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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中站出一黑脸后生,嬉皮笑脸地将那包红梅烟抢到手,边拆边说道:“可我不揍他,也没戏啊!舅舅,你不是教我们说,咱得不到的,也不能让人捡了便宜。舅妈那会儿,不也——”
没料到外甥能翻自己的旧账,鲁智强虎了陆二龙一眼,但也只能就此作罢:“你个小屁孩子,懂啥呀?不提这事。二龙,舅舅跟你说,八两这次高考,可是咱全镇第一,还是个本科生,人村委书记都对他亮眼,指不定哪天——”
自己喜欢的姑娘,偏偏喜欢别人,是人都觉得窝火,年轻人更沉不住气。
此刻的陆二龙,自然听不得舅舅说范八两的好:你越说他的好,我就越来上火。
于是,他很快收起了嬉皮笑脸,居然不耐烦道:“舅舅,我是你外甥,八两抢了我将来的媳妇儿,那他就是我一辈子的仇人。你不帮我,还帮他说话,这是里外不分。这事,你劝不了我。兄弟们,跟二龙出去,出去会会那欠揍的八两。我还就不信了,就那窝囊的老范家,还能出来一个敢上门拼命的。走!”
出生村野,家教里也没有本分,平素偷鸡摸狗都自以为是趣味无穷的乐事,久而久之,总觉得蛮横是无敌的。这就是陆家二龙,小池塘中的一条小黑鱼,未见识过江河中的鳄鱼,便浑身是胆,向来以为没自己吃不了的小鱼小虾。
一伙人蹦跳着来到门外,正见范八两坐于一块青石上,神态颇为淡定。
这在陆家二龙看来,是完全不能忍受的。
平日里,八两这小子见着自己,不说磕头求饶,但也总是一副大难临头而胆战心惊的模样。半道偶然相遇,他第一个反应,通常都是向后撤步,时刻准备夺路奔逃。有好几次,都是跑了两三里地才被抓住,剩下的全是蜷缩在地上抱头求饶的德性。莫非,上次那一板砖,把这小子拍傻了不成?
蛮横霸道是有惯性的,何况在陆家二龙眼里,这个范八两就是个孬种,想怎么摆布都没有丝毫压力。于是,他也不等其他人,上前就戏谑道:“我当是谁来找我拼命呢?原来是老范家的熊孩子。我看你以后直接改名算了,就叫熊八两吧。怎么着?考了个什么破大学,就长能耐了?找我算账来了?哎呦喂,上回那一板砖,你怕是忘了——”
中学时代的范坚强,虽说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但也不是说一路与世无争地走过来。高二那年下学期,因为在学生餐厅打饭时的无意碰撞,他遭遇对方好一顿骂骂咧咧,甚至还被泼了一脸的饭菜汁。
仿佛一瞬间,老师和同学眼中向来温文尔雅的范坚强,彻底被震怒了,震怒得大半个餐厅都是他挥拳暴揍的身影,以及叫人胆战心惊的怒吼。自那以后,学生们都称他是一个“手里握着课本,袖子里藏着拳头”的人,而绝然不轻易招惹。
事实上,能用十年时间定心磨剑的人,其意志力和专注度,都是超强的。
学生精英之所以后来能成为社会精英,主要是因为他们身上具备常人所不具备的特质,那就是:一件事情,要么不做,要做就全力以赴,死磕到底,而绝不半途而废!
试想,对这样的人来说,有哪一样事情是他们做不到、做不成的呢?
而且,只要他们的意识到达了某个领域,那么热血也便很快流淌在那片领域。
范坚强就是这样人,甚至还如此年轻。
此时,他的意识很专注:用红色的血液,覆盖曾经的黑白色,并尘封它。
再见吧,那些心酸!
从青石上起身,他迎着陆家二龙走上去,带着几分轻蔑地问:“你就是陆二龙?”
陆二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老范家的八两,会这么跟自己说话?这还是老范家的那个八两吗?我难道在做梦?
