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奇生:“是了。就是我当时不毁了、埋了,恐怕也被哄得没剩下什么了,还不是跟现在一样,至少先安安全全的过渡过来了。”
汪杰一听埋藏了不少好东西,特别兴奋,理解不了大人们话中的深意,跳着高地嚷嚷:“姨妈别着急,一定还在,一定能找到”!
想象着郊外寻宝的际遇,汪杰跃跃欲试。
吃好晚饭,汪杰跟着妈回房睡觉,躺在床上倒腾了半天才睡着。
汪杰梦见自己挖到了宝藏,满捧亮晶晶的红宝石。
“嗵——嗵——”敲窗户的声音打断了汪杰的酣酣美梦。
向来夫妻好合的钟珮瑶,一晚上都没理会过丈夫。
星期天,大都是准备出去玩儿的人,公交车站人太多。
车远远的开来,还没到跟前儿,候车的人流就蜂涌向车头,车还没站稳,等不及开门,想要上车的人便争前恐后了。车里拥挤,恨不得再也塞不进去一只蜜蜂。
一个赶车着急双手扒着车门,一只脚踏上了车沿,一只脚空悬,挤不上去也要再挤挤,实在不想下来。
“同志们,前面的往里挪挪,再往里挪挪,让后面的赶紧上来”。这么干巴巴的天气,售票员满脑门的热汗,嘴在不断地招呼,手在不停的忙活,尽可能得让车里车外的人都达到身体上、视觉上,心理上的平衡。
“别挤了,上不来了,上不来了,等下趟吧”。售票员无奈。
车内车外的嘈杂,湮灭了售票员的规范声音,她也只好提高嗓门大声嚷嚷。
“别挤了,挤什么挤呀,关门,售票员同志,还走不走了?关门吧!”乘客也焦急地喊。那个挤不上去的人,最终还是下了。
“嘎吱吱——”地关门声不协调地响过。负载超重,瘦牛旧车。
大公交电车摇摇晃晃,慌张张地开出去了,。
“你丫的硌着了吧”!有人脾气很大。
“你丫的怎么着啊,客气点儿,不就踩了一下吗,又不是故意的。”车已远了,人在争执。
“理解万岁,理解万岁。” 有人出来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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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车的前后玻璃上,都贴着“理解万岁”的字样。是位刘姓作家提议的。
理解虽然的确能够得以万岁,可是,毁灭文明的罪责难道真地能够期待被理解吗?望着“理解万岁”四字不倒翁似地随车摇摆,在嘈杂的人声中扬长而去,钟奇生不得不深有感伤,沉沉地低下了头。
忽然之间,连他自己都感觉,找回失去的东西已然成为渺茫的希翼。
他感觉到他的心脏及其地紧张了起来,仿佛每一辆贴着“理解万岁”往返的车子都能刺激得它不能安分守份,极痛楚地牵扯。
“来了来了,又来了一辆”。
远远地,又有大公交开过来,候车的人群翘首期待,一阵兴奋,一阵议论。
“没下车的,不停车了。满了满了,车不停,不停了。”售票员从车窗里探出脑袋解说,候车的人未免泄气。
躁动的人群,笼罩在充斥温意的气氛中。
半小时过去了,开过三趟大公交巴士,钟奇生一家人没能挤上车去。
汪杰挤不动,汪瑾瑜不会挤,钟珮瑶较着劲。
等在这里,一家四口要想一起上车很不容易,钟奇生压抑着无已的情绪,说:“走,趁着天早,咱们到总站去坐吧。”
穿过天桥到了马路对面,再到起始站乘车,又转了两次车,才终于到了潭柘寺。随着车行,钟奇生一路察看,哪棵树都看不出像或者不像原来埋藏东西的地方,他甚至感觉就连一路行走的车道,也和以前大不一样了。
潭柘寺,古树清音,漫山含翠。置身此中,钟奇生似乎平静了些。
宝刹静蔼,人流也算不少,下午三点钟从塔林出来,钟奇生带着汪杰在路边摊位上闲逛,瑾瑜陪着仍旧不开心的妹妹,东走走西看看。
路边有个讨钱的老乞丐,钟奇生随手摸兜儿,弯腰给了五毛角币。没有更小的零钱了。
待钟奇生直起身来,汪杰问他:“姨父,你这个月给出去几块钱了”?
