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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着那个数字,一个想法进入到普华脑子里。
时间也许会停滞在这个午后,太阳不会走到黄昏,她永远都是二十七岁,永道和爸爸永远下不完最后一步棋,而妈妈很快会回来,买给她一粒别头发的新卡子,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这就是她想要的全部,他们三个人,还有她。
然而这个梦,从十年前就开始破碎。她必须眼睁睁看他们离开,最终留下她一个人停在原点,不管她多么努力的争取,结局,已是事前预定好的。
1…9
出门前,爸爸私下问过普华“你俩没事吧?”
普华一愣,没想到整个下午卖力的表现爸爸竟然察觉到反常。
她不敢正视爸爸,低头假装在书包里找东西,“我们……挺好啊……”
“是吗……好就行……”叶爸爸还不放心,又不便说,摇着蒲扇走来走去,趁普华出去前拍拍她的手,压低声音,“戒指……想着戴着……”
经爸爸提醒,普华才发现自己没戴结婚戒指。她木讷的“嗯”了一声跟爸爸告别,下了楼,还在摸光秃秃的无名指。
离婚两年从没忽略过的事情如今竟然忘了。这是否意味着他们真的结束了?
她看向一旁,永道也望了她一眼,把西装搭在肩上,手插着口袋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也许演戏确实很累,尤其搭档不太配合的时候。从家里出来后,他一句话也没讲过,点着烟,边走边抽,有时停下来深深吸上一口,走到车旁正好捻熄了烟蒂,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掏出车钥匙,他晃着上面的别克挂饰,按下声控锁,却没有着急上车,而是靠在车门边等着她走过来,像是料到了她有话要讲。
“上来说?”他指指副驾。
普华皱着眉,没有上车的意思。
“怎么回去?”
“自己回去。”
永道耸耸肩,把西装扔到后面坐进驾驶座,目视前方。
普华还站在车外,咬咬嘴唇,她终于说出了憋了好几天的话。
“施永道……我们别再见面了……”
车门砰的在她面前撞上,永道摇下了一侧的车窗。普华看到他眉心里拧紧的纹路,抱着豁出去的念头,再顾不得他的感受,“还有,你也别再来这儿……没必要……我也不想再见你……”
他不置可否,如同雕像般坐在那里,听完她的话只是扶着方向盘插好钥匙,发动了汽车。
普华退到路边,提起书包转头向前走。她能听到车缓缓的启动,跟在身后,但没有回头。
车身终于超过了她,在路口停下,驾驶一侧的车窗依然没有摇上,永道打开打火机点上了另一支烟。阳光打到他手上,一个光点反射进普华的眼里,可能是打火机,也可能是他无名指上的戒指。
“下个月我妈生日。”他叼着烟,弹了弹烟灰,眯着眼睛,像每次发脾气前那样转转手上的戒指,似乎要说什么。
遮光贴让他的表情很莫测,但普华听见了他下面的话。
“你必须去!”
他没有等她回复,银灰色别克以她意想不到的速度启动驶离了巷口,几秒钟便消失在路上。
回去的公车上,普华惴惴不安,一再想起戒指的事情。
进门按了电话录音,她坐在床头翻出戒指,重新套回手指上。可能是有些日子不戴了,戒指有些涩,套上去又摘不下来。戒指本身很简单,还有些寒碜,是一对素圈。结婚时他们两个手上都不富裕,他所有的钱都买了房子,她本来连戒指都可以省略,是他坚持才买。
他有一贯的原则,他的决定很少为她改变。
望着手上的戒指,普华的情绪一落千丈。录音电话里,又传来了爸爸的声音。
“华华到家没?帮我谢谢永道。下次回来我下厨给你们炖肉,早点歇着,天热注意身体……”
她仰躺在床上,一遍遍重放爸爸的留言,越听越不是滋味。
这一个下午,比得知他结婚后的两天还难熬。她猜不透永道在想什么,或者要干什么。他可以一声不吭娶了裘因,又以孝子的姿态出现在爸爸面前。他戴着他们的戒指,还要求她务必出席他妈妈的生日。
他是要戏弄她,折磨她,还是在报复?
爬起来拨了海英家的电话,对方一接,普华就忍不住一连问了几遍:“海英,永道真的结婚了吗?”
