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抬,只好走后门矣。那拉兰儿女士便是像抬猪肉一样被人抬着从后门进宫的货色,她阁下始终以没有进大清门为唯一恨事。等于阿Q先生是秃子,最怕别人说亮一样。平常没人敢往上碰,侄女大气之下,忘了忌讳,脱口而出。老太婆心里想:“好贱货,你敢讽刺我。”怎不给她一巴掌乎?如果她阁下也经过正式结婚仪式,隆隆重重地从大清门坐轿进来的,便不致如此冒火星也。
从前老规矩,女人一生不能有一次以上的正式结婚。盖现在结婚,新郎新娘向主婚人行礼,从前则向天地行礼,故俗称结婚为“拜天地”,一个女人如果拜两次天地,玉皇大帝以其有悖圣崽礼教,万万不会接受,说不定御手一指,会从天上掉下一个巨雷。所以不要说离婚的太太啦,就是寡妇女士,再结婚时都不能有堂堂仪式。在柏杨先生家乡,都是黄昏时分,用一顶小轿,或一辆骡车,甚至小轿骡车都没有,而是寡妇女士自己步行,悄悄溜到丈夫家的。第二天大家一瞧,啊呀,怎么多了一位婆娘呀!这才知道他们已结了婚矣。
闹房之风
闹房之风,大概其来甚古,和抢亲时代一定有其密切关系。族中某小子看上了另一族的如花似玉,就明火执仗,蜂拥而往,把她抢了过来,然后大家努力狂欢,一则庆祝该小子娶妻,一则也庆祝这一场桃花战役大获全胜也。壮士们一面庆祝,一面逼着该陌生女郎向陌生新郎说恩恩爱爱的话,以示他们不是抢她来的,而是她心甘情愿“自动自发”跟他们来的。女郎或者心里真的不肯焉,或者心里虽肯而嫩脸上一时磨不开焉,她就硬是不说,或吞吞吐吐地说,大家一起哄,遂乐在其中矣。这种“闹”的遗风,如果不过分的话,足以增加情趣。一旦过了分,便实在可厌可憎。抗战胜利那一年,成都便有一位新娘,她说她不能喝酒,朋友说,平常不喝没有关系,今天你大喜日子,不能不喝。勉强喝了一杯,又有人曰,你喝了他的,不喝我的,是看不起我,我就给你跪下,我就一头碰死。好啦,你忘恩负义,过河拆桥,新人上了床,媒人掼过墙,从今以后,我不高攀你。在如此一群“酒匪”恶意的殷殷劝饮之下,她遂大醉不醒,浑身发赤,放到冰水里泡都不行,终于死亡。我是在报上看见这消息的,下文如何,不得而知,那些劝饮的酒匪一句话就可以把责任和良心推卸得一干二净,他只要哭丧着脸“我怎么知道她真的不能喝呀?”就会天下太平。
闹房竟闹出人命,这现象实在应该检讨检讨。普通情形之下,自然没有这么严重,但也够上演一出低级趣剧。有人提议新娘用舌尖把半个瓜子送到新郎口中,有人提议新娘唱个歌听听。等而下之,有人放一粒花生米到新娘胸衣里或衣袖里,教新郎摸出来;有人弄根丝线绑住新郎的头,教新娘用嘴去解。再等而下之,就更为糟,有人把新娘绣花鞋脱掉乱丢,有人则用手照新娘身上捏而拧之,有人弄条蛇塞到马桶里,以致把新娘吓得大病一场——结婚不是结婚,而成了马戏团小丑表演节目。柏杨先生和老妻拜天地时,我就不吃那一套,临入洞房,弄了点狗屎抹到窗台上。于是,不久之后,瞧那些小子在院里“哎哟”吧。盖他们本想摆一个大纸炮在窗台上放之的,每人遂不得不染上两手兼一身脏而臭的玩艺。当时因我的辈份不高,尚有反击余地,如果是一个高辈份的新郎,那就更难以招架,侄儿孙儿,老弟老妹,能闹得鸡犬不宁,而且“三天无大小”,连老一辈的人都可参加起哄。最经常的是,新郎如果不行点贿赂,闹房的朋友能闹三个彻夜,在你房中打牌吸烟,聊天摆龙门阵。可怜的新娘,看着全是陌生的脸、简直不是到了丈夫温暖的家,而是到了恶狗村,又气又怕,心眼窄的真会痛不欲生。
大体上说,西洋文化以“爱”为主,父母爱子女,子女爱父母,朋友爱朋友,丈夫爱妻子,妻子爱丈夫。而中国文化,似乎以“敬”为主,你敬我,我敬你。谁都不能说“敬”不好,纵是反调分子,对“敬”也造不出来啥谣。问题是,爱是单纯的,敬则是经过雕刻的玉石,敬里面可能包括爱,也可能根本没有爱,但一定包括有“惧”。明王朝那些被廷杖的大臣,对下令拷掠他们的皇帝,敬是敬透啦,但能非常真心地爱之乎?
