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佳给吓住了,她向四周张望,好像都能够清晰地看到另一个凄凉的角落,那对夫妇,被悲痛没头没脸地淹没、终身的淹没……对,没有人追究这些,人们只以为她是个受害者,她尽可以苟且偷生,甚至,她该活得像个样子,这样,才对得住她欠下的一切……哈哈,自己这条卑鄙的小命儿,实际上就是偷来的、是丹青赏给的不是吗!斯佳噤在那里,她本该哭的,想了想,却掩口笑起来,要说是吓破胆,还不如说是撑大了胆!
——这辈子,再怎么努力,也没法再好了!再怎么放肆,也没法子再糟了!不是吗?在混账程度上,已经到顶了!未来再发生什么,再耍出什么花招,难道还能超出这个!
索性放轻松,索性可纵情。
是啊,斯佳不是个会轻易后悔的人,在人人敬畏的命运面前,她喜欢采取主动的姿态,既如此,则这般。不用说,四年的大学生活以及参加工作后社会生活的全面介入使她现在变得愈加开放,是真正一顶一的“OPEN”。
“OPEN”,这是斯佳常常挂在嘴边的一个词,英语并不是她的强项,但她喜欢这样说。在日常的对话中夹上几个英文单词——这风尚在当时正在劲头上,她周围的一帮年轻人都是如此,总会乐不可支地谈起各种外国货,用英语说出其品牌,表情专业而艳羡。《正大综艺》是他们最热衷的节目,从那里面,她们张望外国的一切,并能够头头是道地谈论各大洲的奇风异俗……
在装扮与服饰上,不像有些女生,工作多年仍是一副学生样。哼,斯佳瞧不起那个。一有条件,她立刻摒弃了校园里的纯情之美,仿照港台明星挂历,用深色眼睑,浓到连眼神都瞧不清楚。拿到第一个月的薪水,她就烫起那种刘海高翘的流行发式,身上的行头是紧身裤与白色的运动鞋,或是蝙蝠衫配打了几个洞的磨砂牛仔裤,自然,还有一副茶色的蛤蟆镜,上面的标签保持完整……九十年代最流行的审美便是这样,夸张,跟风,带着对美的强烈渴望,带着恶补的急迫心态,心灵美让步于外表美,衣着装扮入时与否,像是对生活的一种表白与定位……
但斯佳又不至于肤浅,明显地,她有别于大街上那些除了时髦啥都没有的女郎。她可是正宗的女大学生。女大学生这个群体整个社会对她们是高看的,她们自己更是自视甚高的。而斯佳,尤甚如此。也难怪,谁有过她那样的经历?她是受过伤的人,她是有往事的人,毫无疑问,这似乎赋予了她一种愤怒与嘲讽的权利、格格不入与众不同的权利。
斯佳开口说话,总深刻而尖锐,就算事关稻粱与人际亦从不轻易假笑以图讨好。她喜欢一切貌似逆反的新事物,她会热泪交流地跟着磁带后学唱崔健摇滚,或大方地跟异性讨论艾滋病与毒品,并会卓有见地地评价富有标签意义的各种艺术潮流:北岛诗歌,被大陆否定的劳森柏现代艺术展、徐冰的天书、上一年中国美术馆的开枪事件,等等。对异端、对非主流、对先锋,斯佳的确有点天赋。或许这些东西,与她自身的气质,正好有着浑然天成的共通之处……
“OPEN”(3)
她的特别之处还有:喜欢骂带有生殖器的脏话;别人开再过分的玩笑她不会生气,并还击得更加露骨;对国外传进来的性事件、性新闻等如数家珍,富有不同寻常的见识与理解……
总而言之,也难怪丹青要看不懂、跟不上呢,现在的斯佳,她肯定算得上是个时髦青年、个性人物。一九九〇年的舞台背景,恰如天幕初启,人们的注意力被各种扑面而来的洋派文化弄得目迷五色,各行各业都在迫不及待地“引进”、“合资”,新洋务主义不仅仅表现在生产力上,还波及思想领域与道德尺度。斯佳当年的那一小段往事,真所谓“塞翁失马”,它不再是飞短流长的污点,相反,换一个角度看,那倒成了她的资本与历练,使她在意识与理念上都先人一步,起点高、起步早。她百无禁忌,她触类旁通,她透过现象看本质,乃至显得玩世不恭、举重若轻……最起码,她成功地表现出这种洒脱与新潮,以一种意识解放的“领袖”姿态,奠定出她人生的基调。
谁也想不通,一个早年有过性侵害经历的姑娘,怎的就这样泼辣了。眉眼之中,分明是一览众山小似的,这太可怕、也太迷人了!对于别人的诧怪,斯佳心中暗自冷笑:本姑娘我身子下垫着一条人命呢!还在乎什么!
