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世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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浊世人间-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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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冲先生既“忽冬”一声栽到陷井里,下文如何,用不着说矣。陆谦先生真有两手,别看他不过一个皮条型帮闲,动起脑筋来,却能击中要害。盖自林冲先生踏进白虎节堂一刻起,已由政治问题进入法律问题矣,该设计主要的精华在此。呜呼,如果从前闹了起来,林冲先生说了个备细,高俅先生脸上便挂不住:而如今林冲再说备细,高俅先生便理直气壮啦。一个谋刺太尉的凶手,自然血口喷人,胡说八道,堂堂太尉的公子,玩的女人比你见的都多,岂会看上一个穷教习的妻子,不是自己往脸上抹粉是啥?如果有人强调过一点,高俅先生准大笑曰:“你说啥?我儿子看上他老婆?也没教他老婆撒泡尿照照镜子?妙啦,连老婆都搬出来啦,弄些是是非非,打算混淆听闻,徒见心劳心细。”如果有人知道底蕴,劝他不要把事做绝,算了罢,高俅先生恐怕要大怒曰:“这是法律问题,教我怎么办?我总不能干涉司法呀!”如此堂而皇之的泥巴,往你嘴里一塞,任凭谁都本法度也。这正说明陆谦先生的妙计,天下无双。且看法律问题的场面如何,书上曰:

林冲躬身禀道:“恩相,恰才蒙两个承局呼唤林冲将刀比看。”太尉喝道:“承局在哪坦里?”林冲道:“思相,他两已投堂里去了。”大尉道:“胡说,甚么承局,敢进我府堂里去?左右,与我拿下这厮。”话犹未了,旁边耳房里走出三十余人,把林冲横推倒拽下去。

高俅先生的“承局在哪里”便在现在最有名的一句流行之间,君不见一旦有人谴责某官某事,就有贵人勃然大怒曰:“拿证据来!”夫林冲先生,盖世英豪,都拿不出证据,可怜兮兮的小民哪里来的证据乎?于是书上曰:

太尉道:“你来节堂有何事务?见令手里拿着利刃,如何不是来杀下官?”林冲告曰:“大尉不唤,怎么敢入来?见有两个承局望堂里去了,故嫌林冲到此。”大尉喝:“胡说,我府中哪有承局?这厮不服断遣。”喝左右:“解去开封府,分付府尹好生推问勘理,明白处决,就把这刀封了去。”左右领了钧旨,监押林冲投开封府来。

林冲这一场官司,幸亏遇到一个侠义心肠的孙定先生,是开封府的孔目——“孔目”者,类似法院的书记宫。可惜这种英雄不多,全靠他一力斡旋,林冲先生才免一死。书上曰:

孙定禀府尹道:“此事果是屈了林冲,只可周全他。”府尹道:“他做下这般罪,高太尉批仰定罪,定要问他手执利刃,故入节堂,杀害本官,怎周全得他?”孙定道:“这南衙开封府不是朝廷的,是高太尉家的?”府尹道:“胡说。”孙定道:“谁不知高太尉当权,倚势豪强,更兼他府里无般不做,但有个小小触犯,便发来开封府,要杀便杀,要伐便伐,却不是他家官府?”

然而,虽有孙定先生一力拯救,林冲先生仍免不了“脊杖三十,刺配远恶军州”。

董超、薛霸

陆谦先生请林冲先生吃酒,是第一计。第一计不成,再施奇谋,诱他到白虎节堂,把政治问题变成法律问题,把皮条问题变成官司问题,是第二计。第二计不成,则第三计推出,第三计比第二计更毒,书上曰:

且说解差董超正在家晨拴束包裹,只见巷口酒店酒保来说:“董端公,一位官人在有小店中请说话。”董超道:“是谁?”酒保道:“小人不认行,只教请端公便来。”却原来宋时公人,都称呼:“端公”,当时董超便和酒保,径到店中阁儿内看时,见坐着一个人,头戴万字中,身穿领皂纱背心,下面皂鞋净袜,见了董超,慌忙作揖道:“端公请坐。”董超道:“小人自来不曾拜识尊颜,不知呼唤有何使令?”那人道:“请坐,少间便知。”董超坐在对席。

一会工夫,把另外一位解差薛霸先生也请来了,请了来之后,立刻从袖里取出十两金子,一人五两。呜呼,五两金子在十一世纪宋王朝时的购买力如何,不得而知,似乎五两金子不应该以打动人心,更不值得害一条命。但二位解差到底仍是接啦,逐不得不有野猪林一幕惨剧,书上曰:

