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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则,果真是“最毒妇人心”乎?我想发明这句话的人,当初一定吃过女人的大亏,即以圣人而言,孔丘先生便恨恨有词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为啥最难养乎“未成形质”之气,形而下之器为“已成形质”之物。“理”为,他曰:“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翻译成白话,便是“亲热一点,她疑心你打她的主意;疏远一点,好这个家伙瞧她不起。”看情形孔老头准在女人跟前栽过跟头,没有深刻入微的体验观察,没有血淋淋的教训,发不出如此肯定的言论。
可是,无论如何,女人不一定比男人更毒,即以对异性的残酷上,男人就凶狠得多矣。世界上母亲杀儿子的并不常见,洋大人之国,有上述的法国皇后焉;中华礼仪之邦,有武曌女士连杀二子的壮举。然而父亲杀儿子的事,却多如牛毛,尤其是当皇帝的父亲,最为危险,杀起自己的亲生儿子来,简直好像杀王八蛋一样。历史上最精彩的一幕杀子之剧,出在六世纪后赵皇帝石虎先生身上,他杀他的儿子石宣先生对,把他囚到囚车里,用铁环洞穿他的面颊,锁到车轴上,教人拔他的头发,抽他的舌头,断他的手足,剜他的眼,剖他的肠。呜呼,无论如何,如果说到天下最毒的是妇人之心,石虎先生第一个就不同意。而女人同样也有此论调,柏杨夫人每逢不如意时,便詈曰:“世界上的男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女人一旦阔了之后,把丈夫一脚踢之,和男人一旦阔了之后,把妻子一脚踢之,情形一样,都是那股劲作祟。男人对助他成功的妻子,忘恩负义,有其可以解释的原因;女人对助她成功的丈夫,忘恩负义,也有其可以解释的原因。
一个丈夫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妻子造成明星,一旦成了明星,即使在理论上,她也不单纯地属于家庭,而同时也属于社会。某处有晚会,请她表演,表演后大官大商(全是衣食父母)请她宵夜,深夜二时,汽车嘟嘟归来,做丈夫的受得了乎?而丈夫平常所望尘莫及,见面就得毕恭毕敬的官崽圣崽,妻子可以坐在他们腿上,提其耳而拧其脸,叫他喊爹他喊爹,叫他喊娘他喊娘,妻子又怎么能看得起丈夫乎?妻子在外,美丽加名气,自有各色男人绕之围之,玩之谄之,她只要嘤咛一声,群男无不惊惶而动。回到家里,又要抓屎,又要叠被子,而那位用了九牛二虎之力的丈夫,满心劳苦功高不合时宜的想法,她还不得不看他的颜色,甚至还要表示一次又一次的感恩,她又何恋于那个家哉?
知识的悬殊,境界的不同,是幸福婚姻的最大礁石。孔孟之徒害人最深的一种学说是“女子无才便是德”,圣崽们固非常希望别人娶一个大字不识的土豹子。轮到自己,他却最欣赏“才姬”论衡东汉王充著。三十卷,八十五篇,现亡佚一篇。发,而且常教其最美、最慧、最可靠的姬妾读书写字,以能代抄他所作的歪诗为荣,使别人又羡又妒,视为天仙艳福。如果配的一方程度太低,俗而且蠢,恐怕便是朱熹先生,都会觉得生趣全无。贵阁下一定读过《金石录序》,一定也读过《浮生六记》,他们的家庭乐趣,全建筑在女主角的意境上,如果李清照女士是个三心牌,如果芸娘是一个目不识丁的灶头婆,他们恐怕就很难高兴起来。
