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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进产房之前,重新醒来的蓝英,双手冰凉,她拉着陆仲生的手反复嘱咐:记住,如果要二选一,你一定要选小孩。如果孩子没了,我活下来还不就等于也是死了!记住,保小孩呀……
显然,蓝英是带着必死的决心进去的。
之前半个月,她就老是在家里流连左右、东摸西摸,想到什么便急忙忙跟陆仲生说,带着百般叮咛的神情:睡前一定要检查煤气炉;买回来的蔬菜要多泡水;春季收呢大衣时别忘了放樟脑丸……特别是提到即将出生的孩子,她会忍不住热泪盈眶,接着又强颜欢笑:你可一定好好抚养这个孩子,代表我们两个去疼爱……这是我用命换来的。无论如何,总算有个孩子,我这辈子好歹留下点什么,总比孤零零死去要好得多……答应我,对孩子一定要好、无条件的好……
这样的时候,陆仲生还能说什么呢!不能怪蓝英过分敏感、喝斥她胡思乱想,各种可能的情况,医生都曾经仔细交待过,对一个51岁的产妇而言,这是一道真正的鬼门关……他抱住依然还活生生的蓝英,嘴中下意识地一一答应,好的,对孩子好,无条件的好。同时,他感到多么空洞多么孤独啊,真不知命运将要在前面为他展开一幅什么样的图景……
很正常的,女人到了中老年,她的坐骨、耻骨、髂骨的相互结合部都已基本骨化,形成了一个固定的盆腔,宫口扩放无力,分娩时间延长,大出血是难免的。最主要的是,很容易就会导致胎儿滞留,引起胎儿窘迫症,轻者导致胎儿不可逆性脑损伤,重者窒息致命……蓝英在里面抢救的时候,主治医生慢条斯理地对陆仲生解释,不知是为了解释还是安慰。所以,你们得做好思想准备,孩子生下来,极有可能……
陆仲生面无表情地听着。他想起半年前的那些预感,那些令他在半夜里吓醒的噩梦。梦里,婴儿以各种畸形的面目出现……当初,为什么没有尊重那个预感,为什么没有当机立断把妊娠加以中断?他和蓝英本就不该要孩子呀!这是违背自然之理、违背生理规律的,是上天所不答应的……如果真要他在母与婴中选一个,他该选谁呢?
等待蓝英与婴儿的时间,陆仲生一直端端正正地坐在长椅上,不饿亦不渴,衣衫从头到尾保持同一整齐的皱褶,宛若入定。他感到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变得扁平,被摊成了一个透明的大薄饼,进进出出的人都在他身上踩来踩去。不相干的诊室,一间间房门在打开、复又关上。护士们的白色衣袂飘然来去,冷漠的诗意,好像世界一直如此安详、平静。室外的天光由暗转明,窗户边一会儿似出现万道金光,复又由明转暗,变成无边的鬼魅……
' 2 '
爸爸,你不是一个人在等,我也陪在你身边呢!无声无息,像空气一样伤感地环抱着你,除此之外,我还能何为?我只能看着这样的父亲,外强中干地笔直而坐,如风一吹就会折倒的芦苇。
天降慈悲(2)
……这煎熬的时刻,漫长、多刺,似曾相识吧?但你想想,无论如何,总比六年前等待我的死亡要好得多。毕竟,这一回,命运之神手里,他攥着几张牌呢。两条人命,要么全给你,要么都拿走,要么一去一留。他可得意着呢,他其实就是想逗你一逗、捉弄捉弄你,让你对他俯首称臣、俯首帖耳……或许,他就是喜欢欲扬先抑、喜欢跌宕起伏。对我们家而言,从来就没有平坦大道、没有鲜花似锦,总要千辛万苦才能尝得半滴甘甜。一开始如此,今天是如此,以后也必将如此……爸爸,这是命运的残暴处,也是迷人处。
就像我曾经送给斯佳一首诗那样,我也送给你一首诗吧。我们八十年代的大学生,总是喜欢诗的。在每年秋季的迎接新生晚会上,诗歌朗诵与吉他弹奏总是最受欢迎的节目,故而,在我的记忆里,诗歌多着呢,树叶那般绿,星星那般亮。
我即将送给你的这首诗是一个无名的孩子写的,因为某种自然灾难,她陷入没吃没喝的境地,她的处境跟你一样糟,但她写得很简单……我知你现在必定无心听诵,但没关系,诗歌,像是食物中最有益的部分,像是一杯清水,它就在那里,它总在那里:
这些天我一定要节省
我一定要节省健康和力量,足够支持我很长时间
我一定要节省我的神经我的心灵和我的精神之火
我一定要节省流下的泪水,我需要它们很长很长时间
我一定要节省忍耐,在这没有希望的日子
我有那么多需要
可我缺少一切
我只有节省
从眼泪开始省起……
' 3 '
26床,女儿!护士突然出来喊了一声,陆仲生猛然冲进去,屋内一股浓烈的血水之气,好像那是死神不甘心退场后留下的气味。蓝英躺在一床的血泊之上,面色里带着暴风骤雨后的满目疮痍,又有着满目疮痍后的风平浪静,她半昂起头呶着嘴对陆仲生示意。
对,快看看孩子!
