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是每只猫都这样呀,她是真猫耶。」老大爷回答得理所当然。
祂回答的很清楚,但我听得很胡涂。
真猫…到底是什么?
问来问去,答案都差不多。我干脆把荒厄抓来问。我和她深染得几乎不分彼此,
如果言语无法形容,也可以靠情绪深染来理解。
「真猫到底是什么?」我很诚恳的问。
「就是猫呀,不然还能是什么?」她奇怪的看我一眼。
「…妳说具体点,这么有本事,还是炎帝的幼年好友,不可能只是猫吧?」
她挠了挠脑袋,「真猫,就是真猫呀。呃,人有真人,猫当然也有真猫…在猫群
当中很厉害很厉害,但还是猫啊…」
荒厄想让我了解,但她传过来的影像我若看得懂,我就把头剁下来给你当椅子坐
。结果她苦思恶想,想要用最浅白的解释让我了解…但她开始冒烟了。
「好了好了,别想了,妳的头开始冒烟了啦!」我慌着朝她脑袋浇水。
「…就是猫啊,妳想那么多干什么?」她很困惑我怎么不懂这么明白的道理。
…所谓人妖殊途,我和荒厄这么亲密,居然还是没搞懂。
我猜就像人类修道这样,一只…很厉害的,修道猫?
「不大对,猫干嘛修道?他们本身就是道…好像也不对…」荒厄又抬头想了起来
。
「…妳又冒烟了。」我朝着她的脑袋再浇水。
搞到最后,我还是不懂什么是真猫。
当然,我对关海法抱着一定程度的敬意,但实在很难高到哪去。
当你看着一只小黑猫玩了一个下午的毛线球还兴致勃勃,摊着肚皮晒太阳睡觉…
真的很难彻底的尊敬她,哪怕你知道她是敢叫南方炎帝傻大个的「真猫」。
真猫,真是一个难解的谜啊。
徐如剑不仅仅是加诸禁制,还破坏了若干风水(在他看是加强防御工事吧…),
我之前放的祭坛几乎都完了,那是两年多的成果,想到要重新来过我就疲倦。
我对风水又学得不怎么样,完全是靠本能。幸好老大爷指点,原居民帮忙,进度
才快一点。但学校刮起新的谣言,说咱们学校成了三途川,每晚都有鬼魂在迭石
头。
…同学,三途川在日本。你不要迁移的这么顺。
校长去朔的家探望失神的徐如剑,却又有了新的误解。他吓得发抖,抓着我打躬
作揖,「咱们学校的居然凶厉到这种地步!连专业人士都不行了…」他快哭出来
,「林默娘同学…我是说林蘅芷同学,请妳辛苦些,继续打工吧!」
荒厄笑翻过去,虽然难堪,但我没说明真相。算了,误会还比较方便,省得解释
。
我又接下打工了。这次我不敢嫌累,尽心尽力的将学校恢复旧观。老魔那儿的禁
制最棘手,徐如剑知道老魔最大咖,加的禁制不知道几百层,比拆地雷还累。还
是唐晨耐心慢慢拆,拆了三天才完事。
老魔憔悴狼狈,自尊甚高的他被监禁已经太苦,又折辱成这样,我都忍不住掉泪
。
「丫头,有什么好哭的?」他老大不自在,「又没死。」
「…对不住啦,老魔先生。人类不知道要尊重…还这样横生折辱。」
他更不自在,粗声说,「是道家不知道尊重,又跟妳无关,哭什么哭?烦!」藉
口要休息,把我们轰了出去。
我翻译给唐晨听,他笑了。「…果真众生有情欸。」
「…是呀。」
直到徐如剑清醒被朔赶出去,我还抱着未愈的病体在校奔波,十停里还完成不到
两停。
但我不敢喊累,一点点都不敢。
当然啦,徐如剑那样「精彩」演出,朔泰然自若的见招拆招,实在让我跟唐晨吓
坏了。
但事后朔和世伯什么都没说,你想我和唐晨那么害羞的人,怎么可能白目到去问
长辈这种事情?
