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世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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浊世人间- 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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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观世音,她阁下总算没说我老人家强奸杀人,还算有一线天良,不过可能这跟天良无关,大概一时没想起来罢啦。抗战期间,柏杨先生在沦陷区住过一段时期,有一次,我们也吵架兼打架,她阁下没占上风,就发起来泼,一脚奔到大街上,跳高曰:“好,你敢顶撞我,你这个中央军,看到日本宪兵队报告你。”幸亏我老人家那时候正在壮年,一个箭步,就把她拉住。

吾友杜甫先生诗曰:“卫青不败由天幸。”柏杨夫人直到今天仍没有被拍杨先生踢出大门,也是天幸,并非我对她阁下尚有念念不忘之情,而是兵连祸结,忙着东奔西跑工商皆为立国之本。著作有《宋元学案》、《明儒学案》、《明,没工夫动脚罢啦。

我老人家的意思是,再恩爱的夫妻,吵架总是难以避免的,必要时打上一架,也很正常。问题在于吵架、打架时的伤害程度和吵架、打架后对伤害的弥补。像柏杨夫人这种刽子手作风,实在使人咬牙,我老人家抖了出来,不是现在就要踢啦,而只是想到,这是一个无知无识的典型。但有些如花似玉,既有学问,又绝顶聪明,却也犯了这种毛病,就实在想不通。呜呼,一旦跟臭男人冲突,字典上所有恶毒的字眼就像尖刀一样乱戳,大概气得要疯,惟恐该臭男人受的伤害不够重。结果是伤害够重啦,却无法收摊子。我老人家有位朋友,他太太骂起来,连他十八代祖宗都卷到里面,说他祖宗缺了德,才生下他这种下三滥。然后努力宣传他当初怎么利用她勾搭上司,要不是她,他升官?升个狗屁吧。嗟夫,任何闺房隐私,都是无法摆到桌面上求证的,只要一方面不要了脸,真的固是真的,假的也是真的,该臭男人纵然请出电脑,也无法剖自。正因为如此,所以太尖刻太恶毒的话,是婚姻的致命伤,如果不打算分手,还是应该话到口边留半句,否则的话,即令过了些时,和好如初,该臭男人背着这么重的一口黑锅,以后就不能在社会上走来走去矣。与其用恶毒的话来乱戳,还不如打上一架。盖言语的伤害在内心,久久难忘。打一架伤害在身体,过两天也就痊愈啦。(这个打,只是指照屁股上几巴掌而言,如果打得遍体鳞伤,躺床不起,这个婚就没啥好考虑的,非离不可。)

太太的朋友是一个家庭幸福不幸福的决定力量。这在吵了架打了架,太太委屈万状时,更是一个关键。前面介绍那位手抱小娃的太太,她所以有那么大后劲东闹西闹,就跟她的朋友有关。盖那些三姑六婆,还没等她哭完,就全体哗然,出奇计曰:“天下男人没有一个不坏,你这么一个美人儿,他还吃野食,不能饶他。到衙门里找老板,掀他的底牌呀,把他搞得处处碰壁,看他回头不回头?看他再敢不敢?你说啥?怕他的工作垮?你这个人就是懦弱,提不起,放不下,这种人不整他一整,以后他能把你卖掉。哼,他能找别的女人,你也可找个小白脸。”

