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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学上有欲望无穷律,好像只指物质欲望,事实上精神欲望也是无穷,不过最大差别是,精神欲望本身就是一种快乐向秀(约227—272)魏晋之际玄学家、文学家。“竹林七,而物质欲望则是一种痛苦。物质欲望达到目的的那一眨眼功夫,固然欢天喜地,可是一眨过眼,新的欲望兴起,就又陷于如火如荼之中。这不是说人不应该有物质欲望,也不是说物质欲望罪恶,而是说,物质欲望如果超过精神欲望,就等于“忽咚”一声掉到十八丈深的枯井里,一辈子都别想重见光明。
电台上吴明先生主持的“说说唱唱”节目,是近百年来中国广播界最好的节目之一,读者老爷不信的话,一听便知。有一次听见他们在高谈阔论“还少一间”、“还少一件”,连老妻那种呆头鹅都前仰后合。盖男人盖房子,房子再大,房间再多,其结果仍是“还少一间”,大概把纽约帝国大厦给他,他都不够住。而太太小姐买衣服,也有同样毛病,再多的衣服,都是仍少一件,不是少一件出客穿的,就是少一件宴会穿的。晋王朝的何曾先生,每天吃一万元美金,还嫌太过于简单,没有一样好菜,无法下筷子。如今的太太小姐即令衣橱里满坑满谷,门口还有裁缝店老板正在按电铃又送十件新的来啦,她反正还是少一件,天老爷都改不了也。
欲望无穷
正因为物质欲望是无穷的,所以人必须能够自我克制,克制当然痛苦。好比说柏杨先生一直想做一套笔挺的西装,以便遇有机会,穿上亮相,使那些一向瞧不起我的小子大吃一惊。可是做那样一套,据说要二千元之谱,而且还是中等的,上等货简直要五六千元,仅只这个数目就教我高血压。盘算了一番之后,我就决心自动不做啦,谁要谈到“佛是金装,人是衣装”,我就嘿嘿冷笑,以示有学问的人不论穿啥都一样,只有半吊子才乱讲究。有些不明内情的人,看我如此义正词严,还以为我真的超凡人圣,孔丘先生是老二,柏杨先生是老大哩。
克制固然有如此伤心局面,但不克制还要更糟,不仅有如此伤心局面而已。盖物质欲望一旦变成了疯狂的水牛,就终于要闯出祸事。疯浅的祸事小,疯深的祸事大。电视法庭上那位女主角,似乎是中等之疯。我们说“疯”,有点抽象,学问小的读者可能一时想不通,拐弯抹角想到疯人院。换一下名词就一目了然啦,那就是,一个人一旦不能自我克制,就会利令智昏,不但对特定的事、特定的人利令智昏,而且对任何人、任何事都利令智昏,自然而然地冒出许多出奇制胜的举动,使人宁死不肯相信。呜呼,不仅听的人不肯相信;就是亲自目睹的人,都不肯相信。
且举一个例子说明,话说蒋、徐离婚案闹到最高潮时,男主角抱头鼠窜,不敢见面,女主角张牙舞爪,四处缉拿。于是有那么一天,密报男主角正在啥啥大厦开会,机不可失,女主角遂御驾亲征。走到梯口,被工友挡驾;挡驾就挡驾,她就搬了一个板凳原地坐下,一双凤眼瞪着电梯,我看你怎么逃法也。这一幕十面埋伏,当然轰动了不少群众。大家团团围住,观看山景。也有些胆大如斗的人上前搭讪,女主角一看吾道不孤,芳心大乐,就聊起天来。聊着聊着,天色已晚,工友不忍心该摇摇欲坠的老板娘尊肚挨饿,乃好心肠端来一盘自助餐。
呜呼,读者老爷,请设身处地想想,事情已到那种地步,还有心高谈阔论乎?即令不得不应酬作,1890年起任社会民主党中央机关报《前进报》主编。是,还能咽得下东西乎?假设我说女主角稀里哗啦把那盘自助餐吃光啦,准有人说我诬蔑诽谤,有伤厚道,写成小说,编辑老爷连肚子都会笑出来一个窟窿。可是,该女主角在众目睽睽之下,硬是吃了个盘底朝天。吃了后拍没拍肚子,打没打嗝,当场没有录音,不能瞎说,但这种奇景真是不忍卒睹。有人批评她阁下十三点,实际上不仅限于十三点,而是利令智昏,盖强烈的物质欲望把智慧烧成灰烬矣。
