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伎回忆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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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伎回忆录- 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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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我说,“我能否问一下,让延有一天成为我的旦那是您计划的一部分吗?”

豆叶瞪着我。“延先生是一个好人。你是否在暗示,他做了你的旦那,你将会感到羞耻?”

“不,夫人,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知道……”

“好,那么我只有两件事情要对你说。首先,无论如何,你只是一个默默无名的十四岁女孩。如果你能成为一名有地位的艺伎,让延这样的男人考虑提出做你的旦那,那就算你走大运了。其次,延先生还从未喜欢哪个艺伎到想收她做情妇的程度。假如能你开此先河,我期望你能倍感荣幸。”

我的脸刷地一下涨得通红,仿佛着了火一般。豆叶说得很对。如果我连延也吸引不了,那会长无疑更是遥不可及。自从在相扑比赛上再次遇见会长之后,我便开始思考生活向我提供的各种可能。可是现在豆叶的这番话,让我感觉自己是在一片悲伤的海洋中艰难跋涉。

我匆忙穿好衣服,初桃便领我上街去到她从前居住的艺馆。在那里,豆叶让厨娘在我的大腿上割了一刀,伤口正巧在和服的破洞下面。

我这人向来是见不得血的,当我扭过身,看见一股鲜血沿着我的腿淌到豆叶按在我大腿内侧的一条毛巾上时,立马昏了过去。直到快到医院时,豆叶才把我摇醒。

“现在听我说!你的未来要仰仗两个男人,你马上就要见到他们中的一个了。你务必要有得体的表现。”她又说,“当你被问道你怎么会割伤了腿,你就回答说,你穿着和服去上厕所时,摔倒在某个锋利的东西上了。然后就晕过去了。你可以根据需要编造一些细节,但要确保自己显得天真又无助。”

到了医院后,一名护士领我们来到一间房间。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了,螃蟹医生走了进来。当然,他的真名不是螃蟹医生,但是假如你见到他,我敢肯定你的脑海里也会闪现出同样的名字,因为他的双肩拱起,两个手肘向外撇得很厉害,虽然他不是研究螃蟹的,但他的模样实在是太像一只螃蟹了。他走路的时候,甚至一只肩膀前冲,就像横着爬行的螃蟹。他的脸上蓄着络腮胡须,见到豆叶,他显得很高兴。

豆叶说了我的伤势后,螃蟹医生让我趴到检查台上,掀到我的袍子,在我的腿上擦药水,“小百合小姐,请告诉我你是如何受伤的。”

“对不起,”我说,“当时我必须立刻去厕所……唔,和服很累赘,我一定是失去了平衡。摔倒后,我的腿碰到了某个锋利的东西。我甚至都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我想我一定是晕过去了。”

“我明白了。”医生说,“伤口是由某个非常尖锐的物体划开的。也许你是摔在了碎玻璃或金属片上。”

“是的,我确实感觉到那是一个非常尖锐的东西。”我说,“像刀一样锋利。”

螃蟹医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反复地清洗伤口,接着又用了更多的刺鼻药水去擦拭干结在我整条腿上的血迹。最后,他告诉我说伤口只需要敷上软膏,用绷带包扎好就行了,并交待了我一些今后几天的注意事项。

“你弄破了一套这么美丽的和服,真让我觉得遗憾。”他说,“但是我非常高兴能有机会见到你。豆叶小姐知道我一直对新面孔很有兴趣。”

“噢,不,见到您完全是我的荣幸,医生。”我说。

“也许我很快能在某个晚上在一力亭茶屋见到你。”

“说实话,医生,”豆叶说,“小百合是一件……一件宝贝,我敢肯定您能想像得到。她的爱慕者已经多得让她应付不过来,所以我尽量让她少去一力亭茶屋。或许我们可以换个地方,去白井茶屋拜访您?”豆叶这么说是为了避免在一力亭茶屋碰到初桃。

“好啊,我自己也比较喜欢那里。”螃蟹医生说。“两天后的晚上我会去那里。我希望届时能见到你们。”

我们坐人力车回祇园的路上,豆叶说我刚才表现得很好。

“可是,豆叶小姐,我什么都没做呀!”“医生在擦拭你腿上的血迹的时候,他的额头上挂满了汗珠,好像天气很热。可是呆在那间屋子里连暖和都谈不上,不是吗?”“我也觉得不热。”“那就对了!”豆叶说。 