只有回我和唐晨趁着难得的冬阳晃着秋千闲聊,隔着树篱,听到世伯和朔在说话
。
「人太有魅力,也是很伤脑筋的呢。」朔淡淡的说。
「…可我什么也没做呀。」世伯的声音听起来真的很伤脑筋,「他算是小我三届
的学弟,连话都没跟他多说过,唉…」
朔笑了,「就是什么都没做才这样儿,哪捱得住你又做什么?」
我和唐晨对视一眼,虽然不应该,还是收敛声气,从秋千上站起来,伸长脖子看
着树篱那头。
坦白说,朔和世伯相处一直都是淡淡的,从来没看他们有什么浓情蜜意。现在他
们同在香草园,既没牵手,也没拥抱。世伯只是拿掉朔发上的一片树叶,若有似
无的从她手臂顺着滑下去,朔拨上自己垂下的头发,回眸一笑。
不知道为什么,我跟唐晨像是两只煮熟的龙虾,红透了。缩着脖子,蹑手蹑脚的
悄悄儿逃回屋里。
这比别人扭股糖似的缠在一起法式深吻让人更脸红心跳。
我们两个尴尬死了,默默无言。唐晨清了清嗓子,「呃,妳觉得三英战吕布,真
的有这回事吗?」
实在是他跳tone跳太大,我转不过来。好一会儿我才明白,他转个不相干的话题
,想捱过这种尴尬。但也太硬了吧?我笑出来。
「当然有啊,不过应该不是刘关张。」我说。
「要有根据才能说这话唷。」唐晨的脸颊还有淡淡的红。
「来啊,」我对他伸伸舌头,「我查给你看。」
后来我们相约去图书馆,站在书架旁边,边查书边小声的斗嘴。
朔真是个迷人又可恶的巫婆。一面跟唐晨斗嘴,一面悄悄的泛起笑意。我想世伯
坚持那么久的城墙,应该阵亡的很心甘情愿吧?
但世伯还是没留多久。他含糊的说,离开台南久了,要花更多时间去禁制,不稳
定的变因会更多,非回去不可。
他依旧抱了抱我,静默了几秒,害我热泪盈眶,又摸了摸唐晨的头发,这才平静
的跟朔道别,走了。
朔倚着门,静静的看他走。什么吻别啦,依依不舍啦,通通没有。他们是老辈人
嘛。
但不知道为什么,朔倚门看着世伯背影的模样,却比什么都感动人。像是什么又
酸又甜又苦的东西在心底打翻了,却平静的交融成一片。
***
原本以为,徐如剑应该就这样走出我们的生活,再也不会见面了。毕竟他的道行
尽废,炎帝还不知道要怎么罚他呢,尽够一忙,应该没有时间来关心我们这些小
人物。
在一个即将放寒假的清晨,我和唐晨正在前院忙。我正拿着竹扫把在扫地,唐晨
浑身脏兮兮的正在换机油,保养他心爱的哈雷,荒厄唧唧聒聒正在讲某山的大王
想娶狐娘子当第八房小妾,却被狐娘子使巧计,差点被元配和七房小妾打死的八
卦。
茫茫然的抬头,我看到徐如剑站在院子的镂花铁门前。
我尖叫一声(毕竟心灵受到很大的创伤),荒厄晃地一声飞起来,她经过那一役
伤还没全好,原本金光黯淡,现在亮得像个菲立普,斗气冲天,唐晨一骨碌的爬
起来,夺了我的竹扫把挡在我们前面。
我?哈哈…我很俗辣的躲在唐晨背后,抖衣而颤。(遮脸)
「你来干什么?」唐晨大喝。平常觉得他温和文气,这种时候才意识到他是男生
。
这时候我才发现徐如剑精神委靡,像是大病了一场,走路都摇摇晃晃的。但他依
旧鄙夷的看了看我和荒厄,只是默然不语。
「呃,小晨,别紧张。」世伯有些尴尬的说,「先把竹扫把放下。」
这才看到世伯跟在后面,还有一个西装笔挺的老爷爷。是说这年头结领结的人不
多,最少我很难得看到。
须发俱白,眼神凌厉,但除了不可免的鱼尾纹,肌肤光滑,像是少年。但他凌厉
的眼神只保持到看到荒厄之前。
一看到荒厄,我只想到看到肉骨头的狗,他扑过来将唐晨推到一旁,眼睛冒着掐
得出水的温柔,「多么温净美好的淑女!我可以知道妳的芳名吗?」
温净?美好?但他伸手的方向是荒厄没错啊…我还不知道荒厄可以凑得上这四个
字。
「…怎么办?」我有些忧心,这老爷爷太奇怪了。「别回答他好了。」
「我还怕这些牛鼻子不成?」荒厄一挺胸,对着他傲慢的说,「荒厄。」
接下去的发展,在场的人脸孔都有点发青。
老爷爷将手伸到空中,单脚旋转了一圈,双手抱胸,「这是多么美丽的名字啊。
让我心底充满了幸福甜美的况味…」
荒厄差点从我左肩滑下去,我和唐晨一起张大了嘴。
「师父!」徐如剑中气不足的喊,「别这么丢脸好吗?」
「师兄啊…」世伯的脸微红,「那是我小徒的式神,请你控制一点好吗?」
…这不会是我师伯吧?
