孩没有棉衣,只好成天躺在土炕上那一堆破絮里,夫妇俩每天的食粮是包谷和咸菜辣椒末,油么,那是不敢想望的奢侈品。不错,他们还养得有一口猪,但这口猪身上就负担着丈夫的〃免役费〃的半数,而且他们又不得不从自己嘴里省下包谷来养猪。明年有没有力量再养一口,很成问题。人的脸色都像害了几年黄疸病似的,工作时候使不出劲。他们已经成为〃人渣〃,但他们却成就了新市区的豪华奢侈,他们给宝鸡赢得了“繁荣〃!
卷四 战时生活剪影 〃拉拉车〃
从宝鸡到广元(四川),要经过那有名的秦岭,秦岭虽高,并不怎么险;公路盘旋而上,汽车要走一小时光景方到山顶。你如果不向车外望,只听那内燃机的沉浊而苦闷的喘息声,你知道车子是在往上爬,可不知道究竟爬了多少高,但你若向外一望,才知道秦岭之高是可惊的,再向远处看,你又知道秦岭之大也是惊人的。
然而这样高而且大的秦岭却没有树林,除了山沟里有些酸枣之类的灌木,它可说是一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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