不过,一旦妻子的知识和境界超过了丈夫,那个家庭准亮红灯。台北市数年前曾发生过这么一桩事,丈夫小学程度,妻子则是大学生焉,乱世鸳鸯,美不自然,谁也看得出,男的爱女的,爱得要死要活,但自卑感在心中作怪,整天提心吊胆,怕她开溜,结果她还是开溜。前面说的那位朋友,把娇妻硬往大学、往美国送——我们不是说任何一个读大学、到美国的年轻妻子,都非跑掉不可,有些人其心固坚贞者,但跑掉的机会却是大增。我的朋友和他的妻子原来程度相等,可是妻子忽然成了大学堂毕业生,忽然成了美国硕士、博士,在社会上鹤立鸡群。咏西施诗云:“贱日岂殊众,贵来方悟稀。”她一想,我原来天生稀货,家里那个丈夫,不过初中学堂程度,老又老矣,仍是一个小职员,有啥前途?他的头目见了我都称我“打狗脱”,报上也称我“归国学人”,而他土头土脑,上不得台盘,来生变马犬相报可也,现在却非换一换不可。某大官大学问家不是向我猛追乎?只要嫁给他,名位金钱一样不缺。呜呼,女人们一旦拿自己的丈夫和别的男人加以比较,做丈夫的能立住脚的甚少,盖丈夫必须是妻子的骄傲,她才心甘情愿,如果提起丈夫她就不好意思,那就离卷铺盖不远。
诗曰:“蝉曳余声过别枝。”乃“阔易夫”的最好注解,非她心狠,形势逼得她无回转余地。今年在台北选中国小姐,柏杨先生有一世侄,力劝其未婚妻参加,我心大惊,盖父母可如此,亲友可如此,唯独男朋友不可如此。当她落选时,世侄也唉声叹气,如丧考砒,我乃训之曰:“蠢材,蠢材,她如果当了选,那时候所有不三不四的男人全都冒了出来。她飞美飞英,周游世界,连国王、总统都和她拉手,届时见都见不到她,你看哪个中国小姐不是把她当选前的男朋友、未婚夫一脚踢哉?”该世侄大悟,再拜而去。前天大风雨中,他们结婚,请我做证婚之人,以示感激涕零,咦。
危险的投资
无论如何,妻助夫成功也好,夫助妻成功也好,都是一种危险的投资。有二位不肯具名的读者来信,斥责柏杨先生简直是人类败类,盖如照柏杨先生所言,天下夫妇还有啥意思,民不是太令人寒心?我想该二位读者先生一定是儒家正统,否则不致如此义正词严。夫妇间有意思没意思,是他们自己的事,寒心不寒心,也是他们自己的事。陈世美先生高中头名状元,定是孔盂之徒,他却把糟糠之妻甩掉,我有何法?罪恶跟孔孟无涉,反而落到我的尊头之上,誓不敢当。
柏杨先生只研究现象,不研究道德,早已一再声明在案,不信邪的人尽可不信邪——有漂亮妻子的,不妨捧她试试;有年轻丈夫的,也不妨助他试试。柏杨先生的高见灵不灵试后方知。有些人认为我把病态太过于夸大,呜呼,夸大啦还有人不在意,不夸大岂不是更有人不在意乎?柏杨先生不是圣崽,不能说违心之论,亦不能见死不救。
然而我的意思不是劝天下所有的夫妇都不要互相鼓励上进,不互相鼓励上进的夫妇,简直比互相鼓励上进的夫妇还要糟,那不是一对猪是啥?甘于在既臭且小的圈子里终其天年,较之轰轰烈烈而垮,还要差劲。我的意思是婚姻中有各种毛病,一旦爆发,即不可救药,要想毛病断根,不在于不帮助丈夫或不帮助妻子,而在于自处之道。综观历来那些破裂的婚姻,似乎有几点是共同的,值得研究。
人间俗不可耐的嘴脸甚多,以“恩重如山”的嘴脸,最教人无法消化。张先生偶尔帮助了王先生,或介绍工作,或借钱度过难关百家争鸣战国时学术界形成的诸子蜂起,学派并作,持,或作了一次保,呜呼,这下子他的恩德简直报不完矣,教你写告密信你就得写告密信,教你给他倒马桶你就得倒马桶,跟你太太睡一觉你也得让他睡一觉,否则的话,他到处捶胸打跌,声泪俱下,宣传你忘恩负义。历史上很多叛逆事件,都由此而生,终于逼上梁山。夫妇之间,如果也发生这种情形,妻子当衣押被,把丈夫供奉到大学堂毕业,其功固可上凌烟阁,可是一旦她居功而骄,或居功而怠,动不动就嚷:“没有老娘,你有?”结果恐怕是只剩下老娘,而没有今天矣。一个丈夫抛掉一个妻子,或是一个妻子抛掉一个丈夫,决不如报纸上写的那么简单。
恃功而骄,在政治上有杀身之祸,在家庭之中,轻则打闹,重则被踢,反正没有啥好结果。最糟的是,做丈夫的用妻子的钱上进,简直等于自己买条麻绳套到自己脖子上而让她牵着,局外人往往慕他的艳福不枉,人财两得,实际上过的却是丧尽自尊心的日子。妻子初出茅庐做事,拿到薪水,给丈夫买一双袜子,制一套西服,无论施者受者,都其乐无穷。可是妻子大阔特阔,购洋房,买汽车,送他出国考察,带他见大人物,猛升其官,他便活在她手心之上。可是做丈夫的一旦借此翻身,而妻子却继续以为她栽培了他,那不是逼他反乎?