第十九章

在那个惊人的月里,我先是与会长重逢,后来又结识了延、螃蟹医生和内田弘三郎,这让我觉得自己像只被人把玩的蟋蟀终于逃出了它的藤条笼子。

数周后,岩村电器公司的秘书打电话来请我当晚去陪宴。后来我又连二接三地被岩村电器公司邀请到一力亭茶屋。在一次宴席上,初桃出现了。我知道她是来看这出“发展中的罗曼史”,于是我决定让她看到她想看的东西。我不停地用指尖触碰脖子和发型,好像是在担心自己妆容不整。等到有人讲了个笑话,我就一边大笑一边整理头发,向延侧过身去。我费了好大劲才不着痕迹地把那一大串绢花头饰从发髻里拨了下来,它在延胸口弹了一下,掉到了他盘在榻榻米上的两腿中间。我原想把手伸到他腿间去拿,然后再装出一副小姑娘的羞涩样,但我还是没敢伸手过去。

延拈起头饰,慢慢转动着木脊,又叫女仆拿来他的包裹。“我本来想晚些时候,等你回去的时候给你。但看来我现在就想给你了。”他说着,朝包裹抬了抬下巴,示意我打开。每个人都看着我,我拆开包裹纸,看到一把精致的装饰木梳。

“这是几天前我弄到的一件古董。”延说。

会长仔细端详着桌上匣子里的发饰,动了动嘴唇,却没说出话来。他清了清嗓子才说:“哟,延先生,我还真不知道你是个多情种子。”他的声音里有种奇怪的伤感。

初桃过来帮我插上梳子,“难道她不是最可爱的人儿吗?”她故作夸张地感叹了一声,好像刚才几分钟是她经历过的最浪漫的时刻,然后便走了。这正如我所料。

说到螃蟹先生,我初次和他会面时,他满口许诺会在白井茶屋邀见豆叶和我,但六个星期过去了,我们还是没有收到他的片言只语。豆叶逐渐焦急起来。终于在二月下旬,螃蟹医生再次邀请我们到白井茶屋,并道歉说前一阵子公务太忙,抽不出空来。

那天傍晚在白井,我斟酒,豆叶讲故事。螃蟹医生坐着的时候,胳膊肘撑得很开,有时碰到了我们就点头道歉。我发现他是个寡言少语的人,大部分时间总是透过一副小圆镜片眼镜看着桌子,不时地塞片生鱼片到胡须下面,这样子让我想到一个小男孩把什么东西藏到了地毯下。

与医生的关系发展顺利,但是三月中旬的一天下午,我却做了件蠢事,差点毁掉了豆叶的精心策划。

那天午饭后不久,我正抱着三味线跪坐在过道的木头地板上,初桃蹓跶过来上厕所,对我说:“德国大使到镇上来了,可南瓜腾不出时间去接待他。你为什么不请豆叶安排一下,让你代替南瓜去呢?”说完她笑了一声,好像我去做这件事情就和把一盘橡果壳端给天皇一样地可笑。

当时德国大使的来访在祇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一九三五年那时候,一个新政府刚刚在德国上台,虽然我不大懂政治,也知道那些年日本和美国的关系日渐疏远,很想给这位新上任的德国大使留下一个好印象。祇园里每个人都在猜想谁会有这个荣幸去接待即将到来的德国大使。

初桃这么和我说的时候,我本该羞愧地垂下头,大大地展示一番自觉不能和南瓜相提并论的可怜样。可当时,我正在心里默想我的景况已有了多大改善,豆叶和我又多么成功地把计划——不管是什么计划——瞒住了初桃。凡是初桃对我说话,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微笑,可当时我把表情装得像戴了副面具,沾沾自喜地以为自己什么都没有泄漏出去。初桃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想到了什么。

几天后,豆叶和我又去白井茶屋,但是推开房门时,我们看到南瓜和初桃正要离开。初桃走开的时候得意洋洋,但是我看到南瓜脸上有伤心之色。我和豆叶都大吃一惊。

屋子里,螃蟹医生背对我们而坐。

“医生,您看上去很累。”豆叶说,“今晚您还好吧?”