不过,吃惊归吃惊,定了定神,确定眼前的人确实是范八两之后,陆二龙相信了自己的眼睛,顿时像是遭遇了羞辱一般,气急败坏地嚷:“我当然是陆二龙,想怎么揍你,就怎么揍你的陆二龙!今天,我二龙把话撂下了,你小子,今后敢再跟小莲眉来眼去,见你一次,我就打你一次,如假包换——”
看着眼前嚣张跋扈的乡野二流子,范坚强真有几分鄙夷。
内心里,他对穷山恶水里出的刁民,是又憎又怜。
好山好水,本该养育一方善良人性,如水清澈,如绿写意。
便当真是穷山恶水,也理应挥洒汗水,立志改变家乡,打造出一片青山绿水。
怎可鸡鸣狗盗?
怎可飞扬跋扈?
怎可凌辱弱小乡邻!
于是,范坚强恨不能立刻冲上前去,甩出藏在衣袖中的半块板砖,照着陆二龙那张欠揍的破嘴拍过去,直拍得它里外都是痛。
不过,他还是忍住了。
是的,他决定先拿一把沾盐的水刷子,你身上哪儿疼,我就偏往哪儿刷!
“陆二龙,你听好了,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你喜欢的于小莲,已经被我睡了,就在昨天晚上——”带着几许难以捉摸的冷笑,范坚强一口气地往下说,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第003章 书中豹子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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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受过这般笑辱,陆二龙顿时暴跳如雷,便双拳紧握,蛮牛一样猛冲上去,意欲如往日一样,将眼前这个臭小子揍得跪地求饶。
不。这一回,非得揍他个满地找牙,求饶也不行。
未料,仅仅在右手出拳的一刹那,陆二龙就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为什么呢?因为这一拳居然打空了,简直tmd太不可思议!
这要是以前,范八两就是一肉靶,就算闭眼胡乱出拳,都能拳拳中的,再加满耳求饶声,那叫一个带劲儿。
可是,还有更恐慌的,未及收拳回来,眼前突然闪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带着几丝冷意。
紧接着,他预感到那块黑乎乎的东西,正扑面而来,凌冽得叫人窒息。
“啪!”
这一声,厚重而干脆,犹如一块铁板突拍酱缸。
顿时,陆二龙便感觉到大片辣酱四下溢漏的情形,仿佛就从自己的鼻孔、眼睛、耳朵、嘴角流淌开来。
进而,他看到了一张模糊的脸,一张曾经怯懦、此刻震怒的脸。
转瞬间,他觉得自己脚底轻飘飘的,好像随时都能飞出去。
最后,他眼前一黑,仰面看到了灰色的苍茫天空——
而此刻,范坚强正半侧着身子,双脚交叉而立,右手紧握那半块板砖,双目如炬怒视,一副欲攻再取的样子。
如果不是那起伏的胸膛和如炬的眼神,目睹这一幕的人,恐怕都以为时间突然停滞了。
起码,跟随陆二龙出来的那几个小子,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存在,目瞪口呆地僵硬在原地。有的,甚至嘴角还叼着香烟,但那香烟因为嘴巴的无法闭合,似乎随时都能掉落下来。
霸气呀霸气!
强悍呀强悍!
霸气也好,强悍也罢,但今天都出人意料地彻底倒转了!
陆二龙被范八两一板砖拍昏死过去了?
这不等于是杨白劳穿上了盔甲,以赵子龙的神姿,枪挑了黄世仁吗?
瞎眼了,完全瞎眼了!
要知道,在方圆数十里的十里村,陆二龙绝对是无人不晓的小霸王呀!
可是,只眨眼的工夫,小霸王便满脸血污地轰然坍塌。
若不是亲眼所见,打死也不信。
向来胆小怕事的范八两,怎么就突然厉害成这样了呢?难道这是读书的力量?
读读读,书中自有黄金屋;
读读读,书中自有颜如玉。
老爹老娘呀,但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书中还有那豹子胆啊!