陆仲生接过婴儿仔细查看,皮肤、手脚、指头、眼睛、嘴唇、肚脐、生殖器,听听心跳,摸摸前后囟门……他几乎是粗暴地反复查验,带着强烈的疑惑,甚至拍打着让婴儿再次放声大哭。哦,真的,不敢相信,她竟然是健康的!陆仲生紧绷着的神经突然松弛下来,他失态地大哭,比婴儿哭得还响!
出了产房安顿下来后,同一个病房的那些年轻母亲都围上来祝贺,态度真诚。她们纷纷抢着抱新生儿,夸她健康漂亮。陆仲生竖着耳朵贪婪地听着那些夸奖,不论别人说什么他都信以为真、感激涕零。没错儿,这女婴不仅仅是健康,她还漂亮呢,额头饱满,发梢微卷,像小狗那样湿漉漉的……简直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婴儿!
也许所有的新生儿都长得非常相似,但陆仲生认为不同,在确认婴儿健康之后,他很快发现,这孩子长得跟丹青小时候一模一样。二十五年前,儿子也是这样湿漉漉地降临人世的,饱含着无限的希望……可怜的父亲,他突然记起丹青,他记起儿子的生,亦记起儿子的死!生与死,瞬间的电光火石……他清楚地记得,丹青出生的那一年,正是个贫瘠而混乱的年份,即将开始的政治运动消减了普通家庭应有的日常欢乐,丹青的出生,似是潦草而漫不经心的,像草籽一样撒落下来,又像小草一样成长,直至最后,命若草芥地夭折!
……不合时宜的哀悼,使得陆仲生脱口而出:我们叫她小青吧。这名字富有明显的纪念色彩,他真担心蓝英会反对。但后者仍然沉浸在侥幸平安的狂喜之中,她捧着色素沉淀的褐色*试图挤出乳液,一边安然地点头:随便你……
陆仲生紧紧攥住女婴的小小抱被,口中呼唤:小青,小小青……
这小青,那样小,却又那样大,他感到他整个生命都可以扑进去了!
好吧,咱又做爸爸了,咱也算是有两个孩子了,逝者不追,来者亲近,陆仲生的泪水像小溪流那样孱弱地流出……现在,他要对天发誓,发誓对小青最好,无条件地、不顾后果地宠爱、溺爱她!她要天,他架梯子去!她要地,他拿锹来挖!她是劫后余生的礼赠,是重新开始生活的勇气。她是他们老两口的救星、唯一的光明。对她,再怎么疼爱都不过分!只有好好疼她,才对得起以命一搏的蓝英、对得起他们被盐水浸泡得皱巴巴的心!
不过,这个小天使呀,似乎一生下来就是闹人的!可真把他们累坏了,他们手忙脚乱,他们颠三倒四……蓝英没有奶水,吃什么汤都不管用。陆仲生走投无路,完全不顾忌面子,忘了什么老教授老知识分子的身份,他见到大妈大嫂就会跟人家打听催乳偏方,然后买来小砂锅煎药……但没有用,蓝英的*像是枯水的泉眼,流不出丝毫甘甜。小青给饿得哇哇大哭。她一哭,陆仲生的胃也开始饿得灼痛,没办法,他们最终只得让步于昂贵的人工奶粉,严格的比例、难以把握的温度,每天夜里,迷迷糊糊之中,为了小青张开的小嘴,他几乎是衣不解带、夜不成眠……
每每这个时候,陆仲生又开始有预感了,苍凉无奈的,说不上是好还是坏:这劳碌,可能就是他们今后生活的预演和写照,为了这孩子,他们将如同老马拉车,如同阴天驮草,会越来越重、越来越累……
但当小青睁开她无法对焦的眼睛对着他们含糊地一笑时,这疲惫而幸福的年迈父母,又会衷心地感到,整个世界,又亮了起来,暌隔六年之久的天伦之乐,又大发慈悲、垂怜于他们了!