故第一则自处之道曰,必须使双方的感恩程度平衡,莫名其妙的嘴脸少露。宁可使对方想,不要自己说,说出来便反作用矣。
纵井救人,为圣人所不取,盖“忽咚”一声跳将过去,即使把人救起,你岂不跌断了腿?丈夫帮助妻子或妻子帮助丈夫作有《文章达德纲领》、《惺窝文集》等。,拼老命则可,纵井救人则需要研究。丈夫阔了之后,美女如云,温柔入骨,刚从宴会上回到家里,赫然有个大恩人黄脸婆在,形状恶劣,翘其二郎之腿,猛吸洋人之烟,瞪眼怒问曰:“你去干什么?”呜呼,她恐怕是非没落不可,这是属于凶猛的一型。还有可怜的一型,整天蓬头垢面,补袜洗被,有好吃的给丈夫吃,有好穿的给丈夫穿,结果自己憔悴不堪,芳龄不过四十,望之却如六十许人,这乃天夺其魄,无药可救。
古时有这么一个故事,某一青年才俊,每逢出门进门,必先歪伸其头,大家觉得奇怪问他为啥,他曰:“你们不知,我现在做的是准备工作,将来一旦当官,要戴乌纱帽,乌纱帽有左右两翅,我如不练成习惯,届时岂不撞坏?”当然是一个笑话,但笑话可给我们启示,为了减少丈夫将来辉煌腾达后被踢的可能,在帮助他时,一定同时注意到自己——注意自己的姿色,注意自己的手不要太粗,注意自己的营养不要使自己太衰老,注意丈夫搞的是啥。如果他将来是要靠洋文吃饭,他就该努力向他学一点洋文;如果他将来要靠化学吃饭,你最好努力向他学点氢是啥、氧是啥,以便他阔了之后,无论哪一种场合,都可和他并肩参加,无论哪一种集会,你自己也能感到兴趣。
故第二则自处之道曰,配偶者,配偶也,一旦不配,便不能偶矣。做妻子的必须时常想到丈夫阔了后,她所充当的角色是啥,然后努力保持自己的容貌,培养自己的风度。尤其少提“想当年”,盖丈夫对你的大恩大德,一旦感到怎么报都报不完时,只有拉倒。
曾国藩先生有言曰:“择媳宜不如我家,择婿宜胜似我家。”天底下最倒霉的男人,莫过于“嫁”一个有钱的老婆,他固可因此而不愁吃不愁穿,但那是“嫁”了他级》、《保加利亚经济的发展》、《机会主义还是社会主义?》、,而不是她嫁了他,麻烦就出来啦。一个男人如果能跟女王结婚,可以说爬到了顶尖。可是当上了王夫,又如何哉?若柏杨先生有当王夫的机会,便是每天挨一百大板都干,但对一个有资格当王夫的人,他也有资格建立一个比王夫更美满的家庭。鸣呼,女人似乎是天生比男人柔顺,从生下来便找一个权威去佩服,一个小学生一定要嫁中学生,一个中学生一定要嫁大学生,你听说哪个女孩子愿嫁不如她的人乎哉?女人物色丈夫,体格要强,口才要好,学历要高,地位也要高,银子是越多越不嫌多,跟他坐在一起,听他东南西北地瞎盖,好像美国总统亲自骂了他一顿啦,他在奇异电器的周薪七万八千美元啦,接着又猛拍胸脯说他至少可活九百岁啦,女孩子自然非爱之不可。如果他说他不识字,以陶阴沟为业,癞头而缺唇,口吃而微瘸,她能理他哉?
妻子一旦发现丈夫既穷且蠢,不能使她生爱生敬,她的第一个反应便是怨气冲天。如果妻子是被丈夫捧起来的,这里有一则故事可说明她的感觉。柳宗元先生不是有一文章乎,贵州从来没有过驴,那一天忽然来了一驴,道貌岸然,一脸圣崽之相,甚为威严。老虎见了大惊,试探着接近,驴先生仰颈而鸣,把老虎吓了一跳。想巴结它,壮胆再行接近,驴先生又仰颈而鸣,老虎笑曰:“你阁下伎俩不过如此耳。”把它隆重下肚。呜呼,妻子低潮期间,看丈夫东奔西跑,左吹右拉,浑身都是解数。一旦发迹,再看丈夫,伎俩也不过此耳。你如果再不知趣,死硬到底,还是要仰颈而呜,她当然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