朱子家训曰:“三姑六婆,淫盗之媒。”妻子们遇到困难而向三姑六婆求救,恐怕是非一头栽到深井里不可。

不要给人机会

就在去年冬天,柏杨先生碰到一件窝囊之事,当时气得恨不得放把火烧了他娘的。现在总算心如枯井,可以检讨检讨啦。按照传统文化,检讨的结果一定是别人错,所以关于别人错的一部分,不必细表,只介绍介绍我老人家对的部分,以便同情。这件事简单明了不过,那天晚上,买了两个桔子,回家途中,被巷口丁姓老汉拉住下棋。下棋就下棋吧,二人蹲在他家门口,正下得起劲,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屁股上顶了一下,用手一摸,原来桔子竟然掉啦。急忙揣起,想不到一个其貌不扬的家伙,跑到跟前,细声问曰:“老头,那桔子是我的吧?”我立刻气冲牛斗,叫曰:“我刚从摊子上买来的,不信请问问丁老汉。”这时有人在他背后喊曰:“桔子找到啦,掉到水沟里啦。”原来他阁下也是摆摊的,这些时做生意流年不利,每天都要被偷。那天又不见了两个,偏偏我在鬼鬼祟崇往怀里揣进,正好也是两个。他一听已经找到,面上一青一红,急向我道歉。可是我老人家一贯作风,是有理不让人的,当下就训他曰:“老哥,你看我老人家望之不似人君,像个小偷是不是?”他曰:“对不起。”我曰:“对不起就算啦,想我柏杨先生,名震四海,有啥可说的,只为了衣裳槛楼,你就狗眼看人。”他慌曰:“对不起,真对不起。”我大怒曰:“你杀了人难道一句对不起就没事啦?看你獐头鼠目,怕不把老婆孩子活活饿死。”他这时已有点不高兴,正色曰:“你怎么开口骂人呀?”我曰:“哎呀,你还不服气,骂是你自己找的,你再这么浑,将来总有一天犯了王法,拉到马场町枪毙。”丁老头急忙向我使眼色,我正在高潮,怎会在乎他的眼色,就又吼曰:“你瞪啥眼,看你这副凶相,不用问就知道不是好东西,怪不得天天丢桔子。欺负人不能这么欺负法,你诬良为盗,我一个名片送到衙门,教你吃官司,看你以后还敢不敢狗眼看人低。”吼罢此话,真是浑身舒泰,以为他要垂头丧气,狼狈而逃,谁知道他竟然不晓得我们是尊老教贤的礼义之邦,霎时间把穷脸一板,破口大骂起来。最初骂的还比较文明,只不过教我不得好死,接着骂的话就简直不像人话(非常抱歉,因读者老爷中太太小姐甚多,实在是不便写出来,以免被指为有伤风化),要不是可爱的丁老汉把他拉开,警告他一拳准把糟老头打个窟窿,那一次他可能真下毒手。我老人家气呼呼地回到家里(桔子也不知道啥时候弄丢啦),丁老汉跟着我屁股后慰问了一番,临走时说了一段话曰:“柏老,不管谁对谁错,我奉劝阁下,千万不要给人侮辱你的机会。”

俗不云乎,长到老,学到老,丁老汉一言惊醒梦中人。吾友孔丘先生曰:“朝闻道,夕死可矣。”我老人家如果七十岁那一年就翘了辩子,真是九泉之下,也难瞑目。而经过了老汉这么一指点,即令现在死啦,总算不虚此生。特地在此介绍出来,各位读者老爷中大概年轻朋友居多,能读到柏杨先生介绍的金玉良言,算你运气。盖我老人家活到快没有牙啦,才第一次听到,而贵阁下这么早就听到啦,不是运气是啥。

呜呼,“不要给他侮辱你的机会”,其中有一种“光棍不吃眼前亏”之意,但比“光棍不吃眼前亏”更富做人处事的真理。即以柏杨先生而论,显然没有眼前亏可吃,而是鬼迷了心,逼得那穷小子非侮辱我一顿不可。各位读者老爷应特别以此为戒,莫再跳我老人家跳过的坑。遇到张牙舞爪的朋友,或逼到头上的横逆,如果不能十拿九稳,手到擒来,千万别大开辕门,引诱他照尊鼻上拜拳主义。古书有这么一则故事(书名偶忘之矣),除夕那天,一个富翁门口,来了一个叫化子,拿着一条破裤,非要卖一百元美金不可,家人赶他,他就又跳又骂——跟那该死的桔子小贩骂柏杨先生一样,脏话像喷泉一样出了笼。家人气得发昏第十一,就要开接,这时主人翁闻声出来,把家人喝退,和颜悦色曰:“迷死脱张,请坐请坐,不要生气,明天就是新年,你那尊裤,也不必卖,卖也来不及做新的,这里是二十元美金,暂且收下,等开春之后,你想成家立业,不妨再来找我。”叫化子怔了半天,收下二十元钱,拿起破裤,逡巡退出,主人翁还亲自送出大门,在那么多看热闹的众目睽睽之下,握手道别。

主人翁这种含诟忍辱的干法,用不着说,全家一致埋怨,说老头发了昏啦,可是到了第二天理论和策略问题。,他们便感谢老头的这一昏。盖就在当天晚上,叫化子老爷死在别一家门口,古时候的法官比现在还要自由心证,一场人命官司打下来,那一家被搞得家破人散。原来叫化子老爷登门大闹时,已服了巴拉松,就等对方动手,只要一巴掌,他就撒赖。年轻人火大,如果再把他拖出去,那就更中了他同归于尽的奇计,立刻口吐鲜血,倒地而死。呜呼,不是受欺太甚,怎会愤而服毒?家人说问主人翁曰:“老头,你怎么知道他服了毒呀了”主人翁曰:“我并不知道他服了毒,只知道横逆之来,必有所恃,我不给他陷害的机会。”请注意这“必有所恃”,凶暴的人仗恃他的拳头,下三滥的人仗恃他的破口大骂,无赖流氓仗恃他的人多势众,走投无路的人仗恃他一条命,前三项招来的是侮辱,后一项招来的则是官司矣。