她喊的很大声,停下才发现房间里是自己的哭声。
“普华?”
“嗯……”
“怎么了?”
“没……我只是想知道……”她抹着眼泪,装不出一贯的坚强。
“知道什么?他真的结婚了。谁会拿结婚的事开玩笑,又不是孩子了。那天尹程去了。”
放下电话,普华跑到阳台上把所有的窗户都推开。
傍晚的风是热的,她什么也不想做,不做饭,不洗衣服,不看电视,也不去读手机上的短信,只是趴在阳台上数着楼下开进开出的汽车。她记得在院子里见过一辆跟永道同款的车,没有平安符,车牌不同,其他看起来一模一样。这一晚她站在阳台上等了两三个小时,那辆车没有回来,也没有离开。她根本不知道那辆车停在哪里,属于谁。
下午他开走时,连以往那样的告别都没有。
打开音响循环放一首歌,普华把书柜里每一本书都拿出来,擦书脊上的灰再重新摆回去。她把自己弄到累了蜷缩在地上给娟娟打电话。
“喂……”才开口,又忍不住哭了。
娟娟听了,在电话那边骂:“普华你有点出息!当初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别后悔!你得往前走,他都走了,你也得走,走得比他还远!”
说完了,又隐隐地哽咽,替她不值:“普华,你不能让那混蛋看笑话,你给我争点气听见吗?他不是走了吗,让他走,让他走得远远的,这辈子别回来!”
普华对着空气点头,手机屏幕已经被泪水浸透。她铸了十几年的坚毅,几天里碎成粉末。她终于意识到,最可悲不是被抛弃,而是在抛弃他之后回头看,才发觉最傻的那个是自己。
明明抛开了,却始终忘不了他!
第二章记忆中的永道——15岁
2…1
普华十四岁这一年的夏天,注定要发生很多事情。
校广播站站长在全市的西班牙语口语比赛上拿了第一名,代表初中航模队的初二六班搞丢了唾手可得的区先进,全校初三开始执行新的作息时间,周六不允许加课,高中某理科班班级财产遭窃丢失了过半的物理化学会考说明……对于一所几千人的重点中学,这都只能勉强算上“事迹”提上几句,对普华来说不过是广播稿上的一行简单文字。
在她自己身上,正发生着更值得“纪念”的几件事。
首先是叶爸爸,他从插队返城后常年在厂里从事基层技术,没有学历评不上职称,普调工资被划到了最低的一档。
还有叶妈妈,到了一定年龄从车间的小组长岗位退下来,少了岗位津贴,副食住房补贴也随着降了一个等级,夫妻两个为此拌嘴的次数明显多了。
不凑巧,厂里通知每月的独生子女费只发到孩子十四岁,普华过了十四岁生日已经八个月。虽然只是每月的十几块钱,少拿四年对一个家庭也是一笔不少的数目。
还有普华的姥爷,退休多年终于跟街道上申请,把自家铺面的一间房开成小卖部,专营香烟,每月添了些进项。
普华插队嫁到外地的姑姑,通过关系搞到了二胎指标,可惜又给姑父生了个女儿。
还有什么……
还有就是普华自己。经过两年的努力,她终于以全年级前五十名的成绩如愿以偿考进了学校新编的保送班。任何家事的烦扰不足以与进入重点班的成就感相比。每每回想起自己的十四岁,普华总会首先想到考进重点班,也是因为这次的脱颖而出,她人生的轨迹转了一道小小的弯。
……
“马辉!祝娟娟!鲁仲连!虞世南!叶普华!”
被老师最后一个叫到名字的普华难掩紧张,从座位上站起来恭恭敬敬走到讲台上领到了自己的成绩单。走回位子上,与同样拿到成绩单的好朋友祝娟娟交换了个眼神。
这是初二全区统考以后至关重要的一次年级排名,进入前五十名将被学校编入初三新组的重点班,以“保送生”的特殊待遇得到学校的全方面培养。
普华打开自己的成绩单,一科科的成绩下面是总分,然后是个黑体的数字。
课间她和娟娟跑到楼梯间顶层交换了成绩单,同时打开。
一个是35,一个是29,两个人相视笑笑,最后忍不住抱在了一起跳脚。两年的刻苦学习,两年的友情,终于换来了最完美的结局。
“开心吧,可以和纪安永同班了?”娟娟点着普华的额头。
“你呢?虞世南的排名知道了吗?”普华有些不好意思。
娟娟比了个38,趴在扶手边抿嘴笑,“虞世南这个臭三八,还好啦,这次终于让他有机会实至名归了!”