“大概七、八块了吧,差不多了”。
自从日子过得不像以前那么紧张了,钟奇生的工资奖金,每个月都有固定的去处:他把一半的钱交给钟珮瑶家用,留下部分的十分之二日常零用,十分之二买书,剩下的有个很固定很特别的用法,那就是都散给了街头行乞人。
钟奇生母亲在世的时候常说,要他记得自己是吃百家饭成人的孩子。钟奇生不能感受母亲逃亡到北京时的光景,却永记了母亲的嘱咐。他不知道继父回家路上忍受了多少屈辱,挨了多少冻饿,他希望继父也和他们母子一样,受到了很多好心人的接济和帮助,他愿意相信很多人接济和帮助过他的继父,使继父临终前终于回到了家门。
“姨父,你干吗对要饭的那么好啊?你看他们,破破烂烂,怪脏的。”
“阿杰,无论一个人的衣着是否得体,无论他从事什么职业,甚至身不由己地要了饭,只要他不是人格低劣就应该得到尊重。姨父最亲的长辈,我妈和我的继父都曾经过过要饭的日子,在我没出生的时候,就开始吃百家饭了。所以姨父经常告诉自己,做人首先要懂得感恩。就在你出生前十多年的时候,那时候大跃进,浮夸风,苦日子,可不止咱们一家没饭吃,普通百姓人家没饭吃的多了,比方说吧,如果一个村子有百分之六七十的人家出去讨过饭,不算新鲜事”。
“真的?怎么可能?”
钟奇生摸了摸汪杰不明白的脑袋瓜儿。这样的一席话,需要长期“理解”。
“感恩”一词从钟奇生的嘴里怦然而出,让瑾瑜一下子想起了母亲。“感恩”是母亲汪紫凝经常挂在嘴边并且身体力行的。仿佛在轮回。
“感恩”两个字的写法和释义,而今乍然听着,恍如隔世。
已经是不一样的时代。复活的力量犹如阳光春风催生深埋的种子,“香露儿”或许提前老去了,失去了感悟新生的乐趣和能力。
远远地,餐厅传出汪明荃的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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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地,瑾瑜停住了脚步:“这歌儿,就是好听,自然地把人的思绪牵去遥远的地方”。
这么久了,瑾瑜终于一次性地说出了充溢着情感色彩的话。太不容易了。
女人是敏感的动物。或许,这歌声向她传递着什么。
一个画素描的青年赶着瑾瑜走过来。
青年:“大姐,能让我给你画张相吗?您的脸能给人以无限的想象,能使一个艺术创作者充满激动和欲望。”
珮瑶赶紧栏在前面:“说什么呢?赶快让开吧,我们还要赶车呢,没时间练贫。”
青年:“这是平静如一湾湖水的脸,一张微澜不止的脸。如果你能静心仔细的去读,是那么的充满人性,充满了忧郁,充满了……”
珮瑶不耐烦了:“你想干嘛?作诗呢?”
瑾瑜却微微地笑了。
青年:“作诗?是啊,人世间每一个艺术创作者首先都是一名激情不已的诗人,因为美好,因为悲怆,因为战争,应为和平,因为浮华,因为饥饿,等等等等,如何用语言能够形容得尽,只有用笔,用笔来描绘,刻画!”
珮瑶:“依我看,你可是真能煽乎。”
乘着兴致,珮瑶拉着瑾瑜在青年指定的位置坐下。瑾瑜似乎认可了,没有再说 “不”。
二十分钟的时间过去了,珮瑶看着青年越勾勒越不像,失望地说:“我看你是眼睛好使,手不好使,一句话,技术活不过关!”