我们无意研究中西文化,这玩艺不简单,学院派的朋友要钻十年纸堆才能钻出名堂,短短数语,不过是心血来潮罗马帝国后期。当时一批神职人员为适应统治阶级需要并统,姑妄聊之。有感于中国的圣人焉、大官焉,格言也好、教训也好,似乎是从不谈爱,而只是教父母慈,教儿女孝,教夫妇相敬如宾。我不是反对“慈”、“孝”、“相敬如宾”,反对这些岂不是神经病乎哉?但我觉得这里面多沙有点酱缸成分,不如至性的爱,有灵秀之气也。盖敬的主要流弊,一旦其拘束稍微松便产生了毫无忌惮的放肆。结婚闹房,不过是一个顶尖的小例子而已。爱的流弊好像没有如此严重,一旦拘束稍微松动,还有“怜”作为弥补,“敬”则一垮到底矣。正人君子闲着无事,不妨参观闹房的场面,准可悟出很多道理也。
闹房已够混蛋,想不到年头大变,大年头,由闹房竟进步到闹堂,就不可恕矣。闹房者,不过闹闹新房,乃典礼以后,夜静更深的事。而闹堂者,在光天化日下的大礼堂上,就发作起来。嗟夫,一桩决定终身的大事,应该万分肃穆的,却淫秽的话,下流的话,黄色四射的话,平常不好意思出口。不能当着长辈当着太太小姐说的话,到了结婚大典,好像进了无法无天王国,都可以大放厥词,疯言无忌。就在一位朋友的结婚典礼上,有一个家伙,不知道是干什么的,谈起话来不断夹着英文单字,很有前途的模样,他致词曰:“各位,我说一个故事,从前有一位小姐,她哥哥的儿子不叫她姑姑,而叫她‘大大’。结婚那一天,小孩仍叫她大大,新郎曰:‘今天你叫她大大,明天就得叫她太太啦!’小孩惊问何故,新郎曰:‘因为今天晚上她两腿当中,要点上那么一点呀。’致词己毕,全堂欢声雷动。呜呼,天下不仅有半票观众,简直还有半票贺客哩。这种脱裤文学,柏杨先生不要说写一本书,便是写上几段,恐怕都有人跳高,骂我老不正经。但该家伙在那么多衣香鬓影的仕女之前,点那么一点,不但没有人说他,反而赞扬他才思敏捷。”
人生可恋
前些时台北上演过一个法国电影,曰《春江花月夜》,老头儿临死时,朋友前往病榻送终,他曰:“我留恋的是人生那些小小情趣。”这句话道破了人生趣味的奥秘。有时候,我们常想,若某种人,活着有啥意思——小孩子以为中年人没意思,中年人以为老年人没意思,但各有各的天地,各有各的境界。中年人虽不能撒尿玩泥,却可跳舞追女人,胆大的还可搞搞政治,其乐至少可跟撤尿玩泥相埒,老年人看起来如槁木死灰,但回顾小伙子们跳来跳去,实在幼稚可怜,且几个老头儿聚在一起,比少年们聚在一起,还要荒唐。人之所以能有勇气活下去者在此。柏杨先生于清王朝未年,旅行河西走廊,发现当地人民奇苦,“全家都在土坑上,冬天棉裤未剪裁。”盖河西一带,自乌稍岭直迄星星峡,流沙千里,穹不见人,偶有人家,谋生困难,冬天时男女老少一齐蹲在土炕上,炕上铺着细沙,大家屈着双膝,以羊皮裹身。炕头置有棉裤,必须出户时,才可穿之,公干已毕,回家后第一件事便是脱下来,放回原处。呜呼,这种情形,一直到1939年仍是如此,没有太大的改善,惨绝人寰。有一次和一个官崽提及,他竟前仰后合,看样子我如果不承认恶意造谣,他就要笑断了筋也。
但他们照样快快乐乐地活下去。柏杨先生曾在某一家住了一星期之久,初则觉得他们简直不如去集体上吊,可是该地下棋之风甚盛,我的象棋很有一手,把他们杀得血流成河,后来就不断被邀应战,往炕头一坐,一局在前,简直南面王不易也。输了的人便来请教秘方,赢了的人则欢天喜地。回到北平,正想找某教习详陈种切,他却先告一事曰:“刚才和一位美国大亨谈话,他参观了我们教职员宿舍,告我曰,想不到你们过着如此简陋生活,不如死了好也。贤弟,我却觉得活得也蛮好呀。”听了之后,心中一惊,那美国佬把北平也当作河西走廊矣。后来在美国,看见洋大人那种孤寂而紧张的干法,不但无味,也实在可怕,虽给我一块钱我都不干。(教我改成美国的生活方式我不干,教我去美国当寓公我干。)