天下有不是的父母

现在该研究研究“天下没有不爱子女的父母”矣,这句话好像是从“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套出来的,不过更接近事实。“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乃农业经济封建社会的产物。在以往的岁月里,父权高涨,男人第一。据说,以色列同胞在祷告时,一定要感谢上帝二事,一曰没有使他生为异教徒,二曰没有使他生为女人。中国也有一个圣崽,偶忘其在啥书上写过矣,也明目张胆地嚷嚷,大家该满意啦,夫天地间有罪犯有正人,而我幸而为正人,岂不该满意乎?天地间有残废有不残废,而我幸而为健人,岂不该满意乎?天地间有女人有男人,而我幸而为男人,岂不该满意乎?

男人所以第一,是父权高涨的结果,盖遣产焉、爵禄焉,统统是男人的事,儿子如果不听老子的,或老子如果不爱儿子,当儿子的算是倒定了霉,于是产生了唯有酱缸才有的杀胚哲学:“父叫子死,子不敢不死;君叫臣亡,臣不敢不亡。”非当子当臣的心甘情愿也,乃没有别的道路可以选择也。

问题是,世界上最坏的父母似乎也就出在中国。虞舜帝姚重华先生的爹瞽叟先生,娶了继任太太,又生了一子姚象先生,父亲、继母,以及继母生的儿子,三人组成联合阵线,用种种手段,要置前房儿子于死地。有一天,他爹教他上房刷油漆,他正在刷得起劲,老头却在底下放一把火,儿子情急智生,用两个斗笠当作降落伞,跳下溜之乎也。为了避免忠贞分子说我胡乱造谣,动摇国本,请看《史记》原文:

瞽叟尚复欲杀之,使舜(姚重华)上涂廪,瞽叟从下纵火焚廪。舜(姚重华)乃以两笠自扦而下,得不死。

又有一天,姚重华先生的爹叫他下井挖泥,等他下了井,联合阵线就用土把井填住。想不到姚重华先生也有他的一套,他早在井旁另凿了一洞,竟也跑了出来啦。《史记》原文曰:

瞽叟又使舜(姚重华)穿井……舜既入深,瞽叟(他爹)与象(他弟弟)共下土实井,舜(姚重华)从匿空出去。

史书上对父子们为啥把姚重华先生恨到这种程度,没有交代,我想恐怕和财色二事有关。姚重华的两位太太一定漂亮非凡,而他手中也一定着实有几文。所以姚象先生一等到把井填得差不多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把二位如花似玉的嫂嫂收归己有,霸占为妻,而且还索性住在哥哥的花园洋房里,又弹琴,又喝酒,舒服舒服,美哉美哉。

同父异母兄弟,做出这种灭绝天良之事,尚可说得通,而亲爹做出这种灭绝天良之事,所贪的不过是儿子的“牛羊仓廪”,便王八蛋矣。如果谁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恐怕老头都会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打他的嘴。

在酱缸里,有三种人不值钱,那就是,女人不值钱,儿女不值钱,小官小民不值钱。即以宰相之尊,在皇帝看起来,仍是小官,不值几根葱,说杀就杀,说打就在众目睽睽下,掀翻在地,打得哭爹叫娘。这些不值钱的人,最安全的策略莫过于顺服如羊,不但顺服如羊,还自己努力发明一些哲学,把侮辱当作光荣,把兽性当作神性——头目们无一不“皇王圣明”,僚属们无一不“臣罪当诛”。实在圣明不起来的,错不在头目,却在小人奸臣。而自己既然浑然是罪,头目不杀自己已是恩典啦,再给我官做,怎不感激涕零耶。

现在幸亏没有皇帝,真教人快活,如果大清帝国也万世一系,那位当图书馆管理员的博仪先生,仍坐在金銮殿上,我们向他咚咚咚咚地乱磕头,他说的话谓之“玉音”,他放的屁谓之“御屁”,他发了兽性要杀之谓之“赐死”,他偶尔教你坐在他面前,谓之“异数”,而他最后死掉,谓之“驾崩”,你说恶心不恶心吧?而如今他啥也不是啦,盖权力没啦,威风也没啦。

父权也逐渐跟着君权而衰微。孩子们已不再是一种资产,而是一种债务,等到他们能赚钱的时候,已脱离了父母的权威——这在农业经济封建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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