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静璇微微一笑,觉得趴得久了,胳膊肘累得慌。便稍稍支了支身子,不巧让背上的被褥滑下了几寸。
方诵雅眼尖,一下子瞧见沈静璇背上形状别致的胎记,抬手就要去摸,怪道:“这是什么?”
沈静璇心道不妙,忙背过手去,将被子拽了回来,也不知道这一下被几双眼睛看到了,只得压下懊恼的情绪,暂未回答方诵雅,却是对着几个丫鬟说道:“本小姐要喝水,要用桂花糕,还要一碟子蜜枣,你们几个快去准备。”
莫晓鸢房内的丫鬟便退了出去。
莫晓鸢顾着自责,什么也没看见,她的几个丫鬟都垂着脑袋,也没注意到沈静璇的后背,而且在方诵雅喊出来的时候,沈静璇已经将被子拽回。
因而,丫鬟们当中,除了沈静璇贴身伺候的,就只有水青看到了她背上的胎记。
水青却是个藏得住心思的,她不走,也不吭声,只低下头装不知道。
沈静璇知道再遣人出去的话,就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只得作罢。
随后,秋芬将屏风挪到床前,挡住其他人的视线,挽着百灵走了出来。
方诵雅大致明白了沈静璇在顾忌什么,便不再坚持,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劝慰莫晓鸢去了。
沈静璇这才起身,换上百灵刚刚取来的干净襦裙和小衫。
这一身,绣花是碧叶白荷的,沈静璇心中一暖,正是那一晚清风给她准备的呢。
穿好衣裳,她将偷偷藏到枕下的信件揣回了怀中,这才唤道:“秋芬,过来。”
秋芬给沈静璇铺好一只又厚又大的迎枕,让她斜斜靠在上面,不必再趴着,弄完这一切,才将屏风挪回了原来的位置。
随后,沈静璇与方诵雅和莫晓鸢随便聊了开来,水青却已经趁着沈静璇换衣裳的时候退了出去,去了夏氏身边。
在夏氏耳边如此这般的说了一下,水青垂下眼睑,双手交叠放于身前,等着夏氏说点什么。
夏氏脸上的讶异神色迟迟不退,最终,在孟可娟的追问下,她才说:“没什么,就说静璇差点撞到了脊椎,险得很。”
孟可娟瞧了瞧水青,料想也许夏氏是顾忌下人在场,她是个懂得分寸的,不会在此时为难夏氏,便不再追问。
水青退下,奉命好生照看表小姐。
镇南王还没来,莫等闲却先一步赶了回来,一进门便瞧见戴氏摇摇晃晃半蹲着行礼的模样,眼角余光一扫,又见长女莫晓鸾也是这般姿态。
莫等闲心中惊奇,但并未声张,只规规矩矩地给孟可娟和夏氏分别行了礼,随后一撩袍角,坐在了左下首。
夏氏依然说着无关紧要的事,戴氏依然半蹲着,直到镇南王来到,夏氏才终于起身,待镇南王与孟可娟一个行完礼一个回完礼,夏氏便将幼孙递给了镇南王。
镇南王坐下,根本不曾看一眼一旁的大儿媳,老人家多年习惯,走路直视前方,不会往两侧多加注意。
戴氏本指望着哪个人进来帮她说句话,结果愿望一次次落空,她想哭的心都有了。
这时候,教引嬷嬷终于来了,进屋先是一大通叩头行礼,随后才敢问王妃叫自己来有什么交代。
夏氏微微抬了抬眼帘:“教引嬷嬷家中可有公爹和婆母?”