每个环境都有它的生活情趣,靠那种情趣维持生命,也靠那种情趣使感情平衡。一个没有情趣的人,往往难以接受人生;而一个有情趣的人,他的弹性就大得多啦。对一个家庭而言,更是如此,夫妇间如果有的是小小情趣,他们一定是和睦的焉(但不能说不打架),一定是温馨的焉,一定是碎不了、离不了的焉(发起脾气闹着非离不可,则不能免),也一定是快快乐乐使人称羡的焉。
昨天一个朋友警告曰:“你怎么总是反对传统?须知反对传统便是思想有问题。”着实吓了我一大跳,特此隆重声明,我并不“总是”反对传统——有些传统很好,我还誓死拥护;但有些传统过分地斩丧灵性,便忍不住挣扎一下昔尼克派即“犬儒学派”。,岂敢“总是”“反对”乎哉——目的只在掀开那张薄纸往里瞧瞧,到底是啥花样,把几亿中国人搞到今天这种境地,实在教人想不通。
丧灵性,首先自家庭始,大人先生率领鱼鳖虾蟹,用种种办法,把家庭中夫妻、父母、子女间的情趣,剥夺个精光,只剩下赤裸裸的“名份”,弄得从根部往上烂。不知是哪一个家伙发明的,曰“寝不语,食不言”,真是杀人不见血的恶毒手段。柏杨先生小时候,有一次,去表舅家串门,表舅书香门弟,礼乐传家,标准的大儒是也,在别的方面他乱搞不乱搞我不知道,但在“寝不语,食不言”上,却是谨遵圣人之训,认为是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不二法门。悲哉,你看那种进餐场面吧,好像他们家里有谁强奸杀人,刚破了案,饭后就要绑赴刑场处决似的,一个个垂头丧气,呆呆看饭,颤颤夹菜,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我忍耐不住,当时便叫曰:“表舅,你看那猫拉屎拉到锅子里啦。”全家大惊,非惊猫拉屎也,惊我没有教养也。不过那一天幸亏我没有教养,如果我也有教养,他们全家都要吃猫先生的大便。晚上入寝,我本来想跟表兄谈点离情,想不到所有的人上了床便如同烧焦了的木头,虽然有气有味,却硬是不讲话,教人原气尽泄。第二天便仓皇告辞,发誓永不再来,想不到该表舅反而向我父亲打小报告,说我许多差劲之处,他妈的。
一个家庭一旦进入“寝不语,食不言”之境,那就惨绝人寰,盖世界上只有两处是“寝不语,食不言”的,一处是军营,一处是监狱也。温暖的家庭竟成了军营、监狱,弄得每一个人都得严守纪律,诚惶诚恐,连一分钟松懈都不能有,不如跳河算啦!
实际上饭桌和床头乃是最最充满情趣之处。夫妇一天不见,晚上可能还有约会应酬,只有饭桌和床头是安安静静谈心的地方,不但可以谈儿女情肠,而且还可以谈天下大事并试图以经济生活状况说明社会道德状况,把谋利视作人的,若明天你投谁的票乎,若下个月买不买电视机乎。尤其是,丈夫下得班来,往饭桌旁一坐,一面狼吞虎咽,一面倾听妻子咭咭呱呱报告孩子的动态:“他会叫爸爸哩。”“他呀,淘气得要命,今天爬到桌子上哩。”“你说怪不怪,他还说梦话哩。”然后你就告诉她办公室内发生的各种奇情异景,若某官崽端架子端垮啦,某小姐和某组长、某科长以及某什么长起冲突啦,某件事情闹大啦,如此这般。其心旷神怡,恐怕是孔丘先生家里所从没有的。
家庭里充满着层出不穷的小小情趣,才是一个正常的和健康的家庭。小小情趣者,外人看了会肉麻,会嫉妒,会羡慕,反正是不太顺眼,但当事者却有无穷受用。饭桌上谈谈风情的话,谈谈爱情的话,心里一舒服,说不定就多下肚两碗。柏杨先生邻居有一对夫妇,已生儿女二人,可是吃着吃着,丈夫忽然拧一下妻子的脸蛋,惹得小女儿大吼曰:“打死爸爸。”有时候两个人的赤脚在桌下相搓,一面笑,一面吃。隔着窗子,看得我老眼发直。在我的办公室里,有一位女同事,年龄二十四五,漂亮得不像话,丈夫却是四十五六岁的中年男子,两人感情好得也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