青年倒也不反对,默默然地回复:“是啊,依我现在的水平,怎么能达到神似。也许,正如我的老师所说,我只具有了欣赏艺术品的眼睛吧。”说吧,放下手中的笔,揭起画幅就要撕。
汪杰一把抢了去,新奇的看着。
钟奇生对着青年说:“别撕,画了半天,怪可惜的。”然后,又看着珮瑶姐妹,说:“家里原来的老照片,差不多都没了,既然画了,就留着吧。再说,好好的人像撕了多不吉利。”
青年只好作罢。
“咪——咪咪——”
一只小猫咪从路边侧钻了出来,雪白雪白的,汪杰人小眼灵,立马便发现了它,赶紧颠颠儿地跑过去,小心翼翼地把它托了起来,擎在手掌之上。
嘟嘟肥的小猫咪雪白雪白,也只有汪杰手掌那么大点儿。
钟奇生看它那么粘着汪杰,觉得还真是缘分。
一路回程,小猫咪并不听话,总是“咪咪”叫着要从汪杰的手掌上跳下去,似乎很想自己行走山路,结果,它站在台阶上上不去了,张望着人“咪咪”,下不来了也张望着人“咪咪”,看着汪杰和家人们都走在前边不肯理会它了,它一着急,就连滚带爬骨碌碌地往下滚,真叫勇敢。
汪杰觉得小猫咪既聪明又憨爽,简直太可爱了,摸爬滚打,不怕疼,比自己还要厉害,
爬山的时候,汪杰绊了一跤,膝盖抢了皮儿渗了点儿血,跑跑跳跳的就会摩擦的疼,看着勇敢的小猫咪,他裂裂嘴角继续走路。
上山的人很少了,返程的人流稀稀拉拉的,尽管公交车里人不多,“理解万岁”,忠于职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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潭柘寺归来,珮瑶继续跟钟奇生怄气,一直跟姐姐睡一个房间,任钟奇生如何恳求,就是不肯回去。
钟奇生郁闷难当,左思右想,决定再踏山路,第二个星期天,他在自行车后挎袋里装上短把小镐头,带上以完寻宝梦想的汪杰,骑车郊外。一路留心。
他们一出门,珮瑶就跟姐姐议论,认为埋下去的东西想再找回来是不太可能了,别说找到东西,这么多年过去,恐怕连哪棵大树也分不清了,或者干脆连树都有可能早被砍伐。批成柴火,做成家具,甚至棺材了。
说着话儿,瑾瑜就感觉身体一点力气都没有,赶紧回屋躺下,珮瑶顾不上说钟奇生,匆匆拿来温度计,一量体温,不到35.6度。
钟奇生还是原来的钟奇生,镐头还是原来那把镐头。失去的就是失去了,无论有着什么样境况下的无可奈何的苦衷,其结果都是一样的,再也不能回来。
太阳落山,爷儿俩怏怏然回到四合院,都累坏了。汪杰划拉完饭底,跟着一言不吭地钟奇生回房睡觉。
这一夜,瑾瑜每两小时测量一*温,一直不能回升到36度以上,珮瑶觉得她可能是累着了。钟奇生一夜未眠,汪杰一夜不醒。
钟奇生在家里的日子不好过,实在没办法像没事人似得待了,便添出来串门的毛病,自从上次曲老爷子过来跟钟奇生讨论红楼梦,说若根据贾家四位小姐的名字 “原应叹息”四字,那么,若从姓氏来看,其所涉四大家族姓氏,倒也能凑出四个字“史、假、亡、学”,或者,也可以任意地排列,都能够念得通顺。总之,这四个字无论怎么排列,都让人眯起眼睛生出不尽的惆怅。
正是因了曲老爷子的一些见解,瑾瑜再读《红楼梦》,深感如果黛玉和妙玉两个人物合二为一的话,那黛玉这个旧时代下的悲剧人物的命运,就更加悲惨了。
钟奇生不再奢想能找回什么,却也无法相信那些被自己亲手埋藏的东西就这样真真切切的遗失了。自打寻宝之行开始,钟奇生每每想到被自己焚毁、消弭了的书籍、研究资料等等,就不开心,他再也不能单纯地感觉自己是那场史无前例的浩劫的受害者,深感自己的身上实则也是罪责难赎。再看步履艰难生存在自己身边的瑾瑜、珮瑶这对孪生姐妹,正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淤泽之中安能清莲”。
钟奇生心事重重,连续失眠,眼圈乌屈屈的,眼瞅着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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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是一剂良药,多少心理不能的释怀,随着分秒推移总归能够恢复平缓,可是,对于这个阶段的钟奇生来说,时间这种东西却显得刻薄了,经过 “找不回来”的心历搅扰,钟奇生性格变化很大,沉默的时候多起来。
多亏了有汪杰常在姨父跟前闹腾闹腾,不然,真不知道钟奇生的脸是否就此僵化下去。
看在眼里疼在心上,珮瑶终于再也割舍不下丈夫,搬了回去。
在钟奇生的沉闷中,瑾瑜到渐渐恢复常态,体制上最主要表现在体温上,连续一些日子了,都在36度上。
小猫咪跟定了汪杰。汪杰吃饭它就眼睛定定的瞅着,汪杰睡觉它就跟着钻被窝,汪杰走路它就在汪杰脚下跑。汪杰正是跑跑颠颠的年龄,小猫咪总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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