教引嬷嬷答曰:“两位老人家身体硬朗,依然健在。多谢王妃垂问。”
“既如此,你便教一教本妃的长媳,何为媳妇的本分。”夏氏说着,抬了抬手臂,让掀着门帘通报的丫鬟进来。
丫鬟叩了头说道:“表小姐身边的丫鬟秋香,在外候着。”
“叫她进来。”夏氏只得将教引嬷嬷的事推后。
秋香进来,跪拜在地,请腰牌。
夏氏明白,她在府上,没有她的准许,丫鬟们不敢出去,她便让已经回来的李嬷嬷亲自陪同秋香出去抓药。
秋香走后,教引嬷嬷才消化完心中的震惊,不由得对秋香的出现在心中感激了一下。
显然,今日王妃有意要给长媳立威了。
要是平常,教引嬷嬷也许还会推诿一下,可是今日,在场的都是什么人啊。
南王与大将军就自不必说了,关键的是,上面坐着位长公主啊。
这位长公主,是出了名的孝顺。虽说公婆不在身边,但是京都谁人不知,但凡镇南王与夏氏在京都的时候,这位长公主不管在何种场合,都是在受完公婆的行礼后,立马回上媳妇对公婆的大礼的。
换句话说,这位长公主并不恃身份而骄,反倒是处处以公婆为先,以夫家为先,连公主府都改成了冠上丈夫名衔的大学士府。
这位长公主可是轩宇帝嫡亲的妹妹,她都做到这般地步了,京都又有谁敢不敬镇南王夫妇?
理清了这一厉害关系,本想推诿一番的教引嬷嬷,当即回道:“奴婢遵命。将军夫人,请吧。”
戴氏闻言,脸都黑了。
今日她受的屈辱还少吗?夏氏将她晾在一旁,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便罢了,此时居然要让一个教引嬷嬷教她规矩?还是当着她妯娌的面?
这位妯娌的出身,本就压得她脸上无光了,夏氏却还要让妯娌亲眼看着她这个出身卑微的嫂嫂出丑吗?
戴氏心中千万个不愿意,哭泣道:“母亲,媳妇哪里错了?还请母亲教媳妇弄个明白。”
“放肆!还不快快过来跟着嬷嬷学规矩?”莫等闲恼怒地冷喝一声,打断了戴氏的质问。
他本想着,若是戴氏乖乖受了,事后他宁可让戴氏打两下出气也好,可是戴氏偏偏不上路,到了这地步还在犟嘴,这成何体统?
莫等闲虽然疼妻子,可却也是个注重孝道的人哪。
军伍世家也许没有文臣世家那些个乱七八糟的繁文缛节,但是,这样的人家,必然是更加注重孝道和礼义廉耻的。
不然如何对得起在外征战时,家中双亲的担忧?又如何在满朝的酸臭文人中立足?
莫等闲本来对夏氏说的戴氏要害沈静璇的话还有些不敢相信,此时看戴氏竟然执拗至此,心中也是恼了。
陷害外甥女,不敬公婆,这样的妻子,竟然是他的妻子?
莫等闲吼完,自己却茫然了。
第八十三章 婚事
这一天,戴氏在一大家子面前,跟着教引嬷嬷学习怎么伺候公婆,怎么服侍婆婆用膳,又该怎么给婆婆捶背捏腿。
一全套功夫下来,戴氏觉得浑身就要散架了,而真正苦的,却是心里。
她指望着莫等闲帮她说句话,奈何却迟迟等不到,她指望着女儿莫晓鸾能打动夏氏,然而莫晓鸾也被夏氏安排了跟教引嬷嬷学规矩,在戴氏忙碌的时候,她也没闲着。
到了日暮时分,戴氏苦着脸,终于是忍耐到了极限,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喘息起来。
莫等闲见状,终于是有些动容,毕竟是多年夫妻,他这一辈子,也只得这一个女人而已,他与戴氏,还是有过很美好的的。
这时候,他见戴氏倒在了地上,用眼神征得夏氏的同意后,迈步上前,俯身将戴氏抱回了卧室。
镇南王自始至终没有插手这样的内宅之事,处处以夏氏为尊,而孟可娟,也不想让戴氏过于难堪,一早寻了由头回了大学士府。
是夜,戴氏脸色惨白地哭了一整晚,莫等闲劝了几句无用,便早早睡了。
沈静璇回到秋月阁,从秋芬那里听说了戴氏的事,不由得叹息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这样也好,戴氏在小错时便得了教训,总好过将一家子折腾得鸡飞狗跳了才有人来整治她。
不得不说,夏氏还是很雷厉风行的,逮住了戴氏的命脉,知道她不敢违逆莫等闲,便让她当着莫等闲的面学规矩,当真是打蛇打到了七寸。
戴氏会成为蛇吗?如今看来,只希望她谨记今天的事,不要再与冯家姐妹过从甚密就好。
沈静璇叹息着歇下。
翌日,莫钦岚上门,沈静璇早早被叫了过去。
这几日安国公府安静得出奇。一直没有那边再闹事的消息,沈静璇虽然好奇,但也没有多问。
这时候莫钦岚带着子女来了,显然是要请夏氏的。沈静璇恭敬地请了安,看了眼神色如常的沈正阳。
兄妹俩眼神一交汇,便明白了彼此的意思,互相点点头,便作罢。
夏氏板着脸,语气冰冷,对莫钦岚爱答不理,只招呼着大外孙女沈静玲上前。
“昊哥儿是嫡长子,他的婚事,我不好过问。就让你婆母帮你参谋吧。玲姐儿是嫡长女,我这个做外祖母的,倒是有个好人家想推荐给你们。”夏氏抚摸着沈静玲的头发,缓了缓,并没有直接说出来是谁家。
莫钦岚赔着笑脸:“母亲做主就是。女儿听您的。”
“哼!早知道听我的,会有今天这些糟心事?你呀!”夏氏恨铁不成钢的朝莫钦岚指了指,话到嘴边又忍住了。
到底是自己生的,这些天冷落下来,想着这个不懂事的女儿也该明白些事理了,夏氏便没再说什么责备的话语。
莫钦岚依然笑着,温顺地点点头:“母亲教训的是。女儿错了,一定改。敢问母亲看上的是谁家的公子?”