普华也跟着开心,挽着娟娟一同望着楼下的操场。她们的愿望都实现了,继续做好朋友,继续同班,并且和“那个人”坐在同一间教室里。
“他不在!”娟娟侧过头来在普华耳边说。
“谁?”
“你说呢!”娟娟冲她一个劲的眨眼睛。
普华扭过身,假装板起面孔。
“好啦!”娟娟靠过来搭着她的肩,又是耳语一番,“以后有的是机会!”
学期最后一次全体会,新组建的初三六班学生在阶梯教室和即将上任的新班主任见面。普华和娟娟坐在最后一排,前排的纪安永与虞世南尽收眼底。观察到两个男生的一举一动,她们低头用眼神相互狭促。裘因的出现是唯一一点遗憾,好在娟娟凑到普华耳边嘀咕几句,两个女孩又不约而同笑了。
她们的快乐,不因别人的介入而打乱步调,而且这种快乐到了暑假里也没有消散。
以前的假期,普华很少跟同院的女孩子跳皮筋蹦房子,也从没参与过男生的活动。虽然大部分时间是自由的,但她有很多家事要做,几乎每天都会挂着钥匙拿妈妈留下的名单去副食店粮店添买东西。这个假期为了奖励她的好成绩,爸爸妈妈首次允许她自由支配时间,学习以外的空暇,普华全都骑车去找娟娟。
两个女孩像是两只得了天空的小鸟,为数不多的暑期作业和自习练习册她们早早就做完了,用存钱罐里攒的零花钱买了一套《尼罗河女儿》,每天坐在娟娟家吹着电扇享受卡罗尔和曼菲士的爱情。天热的时候骑车去区图书馆,借阅别人翻到破损的琼瑶三毛于晴席绢,幻想着自己成为书里的女主角。休馆的周一就回到学校,躲在顶楼看学校篮球队训练。
对于生活在双职工家庭的普华而言,那一年的暑假是由很多快乐堆积起来的,她第一次意识到,快乐并不是奢侈的,可以很简单,只要在求学的路上继续努力,她还会享受到更多的快乐。
接近开学,普华的愉快心情渐渐演变成一种殷切的期待,期待新的班级,新的同学,新的老师,当然,她最最期待的还是纪安永。
那时候全世界只有娟娟知道,纪安永是普华的“秘密”。
2…2
初三开学的第一天,普华很不安,从起床右眼皮就在跳。
妈妈说过: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除了进入新班级第一天必然的紧张以外,前一晚还发生了件事,直接影响了普华对开学的喜悦期待。她偷偷配了学校信箱的钥匙,就藏在铅笔盒夹层里,虽然上面贴了张圣斗士纱织的贴画掩饰,但上学路上她还是下车打开书包看了一次,对着纱织双手合十,默默念着:保佑保佑,保佑不被发现。
到学校还早,她去信筒取信,在信筒前遇到了六班的生活委员封青,本要放回去的信只好继续装在包里。
推着车在校园里低头走,普华忧心忡忡,满脑子都是两样东西,钥匙,信。然后思考自己该怎么办?
在教学楼的拐角,她没看路,与一群同样骑车的男生撞做一堆,车倒了,人也摔了,东西撒了一地。
一排车倒得像多米诺骨牌,最先爬起来的男生嚷了一句:“靠!安永,你没事吧!”
有个闷闷的声音回答:“还行。”
普华摔得七荤八素,听到这个名字,竟然挣扎着撑地站了起来,顾不得膝盖上的疼,一蹦一蹦去捡掉在车旁的金边眼镜。
摔得最惨的男生最后才爬起来,一边揉胸口,一边眯着眼睛低头找东西,随口问了一句:“没事吧你!”
“给!”普华瘸着脚把眼镜送过去,她当然认识纪安永。
“谢谢!”纪安永戴好眼镜,擦擦镜片,镜片后的眸子清亮斯文。他的袖子上全是土,但并不很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