第二日天明起来,投光州路上来,时遇六月天气,炎暑正热,棒疮却发,路上一步挨一步,走不支。薛霸道:“好不晓事,去沧州二千里有余的路,你这般样走,几时得到。”林冲道:“小人在太尉府里折了些便宜,前日方才吃棒,棒疮齐发。这般炎热,上下只得担待一步,”董超道:“你自慢慢的走,休听咭咕。”薛霸一路上喃哺呐呐的,口里埋冤叫苦,说道:“却是老爷晦气,撞着你这个魔头。”住得店来,薛霸去烧一锅百沸滚汤,提将来,倾向脚盆内,叫道:“林教头,你洗了脚好睡。”林冲挣得起来,被枷碍了,曲身不行。薛霸便道:“我替你洗。”林冲忙道:“使不得。”薛霸道:“出路人那里计较得许多。”林冲不知是计,只顾伸下脚来,被薛霸一按,按在滚汤里,林冲叫一声:“哎呀!”急缩起时,泡得脚面红肿了。

这还不算,第二天天下亮便走,薛霸先生还教林冲先生穿新草鞋,走不上二三里,便鲜血淋漓,唉声不止。于是乎,来到野猪林,乃开封去沧州路上第一个险峻所在。进了野猪林之后,费了些下脚,最后薛霸先生和董超先生拿起水火棍,看着林冲先生曰:

“不是俺要结果你,自是前日来时,有那陆谦,传着高太尉钧旨,教我两个到这里结果你,立等金印回去回话,便多几日,也是死数,只今日就这里倒作成我两个,回去快些。休得怨我弟兄两个,只是上司差遣,不系自己。你须精细着,明年今日,是你周年,我等已限定日期,亦要早日回话。”

林冲先生怎么哀求都没用,薛霸先生双手举起水火棍,就望林冲先生脑袋上劈将下来,事到如今,书上叹以诗日:“万里黄泉无旅店,三魂今夜落谁家?”陆谦先生为了完成皮条使命,不惜谋害四十年老朋友。呜呼,他怎能不当监运使,不当监察人乎?

话说薛霸先生正要打死林冲先生,忽然一条禅杖飞来,隔开水火棍,跳出一条胖大和尚,把两位王八解差打落花流水,用不着我介绍,读者先生当可知道该胖和尚是谁矣,乃鲁智深先生是也。于是陆谦先生第三计又告覆没。不过皮条型一旦帮闲来,虽然因难重重,望着皮条拉成后的种种良辰美景,仍会努力到底。于是陆谦先生施出他最后一计,这最后一计和第三计差不多,不外杀了该倒霉的丈夫,以便他的娇妻上床。可惜千算万算,不如天老爷一算。一阵折腾之后,事与愿违,林冲先生没死,皮条型却横尸暗巷,真是奇妙安排也。

且看陆谦先生这一次如何表演,书上曰:

林冲把手床上摸时,只拽得一条絮被,林冲钻将出来,见天色黑了,寻思:“又没打火处,怎生安排?”想起离了这半路上有个古庙可以安身:“我且去那里宿一夜,等到天明,却作理会。”把絮被卷了,依旧把门拽上,锁了,望那庙里来,入得庙门,再把门掩上。把抢的酒葫芦放在纸堆上,将那条絮被放开,先取下毡笠子,把身上雪都抖了,把被扯来,盖了半截下身,却葫芦冷酒提来慢慢地吃,就将杯中牛肉下酒。

正吃时,只听得里面必必剥剥地爆响,林冲跳将起来,就壁缝里看时,只见草科场里火起,刮刮杂杂地烧着。当时林冲便拿了花枪,却待开口救火,只听见外面有人说话来。林冲就伏门边听时,是三个人脚步响,直奔庙来,用手推门,却被石头靠住了,再也推不开。三人在庙檐下立地看火。数内一个道:“这一条计好吗?”一个应道:“端的亏管营、差拨,两位用心。回到京师,禀过太尉,都保你二位做大官,这番张教头(林冲岳父)没得推故了。”(柏杨先生曰:一切伤天害理,血淋淋杀人放火的勾当,不过是只为了做大官,壮哉。)