“我先问你,舍不舍得女儿远嫁?即便你舍得,你婆母会不会有意见?骏杉那边又是什么想法?我虽有意给玲姐儿说个好人家,但也得看你们的意思,我只是举荐。并不想越俎代庖。”夏氏说着,让沈静玲坐下。
沈静玲有些失落的低下了头,听外祖母的意思,要让她远嫁?她不想啊,只是此时。这么多人都在,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也不好说什么。
莫钦岚想了想,道:“骏杉疼惜女儿,母亲您不妨先说说,女儿回去跟他们再琢磨琢磨,毕竟是婚姻大事,也不是哪一个人说行就能作准的。”
“也好。我看中了前丞相郭逊的长孙郭少康。郭丞相是如何下台的,你也知道,虽然如今郭家被方家打压得抬不起头来,但那郭家也是百年望族,退居南疆后,还是很有建树的。我看重的,是少康这个孩子的人品才学和心性,有机会,相看一下再决定吧。”夏氏叹息一声,为郭家也为如今的政局。
莫钦岚听后倒是一愣,好大会子才转过弯来,下意识就想回绝:“母亲,方家处处挤兑郭家,玲姐儿去了郭家,又如何能过得好?”
“这就是你这个当母亲的所有的见识?方家能长久?郭家会一直被方家压着?他方家想彻底在大辉朝站稳脚跟,没有我莫家的助力,他能行?”夏氏不满地瞪了眼莫钦岚,有些失望。
作为一府的主母,莫钦岚的种种表现,都不如夏氏的意,夏氏也知道,这是因为高氏长年不管事,将莫钦岚纵容成了这样。
而她这个做母亲的,又因为长年在南疆不得回京,无法督促莫钦岚改正错误,经年累月的,才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夏氏不是不懊恼的,因此,她是对沈静玲的这门婚事抱有了极大的期待。
让沈静玲远嫁南疆,在夏氏身边成长,夏氏能看着,别让这个外孙女再长歪了,要督促她成为一个当之无愧的主母才好。
待时机成熟,郭家、莫家与沈家三家联手,还愁压不下一个刚刚起步的方家?
莫钦岚哪里晓得夏氏的这些考量,她心中很是不舍,长女远嫁,二女儿与自己又有着多年隔阂,她这个当妈的,岂不是要寂寞了?
沈静玲没有吭声,沈静璇却有些了然地看向夏氏。
不得不承认,这门婚事如果成了,将是一门极其成功的政治联姻。
据沈静璇所知,上一世,郭少康曾拜访过孟承渊,那时候,他便表了忠心,愿意倾郭家所有,助太子与二皇子对抗,而站在二皇子那边的,正好就有个方家。
那时候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得清风拒绝了郭少康的投诚,沈静璇不得而知,她只相信,清风一定有他的理由。
然而这一世,如果她和清风想要翻盘,少不得需要郭家的帮助。
郭家,可是连出了两朝丞相的望族。要不是被方开辉设计陷害,不得不退居南疆的祖籍,郭家才是正经的大辉朝第一名门。
然而,这门婚事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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