结婚的目的是为了建立家庭,使男女同居在一起合法化,也使爱情获得保障。有些臭男人娶太太是为了泄欲,有些巧女人嫁丈夫是为了吃饭,虽然庸俗,还总算马马虎虎。一旦结婚的目的是为了金银财宝,前已言之,那就问题重重,不但配偶要倒霉,连自己也要倒霉。
守财奴当然也有守财奴的天地,有些人全家都饿得骨瘦如柴、肉皮松松下垂,可是把金锭银块搬将出来,逐个以舌舐之,就也等于充饥,立刻精神百倍。这种人多半只不过成为话柄,害处还少。要是万一发展成了以结婚为手段,便不仅这么肉松松矣。一个财产万贯的老头,明明是一棵理想的摇钱树,如果当妻子的是一位纯洁的少女,那可能是她爱他,爱他的才,爱他的德。如果当妻子的是一位捞女士,理智之强不但胜过感情,甚至已经升华到利令智昏,那恐怕是她打算谋他的财、害他的命。我佩服男主角的原因,就在这上,一旦发觉毒蛇咬了一口,立刻就抽出大刀,“喀嚓”一声,把手臂砍掉。有些正人君子摇头叹息,说他阁下的声誉将因这场官司受到损害,小民们实在不懂有啥损害的。砍掉一只胳膊,总比为了“声誉”而闷声不响,被毒火攻心,活活挺尸要好也。
离婚是一种社会公认为“能不就不”的行为,但离婚也是拯救苦命配偶脱离苦海的唯一办法。恶婚姻好像是用头往墙上撞,停止得越早越好。红颜薄命的太太彼不解风情的凶暴丈夫糟蹋得不成人样,人人见了都会落泪,如不赞成她离婚理性主义即“唯理论”。,与禽兽何异乎哉?臭男人亦然,一旦遇到了谋财害命角色,他应有早日落荒而逃的权利。拒绝离婚的一方——好比说,以女主角而言,她就拒绝离婚,其态度的坚决,好像泰山石敢当,其嘴更异常响亮:“我爱他呀!”不肯离婚的原因很多,可能是她爱他,可能是她无法独立生活,可能是她人老珠黄,不愿背上弃妇的名字,这些都值得无限同情。但也有另外很多名目,和这些无关。
有些人拒绝离婚是恨对方恨得入骨,你想娶一位如花似玉,好吧,我就是不离,看你有啥神通?你不是想嫁给一个既有钱而又可去美国入美国籍的家伙乎?我也硬是不离,让你急得团团转。女主角的不离,其哲学基础,似乎还要高级,盖既没有爱,也就没有根,她阁下的目的似乎只有一个,曰“拖”。能把老头拖死,当然是上上之策,届时她就顺理成章,名正言顺地成了他阁下的寡妇,就靠“啥夫人”三个字,直动天下,遍地黄金。真的拖不到他断了尊气,则拖出一笔庞大的离婚费,也妙不可言。呜呼,最后不就是以若干万元巨款散了伙乎?离一次婚就值这么多钱,真教柏杨夫人羡煞也。
只听一下母亲的声音
“拖”式的拒绝离婚,不是因为爱情太多,而是因为利润太少,一旦出够了心眼里那个价钱,就不提爱情矣。这里有一则小幽默,似乎可用作说明:一个走私的家伙向一个船长行贿,走私的家伙曰:“你只要带一带,我给你一千元。”船长:“什么话,我是奉公守法的美国公民,怎能给你带一带?”走私的家伙曰:“二千元,如何?”船长曰:“不行,三千元都不行。”走私的家伙曰:“那么,就算四千元。”船长大怒,拔出手枪,对准走私的家伙胸膛曰:“趁早滚蛋,你快说到我心里想的那个数目啦。”
女主角心里想的那个数目是啥,报上已有登载,在没有到那个数目之前,她满口爱情,谁都插不上嘴。一旦到了那个数目,自然对爱情一笔勾销。她阁下的一生真可以说多彩多姿,中国近三十年来拥有盛名的一文一武,都被她照屁股上踢过。不同的是:武的可能一身老病,被抓住了小辫子,只好吃哑巴亏,以求超生;而文的仍有读书人气质,宁可闹翻了天,也不屈服,如意算盘才打不下去,只好捞几文算啦。在我们旁观者看,幸亏她改变主意,捞几文算啦,否则的话,等到老头一命归天,她这位尊贵的未亡人,扛着金字招牌,钱还要多哩。天不从人愿,使其功败垂成,惜哉,惜哉。