' 3 '
但是,24岁的她,还没有真正地开始恋爱。
为什么呢?
首先,从主要形势上看,天上的丹青说得不错,这自然不能排除84年事件的影响。
说来也怪,一个人的往事,特别是丑闻,何止是如影随形,简直就是急行军、先行军。这些年,不管斯佳到外地上大学或是到某处实习、到新单位工作,就算她走得再远,那个事件的来龙去脉总会在她之前就匆匆而准确地抵达她将要置身的群体。通过最原始的人力渠道,却胜过最先进的通信技术,其神奇性有如灵异感应,或以讹传讹,或言辞确凿,总之,人们一概心知肚明却又保持表面上的缄默。斯佳其人其名,后面总带着看不见的括号与注解——“被搞过的”、“心理有阴影”、“生活随便”、“特立独行”等等,各种暧昧或下流的想象,真真假假的善意与好奇总是在她的影子里拖拖拽拽,越拉越长。
斯佳知道那些。所有的耳语,她从18岁就开始听了,听多了,耳边就生出茧子了。这跟一个人得了重病或被毁容一样,时间一长,也就安之若素了,何况她从来就不是一个在乎流言的人。她洒脱地昂着头,从人群中走过,像走过电线杆,走过沙尘暴,有什么的!
当然,她的追慕者很多。有一小部分是不明就里,只为她活泼而高傲的样子所迷,追求她,就像在追求流行、追求文化,多带劲儿,多不得了!另一部分,则是了不起的知情者,听说过关于她的传闻,零零星星的反而增加了神秘感。他们从高尚道德的角度、从征服者的角度出发,激昂地对自己宣称:没关系,都九十年代啦,还在乎那些东西干什么……哈哈,斯佳才不管他们的心态,没有关系的,都来吧,反正她谁也不爱。她开心地跟所有那些家伙吃喝玩乐、嬉笑怒骂,甚至拍拍打打,但真的,她离爱情还远着呢。
其次,从次要形势上看,斯佳感情生活的光开花不结果,还跟继父有一些关联。
当然,一个24岁的女大学生,要说她与年近半百的继父在搞什么弗洛伊德恋父情结,那是不准确的,但在心理上,人如若曾经依赖过什么、黏糊过什么,是很难根绝,很难一下子扯得干干净净的,就好比缓慢递减的物理运动惯性——毕竟,追根溯源,斯佳当年是因为对继父的痴缠才干出了那样的傻事。从心理上,她也不容许自己轻易地退守,那就意味着对当年行动的完全否定。斯佳不是那样的人,可能的情况下,她宁可往前再走一步!这样,才对得起她自己、对得起丹青那条命对吧?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帮助她去偿还丹青,也许,跟继父当真玩一场,才能勉强算是个交待对吧?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OPEN”(4)
故而,出于一种执拗的目的,斯佳并未完全放弃她的继父,只是表现得略微克制,不像几年前那样乖张了。再说,情感的规律曲线总是这样,愈有阻力,动力反越大。继父自84年事件之后的冷淡与拒绝,也从另外一个方面刺激了她的斗志,把斯佳弄得欲罢不能,甚至上升到一种理想信念的高度。她觉得她一定要冲破世俗偏见,大胆追求出格的幸福……为了鼓励自己、刺激自己,斯佳经常躲进卫生间,一边拉动马桶冲水阀,一边抓起继父的剃须刀或换下的衬衫,贪婪地凑到鼻子前,闻上面的胡碴味、闻领口的油垢味……
这样,斯佳的恋爱生活,便成了个大幌子,成了她与继父对抗的新式武器。她信手耍弄着,后面跟着一大群无辜的年轻士兵。她故意搞得风花雪月,搞得血雨腥风,家里的电话频繁地响起、鲜花与礼物会在半夜敲门,连继父本人都曾被一两个头脑发热却又不得其道的追求者堵在街上……
斯佳看起来不像在谈恋爱,而是在闹恋爱、搞运动、搞全民战争,似永无尘埃落定的安宁之日!继父身不由己地被卷了进去,几乎低三下四、委曲求全,目的是催促她、提醒她、恳请她“找个合适的男朋友好好谈谈”,这样下去,“人家要说闲话的”……她呢,笑嘻嘻的,不听,反而变本加厉地更加游离物外,以此来折磨那已被折磨了六七年的继父,一言一行的潜台词都带着幸灾乐祸的谴责……