一个道:“林冲今番直吃我们对付了,高衙内这病必然好了。”又一个道:“张教头那厮,三番五次托人去说:‘你的女婿没了。’张教头越不肯应承。因此衙内病看看重了,太尉持使俺两个央说二位干这件事,不想而今完备了。”又一个道:“小人爬入墙里去,四下草堆上点了十来把火,待走哪里去。”那一个道:“这早晚烧个八分过了。”又听得一个道:“便逃得性命时,烧了大军草料场,也得个死罪。”(又回到“法律”是矣,一片血腥。)又一个道:“我们回城里去吧。”一个道:“再看一看,拾得他两块骨头回京,府里见太尉和衙内时,也道我们能会干这事。”

呜呼,两个家伙正是皮界巨孽:陆谦先生、富安先生,和另一个想做大官差拨(法警者流)。林冲先生听到耳里,手开庙门,大喝一声:“泼贼哪里去?”底下不用心抄书啦,杀的杀,砍的砍,挖心的挖心,皮条型的朋友,光荣地以身殉皮。

小心皮条

看了林冲先生的故事,奉劝天下凡是有漂亮太太或漂亮女儿的人,交友应该特别谨慎,一旦朋友中有皮条型,就是没有高衙内,他也会生办法推荐出去。一有机会,就向那些色迷迷的达官贵人献起宝矣。吾友科培特先生曰:“正是因为人有想一跃至顶,世界上才有那么多灾难。”有些靠道德学问往上爬,有些人靠辛苦耕耘往上爬。皮条型既没有道德学问。也不肯辛苦耕耘,但往上爬的心固也有之,那该怎么办乎耶?就全靠屁股上绑的美女如云矣,像火箭一样,把他从卑微的地位送上顶端,或把他从囚犯的地位和敌人的地位,变成可以咬耳朵的密友。

不过,世界上也以皮条型的朋友最为难防。盖为了升官发财,有献上娇妻教主子玩的,也有献上弱女教主子玩的,更有献上姑姨姐妹教主子玩的,古书上记载多矣,反正是不要脸啦,也就无啥稀奇,而且也因为太刺目的缘故,人人都看得清楚。不过他想献上的不是自己的娇妻,而是朋友的娇妻,这种行业在三百六十行之外,有坚强的地位,使人已经戴上绿帽子啦,还茫茫然要为他两肋插刀。不特此也,据我所知,有漂亮太太和漂亮女儿的人,往往只怕交上色狼,而不知道皮条型比色狼的危险更大。因为色狼也者,即令他是桃花公主注册有案的一等一级老狼,既有“色”在作崇矣,只要细心观察,他不可能不露出马脚。而皮条型则不然,因事不关己,故冷静如铁,再光艳夺目的太太小姐,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件美丽的敲门砖,对于这种人,便实在难搞也。

利用女人床第工夫,而达到尊严的地位,是古老的法术之一。利用的如果是自己妻女,固属“忍人所不能忍,狠人所不能狠”。而利用别人妻女,更得有点高深莫测的学问。华德先生和陆谦先生往上爬的外表是一样的,但实质却不一样。华德先生和台北何秀子女士差不多,都是拳养一批美女,以供娱乐。不过何女士目的只是一个“钱”字,而华德先生的目的除了“钱”外还要“势”要“名”,乃是轰轰烈烈的干法。双料二世先生走的似乎是陆谦先生的路线,自己不储备货色,而只从中介绍,想不到结局也大同小异。

上流社会越腐败,皮条型越活跃,不但活跃,而且骑在小民头上,一手抓着小民辫子文章鲜明地贯彻了哲学的党性原则。是社会主义条件下哲学,一手挥舞着乳罩,顾盼自雄,不可一世。很多人都是靠“皮条学”上去的。那些只知道实干苦干的朋友,可以凛然矣,不要以为台北异于伦敦,那是伦敦掀开了粪缸盖,而台北没有掀开而已。若某某,专门为主子找女人,已当上啥啥之官,不时训他的部下仁义道德。若某某,备有专用游泳池,以供克里丝琪莱小姐陪贵人度美丽的黄昏,也早当上啥啥之长,既有外汇,又有贷款。鸣呼,等着瞧吧,一旦也掀开了粪缸盖,定有更可观的节目也。

人生一大困扰

英国克里丝汀琪莱女士,最近把大小列颠搞了个天翻地覆,除搞垮了一个国防大臣外,还搞死了一位按摩医生,看情形还可能搞垮英国内阁。而余波荡漾,该小姐不但没有受到惩罚,反而因出卖自传,着实发了一笔大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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