离婚案男主角,年老续弦,似乎有很多人不谅,甚至认为上了年纪,仍想老婆,简直羞也羞也。说这种话的人应打四十大板,以示薄惩。呜呼,别看毛头小伙子瞧见漂亮小姐那股晕头转向的表情,以为只有年轻人才迫切需要配偶,老头连咳嗽都能咳岔了气,还要太太干啥?凡有如此看法的朋友,脑筋里“性”的观念准占第一位。问题却固不在“性”上也,盖人越到老年,越是需要伴侣。年轻时海阔天空,除了工作外,剩下的时间,既吹牛又打架,既闹事又恋爱,横冲直撞了一天,晚上往床上一躺,立刻呼呼入睡。到了中年,娶妻生子,上班时候,为了事业,忙得团团乱转,下班之后,搂搂娇妻,抱抱爱子,没有娇妻爱子的,泡泡酒家,找找捞女,再不然赌赌博,跳跳舞,看看电影,逛逛风景名胜,瞻望前途,雄心勃勃,恨不得马上拔剑而起,教天下人一齐瞪眼。
而老年人便不行啦,纵然想谈恋爱,不但没有理想的对象,也没有那种肉麻的心情。纵然想去跳舞,咦能革命和文化革命是社会主义革命成功的保证。,不要说跳啦,小心翼翼在平地上走路还栽斤斗哩。至于事业,事业已经成为过去,像浮士德先生一样,写了几百本震世名著,有啥用场乎耶?美国迈阿密有个退休了的银行董事长,他天天坐在阳台上远眺吞没了他一生的那座巍峨银行,往往落泪,孙女问他为啥,他曰:“那个建筑物太残酷矣。”有孙女还算高级的。有些老头,儿子大啦,远走高飞,孙女孙子跟着他们父母,谁还理老头哉?就是哭死阳台之上,都无人知也。
老年人最大的威胁是寂寞,最大的恐惧也是寂寞。中国圣人有句最狗屎的话是,对想动一动的朋友,往往破口骂之曰“不甘寂寞”,好像他阁下就颇甘寂寞似的。呜呼,人是一种社会动物,谁都不甘寂寞,寂寞不但是一种痛苦,也是一种可怖的苦刑。监狱里的死囚,老命马上都没有啦,还怕别的乎?一旦他阁下发起神勇,在牢里再杀了人,那才是最麻烦的事,反正他已死了个铁定,多杀一个,还不是白饶一个?监狱对这种朋友的处罚是,把他阁下单独关到一间囚房,除了四壁高墙和小小窗口的青天浮云外,啥都看不见,不要说看不见人啦,连送饭的都看不见,因饭是被一根棍子从地窗口捅进来的也。有些忙碌终日的苦命朋友,一听有此奇景,可能笑得嘴都合不住曰:“那地方也不错呀,要是换了我,我天天睡大觉。”这是少不更事的话,睡觉这玩艺也不简单,缺它的时候,恨不得一睡三年,可是它本身有个极限,睡过了这个极限,就再睡不着矣。否则的话,坐牢的朋友吃了就睡,睡了就吃,岂不是福气冲了天欤?问题就发生在睡不着上,越是想睡,越睡不着,寂寞的痛苦,像毒蛇一样,钻人心窝。君看过《天下一家》乎?作者是一位乔治亚人,他迁到美国后,忽然有一天,自己发了狂,走遍各州去找同乡,他曰:“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听别人对我讲一句乔治亚话!”这种寂寞是心灵深处的,和孤室死囚,并无二致。
不但老年人,儿童最大的威胁和最大的恐惧也是寂寞。总是记得童年的父母,他们的孩子有福啦,而做父母的往往忘掉了他阁下尚是孩子时,渴望爱抚的往事。一旦孩子要他抱,要他陪着床上翻斤斗,就火气上升,吼曰:“要什么玩具有什么玩具,要吃什么有什么,你为啥不去独自玩?”他已忘了孩子的寂寞。柏杨先生有一天去朋友家串门,亲自目睹,一幕天伦温情,主人的一位三岁顽童在院子里玩尿泥,正玩得一头一脸,十分有劲,忽然抬头,唤了一声,“妈!”主妇在厨房应曰:“嗯。”过了一会,顽童又抬头,又唤了一声:“妈!”主妇在厨房又应曰:“嗯。”接着又玩,一会之后,顽童阁下又抬头唤曰:“妈!”主妇照例应曰:“嗯。”如此这般,他不时地唤,她不时地应,有时还加上点花边新闻,像:“乖乖,好好玩。”“妈在这里。”肉麻兮兮。
孩子这种无聊而单调的举动,如果冷眼旁观,实在索然无味,没啥意思,而且还会觉得该一老一小“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