因此,这几个原本出来帮衬的小子,完全傻眼了——
待鲁智强从店里出来时,范坚强已经走远。
一会儿看看满脸血污的外甥,一会儿抬头远望山道上那渐行渐远的身影,鲁智强连问身边的后生数遍:“猴三,二龙真是叫八两拍成这样的?”
在听闻猴三的肯定回答后,围观的人群也炸锅开来:
“八两这孩子啥时变这么狠了?”
“这事小不了,要闹腾了。”
“老范家怕是要遭罪,八两闯祸了。”
不过,有那么几个老庄稼汉,躲在围观人群的后面,窃窃私语:“听老人们说,这老范家在清末可是文举出身,满屋都是读书人,民国期间还是这里的第一大户,大半个镇子都他们家的。八两这孩子,这次高考也算是中举了,日后怕是要光宗耀祖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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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半道上,范坚强找了一处杂草丛生的地方,郑重其事地把那半块板砖挖坑埋掉。这可不是为了藏匿凶器,而是完成奠基。
至于那一板砖究竟把陆二龙拍成啥样,他没有考虑。
考虑个屁!
陆二龙拍那一板砖时,怎么不考虑?
咱不逞强,但非到了斗狠的地步,便是走一遭末路,又何妨呢?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善则无能!
被人欺负得连自尊都没有,还谈什么自强?还念叨什么善良?
人啊,生来就该有灵性,绝不是牲口。
一切完毕,正准备回家,突然间,范坚强胸膛里有一股冲动。
于是,他拍拍双手的杂屑,猛然昂首挺胸,并对着远处的茫茫群山振臂呼喊:“范坚强,你以为生活会迁就默默无闻吗?你错了,生活只会对强者作出让步。命运让你绝处逢生,就是让你不惧悬崖,做一个勇往直前的出色男人——”
这时,远处山道上跑来一身影,手里明显攥着一件白衬衫,边跑边喊:“八两——你快跟我回去——人家关部长等你有一会儿了——老爹都急了——快点哪——”
来人正是八两的大哥,叫一斤,为人憨厚,吃苦耐劳,范坚强知道。
话说,老范家共有三个儿子。
大儿子叫一斤,二儿子叫九两,小儿子叫八两。
为啥都起这名字呢?
那是因为老范爱喝酒,特别爱喝,每天半斤到八两不等。
据说,生下老大那会儿,是老范最能喝的时候,每天能喝到一斤酒。
老二出生后,靠农田为生的家境日渐窘迫,便只能降量了。老伴生病去世后,因为欠下的债务,生活就更难了。兄弟几个,也都是看着老范喝酒一天天长大的。老大小学没毕业就辍学了,因为要留在家里料理家务,老二读到初二就不愿去上学了,好说歹说都不去,往死里打都没用。
倒是这小儿子,打小就爱学习,成绩一直漂亮得很。
别人上初中高中,又是学费,又是资料费,这费那费,没少花钱。
而这范家小儿子自上了初中以后,连生活费在内的各种费用都是全免,每年还能拿回来几百块钱奖学金呢——
满头大汗地跑到范坚强跟前,一斤没顾上抹汗,把手里的那件白衬衫递上去,依旧是那副似乎永不变更的憨笑:“三弟,给你,老爹让我去镇上急买的新衬衫。你别嫌便宜,我故意省了十块钱,顺便给老爹打了两壶水酒。你换上吧,人家关部长是县城里来的,不仅官大,人也俊俏得了不得,别让人见笑了去。对了,老爹说了,你这回可给咱老范家争脸面了,一个劲儿地夸你呢——”
没了娘,老爹没心思当好爹。
可大儿子懂事儿呀,就把当爹的该做的事、该说的话都揽了去,对下面两兄弟更是倍加照顾。因此,一斤一说话就絮絮叨叨个不停,一边还着替三弟换衣。
范坚强顺从地按照吩咐换上新衬衫,欣慰地笑道:“大哥,辛苦你了!”
一斤专注地忙碌,嘴里如自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