伪开放者(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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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佳的新婚之夜很糟糕。
主要责任在斯佳身上,很难说她是不是属于性冷淡、属于木头的那一类——要真是木头倒好了,她却是纸,薄而脆,翻译不论碰到哪里,碰得重还是轻,她都像是被刀子给划到了似的、疼得要死人似的;发自内心的恐惧,泪如泉涌,浑身颤抖,如同面临大限,如同在一群人面前*……
但分析到次要责任,翻译也有份儿。如果他稍微有点耐心,搞些心理疏导,然后停止一切行动,仅仅跟斯佳聊聊天,情况或许会有所改善……但不行,翻译先生太愤怒了,愤怒得忘了他的现代化西式教育及任何狗屁心理学!干什么嘛,怎么搞的,怎么弄得像在强暴似的,难道她被强暴惯了,强暴上瘾了,不强暴还不能*了!这肯定是有病!病得还不轻呢!但不能由着她,这可是新婚之夜,哪能不做呢,从古至今,从来没有这个道理的,必须做!
翻译于是就做了,顾不上斯佳的涕泪交流与百般挣扎,艰难而爽快,但也很委屈很冤枉。他深深感到自己上当受骗了,斯佳这算是什么嘛,完全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她不是一向那么“OPEN”的吗,她不是喜欢搞得很新潮吗?她不是整天把性自由挂在嘴边高谈阔论的吗?可是瞧瞧,她怎么会是这样呢!想想看——她不是处女、她那一串串的追求者、她妈妈在婚礼上有失体统等等,所有这些事情我都没计较,可最起码她表里如一好不好,这以后还怎么过日子,难道就一直强暴下去……
这翻译,译得出另一个国度的语言,却偏偏译不出斯佳的内心。他的绅士风度、他的宽容心,归根结底还是有局限性的、是不充分的……事已至此,还能怎样。可以说,几乎从婚礼上就开始了,他与斯佳之间已埋下了不谐的种子……平心而论,这不能怪翻译,因理解力有限,他与斯佳的步子踩不到同一个点子上——斯佳,前卫程度有多高,其软弱程度就同样有多深,她能迈出多大的步子,也能跌下多大的跟头……斯佳的复杂程度,超出语言、超出男女。无辜的翻译,他注定无法进入斯佳。
现在,客厅的沙发常常成了斯佳和衣而眠的地方,她好像只是因为不拘小节或者困倦之极似的,总在沙发上开始她的夜晚。对于床、被子、灯光、纸巾,这些与夫妻生活可能有关的东西,她都如遇蛇蝎、退避三舍。但她在表面上又绝不肯承认,毕竟,她一贯以时代先锋的面目示人。
这样,她与翻译的关系,有些很失衡了。从前,是被追求者与追求者的关系,现在,斯佳倒开始有些怵翻译了,好像她有个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柄给捏在他手心里似的。万一,他跟什么人们说起来:斯佳,原来就是个叶公好龙嘛,就是伪开放者嘛……这是斯佳所不喜欢的局面。故而,对翻译,她不似从前那颐指气使了。但斯佳不甘心这种心理上的忌惮,像一名受控者……总之,这婚姻,因性关系的别扭,开始变得怪里怪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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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弃一个习惯与开始一个习惯,可能并不需要理由,而需要一个时机——斯佳结婚了,搬出去住了,自次日起,继父就停止了他坚持了十几年之久的健身运动,好像被发令枪给打停了似的,戛然而止,毫不留情。他对斯佳母亲这样解释:年纪大了,练不动了,有这个功夫还不如在家烧两个好菜。 txt小说上传分享
伪开放者(2)
把锻炼的时间用来烧菜——自然,继父开始发胖了,胖得特别具有速度和规模。曾经的肌肉群渐渐萎缩得像棉花絮,肌肉与皮肤间的空隙,原本只有一层纸那么薄的,现在好了,从纸变成了发糕,肥美的脂肪层层叠加,如鲜花怒放,下巴由双至三,裤腰带上挂下沉甸甸的胃,臀部像女人那样满满当当……任何人都不可能想象,就在半年前,他还是一个以健美著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