「小徒?」师伯眼睛转向我,我觉得像是被猫盯上的老鼠,全身的寒毛都要竖起
来了,「虚柏你怎么…」
「请不要怪伯伯!」我忘记害怕,「伯伯收我是有缘故的…」
「我当然要怪虚柏哪!」师伯一把抓住我的手,「居然把这样的璞玉藏起来!这
样未经雕琢,这样的惹人怜爱…还是来当我徒儿吧,亲爱的。」
「师兄!」世伯提高声量,「别把你的魔爪伸向蘅芷,那是我徒儿呀!」
唐晨铁青着脸将他的手拔开,顺势握了握,「伯伯你好。」
「师兄,这是我至交的…」世伯正要介绍,师伯敷衍的打断他,「好好好,随便
…两位可爱的小姐,要跟我出去兜兜风吗?」
…这真的是我的师伯,世伯的师兄吗?我猜在场的人应该都浮出相同的疑问。
还是朔压得住场面。她听到骚动走出来,大眼睛流转,光是这样就镇压住嚣闹。
她看了看世伯,世伯摸了摸鼻子。
师伯怔怔的看着朔,「这个美人儿…」
世伯正色,「师兄,朔是我的共修。」只有耳朵的一点点红泄漏了他的心情,但
神情一片坦荡。
朔平静的一笑,伸手给师伯,「是,我是虚柏的共修。」
师伯失神的握了握,停了几秒才放手,一脸失落。「照理说,朋友妻不可戏,何
况兄弟妻。」他眼角含泪,「但我好想不客气…」
「师父!」「师兄!」世伯和徐如剑一起吼了起来。
这位色狼似的老爷爷,据说是世伯的大师兄。这也是我第一回知道,原来他们师
门并不全是出家人,还有种「火头道士」,是有家有业的。
这位大师伯,就是火头道士,据说女朋友多到需要用卡车来载,而且是十轮大卡
车的程度。他不但结过婚,还结过三次,现在是单身状态,不过没有小孩。
「如剑就是我的小孩,哪还需要什么小孩呢?」他害羞的说。
「我并不想当你的小孩!」徐如剑对他喊,气得发抖。「我根本不想当你这老不
修的徒弟!我想要的是虚柏学长呀!」
师伯眼泪汪汪的看着他,「你怎么这样伤我的心呢?虚柏那个笨到出家的家伙有
什么好?我不是带你去过旧金山?你喜欢什么样的自己挑啊,干嘛非要那笨蛋不
可?」
「我不是喜欢男人!」徐如剑一拳打在桌子上,「我喜欢的只有虚柏学长啊!」
世伯默默的喝茶,朔自然的坐在他身边,将手搭在他的手臂上。这么简单的动作
,就让徐如剑抱头大叫。
我要说,朔真是厉害的角色。
唐晨和我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如坐针毡的低头喝我们的茶。
「如剑,别胡来了。」世伯斥责,「你不看看师兄为了你的事情四海奔波劬劳,
也该有点尊重长上的态度!」
这比圣旨有用,徐如剑一脸痴迷的低头说是,乖得像是小学生。
世伯虽然外表看起来镇静,但我觉得他大约寒毛直竖。
「对喔,我差点忘记我来干嘛了。」师伯挠了挠脑袋,「太久没感受到这么华丽
的气氛了…」看到世伯在瞪他,他才咳嗽一声,「不知道能否求见真猫?」
朔浅笑,「疼宠晚辈,在所难免。但我记得有句台语俗谚说,『宠猪抬灶,宠子
不孝』。」
我和唐晨死忍百忍,忍着不笑出来。巫婆一直都是很爱记恨的,看在世伯的面子
上,忍受徐如剑喊喊叫叫,但怎么可能不加以报复。
世伯喝茶掩饰弯起的嘴角,但师伯却大笑特笑,让徐如剑发青的脸几乎发黑。
「我终于知道虚柏这石头坚持几十年,怎么会突然有了『共修』。」师伯眼睛闪
闪发亮,「朔小姐,妳真的好迷人。」
他拍着徐如剑的头,「是啦,这小子死心眼又硬邦邦,教这么久,只学全了我的
术,记了一肚子没用的戒。但他还是我徒儿。所谓教不严,师之惰。他有什么错
处,到底是我不好…」
「才不是!」徐如剑吼出来,他死盯着桌子,「是我觉得你那套太婆妈,斩草除
根不就好了?是我自作自受,拜托你不要拉在自己身上好不好?!」
朔按着唇,微歪着头看徐如剑。「原来还有救啊。」
「妳都说有救了,我也不好说不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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