这算什么呢?报复?赌气?惩罚?对往事的解构?是一部分的否定与一部分的肯定?管它呢,她只想顺着这没有方向的方向一条道儿往下走就是了……
可继父受不了。他喜欢平常生活啊,哪能这样“做”呢——混乱、复杂,只有磨损,没有成就,完全是一团乱麻!但继父到底浅,他只知苦恼,却无计可施,因他无法真正理解斯佳。无数个夜晚,等斯佳在疲惫而消沉的情绪中睡去,继父才会略略松弛下来,点上一根烟,在客厅里坐很久。
折磨他的,现在已远不止是情欲或道德,还有怜爱、烦恼与自私,各种难以言表的情感。说实话,他多么怀念1984年以前的时光。那时,斯佳尚未完全长大,同一个屋檐下,他与她那种亲密而深厚的关系,暧昧而自然,带着欲望,更带着克制,再好不过。
在深夜的思考中,继父开始感到恐惧,如再不加以干涉和遏制,事态肯定会更加偏离正常的轨道,说不定会再度出现类似于丹青那样的恶性事故。
这样的胶着状态还得持续多长时间呢?继父毫无把握,他与斯佳,其实已进入了一条死胡同,在既定的游戏状态里动弹不得,跟爱呀什么的其实一点关系没有,关键在于,需要一点外力,打破*心理暗示之下的禁锢与魔咒:少女与继父,十几年的厮守……
' 4 '
关键的人物其实是无知无觉的,比如斯佳母亲,她生活中的变数之果,无意中倒成了他人的变数之因。
1990年,身形开始走下坡路的她,开始被导演们别有用心地称为“前辈”、“老一辈舞蹈家”等等,很少劳动她跟着慰问团四处演出了。这不仅仅是年龄与身材的原因,斯佳母亲是从七八十年代一路跳过来的,那表情、那架势,总是往“大”里去、往“正”里去的。这一套,放在九十年代,那不行,看了要反胃呢。新时代的舞蹈,标准变了。不见得要有多高的技术含量,但衣服要少、人要年轻、脸蛋要光嫩,意趣上要“小”而“软”,“嗲”且“甜”。总之,斯佳母亲的事业黄金期过去了,她的那种风韵已经完全过时了。这样,外出演出的间隔越来越长,最后完全终止,曾跟着她走南闯北的行李一天天回归了、从良了,成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家碧玉。 。。
“OPEN”(5)
那么斯佳母亲干什么呢,除了每周两次到团里象征性地参与一些教学工作,她基本上无所事事,她盘踞在家里——减肥,但仍在发胖;美容,但仍在衰老。
但她开始以她的方式,带着弥补的心态和迟来的热心关心斯佳。晚上与斯佳挤到一个被窝,要说体己话儿似的教她打扮,教她怎样识别男人的好坏等等。可是想想吧,一向寡淡如水的情分哪会在一夜之间酿成美酒,斯佳什么时候享用过这样亲亲热热的母爱?从来,在斯佳心目中母亲就是外人、是她与继父之外的人哪。连在被窝里碰到她的腿脚,斯佳都会感到别扭,更何况教她打扮,教她识别男人!哼哼,斯佳哪里会吃她这一套,完全是不同的语境,谈不起来的。于是逃之夭夭,更多地在外面交游玩乐。
但是,很显然,斯佳与继父的空间,那死死的、互相看守般的两点一线,成功地转变成了稳定的三角:三口之家。
三口之家嘛,就有了既定的大样子,父亲就是父亲,女儿就是女儿。斯佳的母亲,无意识之中,四两拨千金,这位前舞台柱子,如承天之柱,倒成功地扭转乾坤、使角色还原了。
既然女儿不要母亲陪着说体己话儿,于是这母亲也就顺水推舟去跟继父同床共枕了。巧的是,从前她不大觉得,越是年纪大了些,她倒发现,咦,她越来越喜欢床上运动呢。是啊,这也无可厚非,一个舞蹈演员,她的柔韧性,她的配合与反应以及想象力,无论如何是比一般的妇人要强得多。相信继父对此深有体会,运动有益身心、有助排遣、有利于转移注意力,他现在看上去,倒比从前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