螃蟹医生转动着桌上的一杯啤酒,好一阵子才说:“是的,我相当累。”他终于说,“我不太想说话。”

说完,他把啤酒一饮而尽,起身走了。走到门口时,转过脸来对我们说:“我信任的人结果却来欺瞒我,我当然不会高兴。”

豆叶和我都惊得说不出话,后来她怒气冲冲地问我到底对初桃说了些什么。我当然是极力否认,豆叶也相信我,便让我设法去套南瓜的话。临走前,在我的恳请下,豆叶终于把她的计划告诉了我。原来,螃蟹医生是个特别专注于获得艺伎“水扬”(即初夜权)的男客。我到祇园的前一两年,螃蟹医生为豆叶的‘水扬’叫出了刷新记录的天价。豆叶的‘水扬’如此昂贵,一方面是由于她声名远播,另一方面的原因是当时有两个非常富有的男客为她的‘水扬’竞价,一个是螃蟹医生,另一个是名叫不二门的商人。

豆叶在相扑比赛上注意到延好像很喜欢我,她立刻就想到这个法子。初桃就像家庭主妇撵蟑螂一样地到处撵着我,这种情况下,我当然没法走上豆叶成名之路,最后我的‘水扬’也不会有高价。但如果这两个男人觉得我很有吸引力,他们就可能会展开一场竞价战,如此我就能像一名成功的学徒一样来还清我的债务。这就是豆叶所谓的“扳倒初桃”。

事情很清楚,我们得夺回螃蟹医生的欢心。如果没有他,延就能随心所欲地支付我的“水扬”,如果他确实有意于此的话。我不知道他是否对我有意,但豆叶信誓旦旦地说,如果一个男客心里不念着“水扬”,他是不会和一个十五岁的艺伎学徒发展关系的。

“你别以为他是喜欢你的谈吐。”她对我说。

我假装自己没有被这句话刺伤。 

第二十章

回想往事,我认识到和豆叶的那次谈话让我世界观发生了转折。之前我对“水扬”一无所知,是个不谙世事的天真姑娘。但之后我开始明白像螃蟹医生这样的男客把时间和金钱花在祇园是为了什么。一旦知道了这种事情,就不会糊里糊涂的了。

那天晚上,我在艺馆一直等到午夜,初桃和南瓜才回来。南瓜疲惫不堪,但初桃还是逼着她陪自己喝酒,最后又让她出去帮自己买面条。

南瓜出去后,我偷偷地跟上去,她看到我大吃一惊,问我有什么事。

“没什么,”我说,“就是……我非常需要你的帮忙。”“唉,小千代,”她对我说,只有她还在这么称呼我。“我没有时间!我在给初桃找面条。”

“南瓜,你真可怜,”我说,“你就像快要融化的冰。”她满脸疲惫之色,我让她找个地方坐下,我去帮她买面条。

但当我端着冒着热气的面条回来时,南瓜已经在白川溪畔的长凳上睡熟了。

我把面条搁在她身边,尽可能轻地把她推醒。我说:“南瓜,我太需要你的帮助了,但是……我想你听了可能会不高兴。”

“没关系,”她说,“什么事情都没法让我高兴了。”

“傍晚初桃和医生谈话的时候,你在屋里。初桃肯定对医生编造了我什么,现在医生不肯见我了。”

顿时几滴眼泪蹦到了南瓜圆鼓鼓的脸颊上,好似她储存这些眼泪已经有些年头了,“我不知道会有这么坏的人!我不明白……她做事就是为了伤害别人。最糟糕的是她还以为我崇拜她,一心想成为她那样的人。但我恨她!我从来没有这么恨过一个人。”

“南瓜,你听我说。”我说道,“如果我有其它办法,我也不会来问你。我不想一辈子当个女仆,但要是让初桃为所欲为的话,我就只能当女仆了。她不会罢休的,直到把我像蟑螂一样踩在脚下。我是说,如果你不帮我逃开的话,她会把我踩扁的。”南瓜觉得这个说法很有趣,我们一起笑起来。她边笑边哭的时候,我拿过她的手绢,想弄匀她脸上哭坏了的化妆。我又看到了以前那个南瓜,心里感触万千,她曾经是我的朋友。我的眼眶湿了。我们终于拥抱在一起。

“我只问几个问题,南瓜。你只要告诉我,初桃是怎么发现我在白井茶屋招待医生的?”“哦,这个啊,”南瓜说,“几天前她想拿德国大使的事情戏弄你,但你看上去满不在乎。你这么冷静,她就想你和豆叶一定在搞什么计划。于是她就到登记处的淡路海那里去问你最近去过哪些茶屋。她一听说你去了白井,脸色就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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