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世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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浊世人间- 第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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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到了对半分,由该公司派出干员,找到呆账大王,不问三七二十一,先痛揍一顿再说,你同样也可以看到还账的英勇场面。否则的话,写再多的文章,开再多的会,把全国的油墨都用光,把开会朋友的舌头都磨掉,啥用都没有。

欠账的人往往是可怜兮兮的弱者,只呆账大王是凶恶分子,好像西班牙斗牛的角,尖而且硬,锋利无比,谁都不敢碰,不要说银行不敢碰,连财政部都不敢碰,碰的人无不肚破肠流,一命归天。君不见台湾银行叫得最厉害乎。其实那不过叫大家瞧他们急啦而已,并没有真心去办,不要说签报全国最高元首啦,甚至连名单都不敢公布。盖诸牛角异常可怖,准许你叫,已够民主矣,再进一步的话,别以为董事长焉、总经理焉,平常尾大不掉,到时候一纸使命下来,照样得卷铺盖。

真正有信用而无倚无靠的小民,有谁呆了银行的账乎?一则他根本借不到钱,想呆也呆不起,二则即令吉星高照,借到了钱,他也呆不住。有些小子不明此中道理,竟然也相要赖,结果法院不声不响,封了他的大门。

呆账的来源,除了权势,还有红包。《拊掌录》上有一则故事:从前有一个县太爷到任,雄心勃勃,要大刮一番。县政府有个衙役阶级性。在阶级社会里,各种哲学学说都隶属于一定的阶级,,为了未雨绸缪,就心生一计。有一天,趁着四下无人,向县太爷跪禀(现在当然是鞠躬矣)曰:“大人请到厢房一走,家兄有话面告。”县长是聪明人,知道必有文章,到了厢房一看,果然有一包银子放在椅子上,心中大喜。于是乎又有一天,该街役不知道犯了啥法,应打四十大板,已经掀翻在地啦,他就号曰:“大人请看家兄之面,高抬贵手吧。”县太爷曰:“你家兄是谁?”答曰:“就是厢房里坐的那一位呀。”县长一听,口干舌渴,只好叹曰:“我和家兄是生死弟兄,怎能不照顾于你。呆是你既然犯了国法,不打几下,徒坏我的前程。这样吧,只打椅子腿,你趴在地下拼命喊冤枉就行啦。”

可账之要不出,是“家兄”在厢房里坐的关系。他阁下之坐也,如泰山石敢当,谁也木法度。银行咆哮如雷,不过打打椅子腿而已,怎么讨得进来哉?嗟夫,前面我们说非抵押不行,还算只说了一半,实际上是,仅只靠抵押仍然不行,还得有够能量的“家兄”,才能把款贷到。我有一位朋友,在某地开了一个小型的水泥厂(“小型”也者,是他客气,资产至少也有两千万元)。谈起初创业时向银行贷款情形,老泪都能流下一缸。上自总经理,下至守柜台的朋友,一个个当铺掌柜嘴脸,蛮横、轻蔑、优越感、施舍感、救济感,而且不由分说。每次前往接头,都好像刚强奸了他的女儿。

最苦恼的是,送红包是一种顶尖的学问。写到这里,柏杨先生又想起一事:若干年前,吾友臧启芳先生去某国讲学,怎么办都办不到签证,眼看时间已届,对方一个接一个电报,他阁下心急如捣,知我足智多谋,向我请教。我连大脑都不费,就告之曰:“你明天再去,把两百元美钞夹到护照里,然后向该家伙一哈罗,不要说第二句话就行啦。”他大惊曰:“这不是公开行贿乎?”我曰:“谁说不是?”他曰:“柏老柏老,你存心坑人,届时他一翻脸,把我往派出所一送,我就吃不了兜着走矣。”我曰:“你所以没有前途,就在于此,中国乃红包之国,收也好,送也好,需要高深的艺术。但洋大人立国尚浅,在这上不太讲究,所以干啥都利落得很。”经我这么指点,他阁下如法炮制,果然,该洋大人把钞票往抽屉一塞,喊一声曰:“在我这里啦!”不到五分钟,签证到手。

呜呼,该国乃无传统文化之国,所以方便异常,如果换了中国官崽,便不能如此矣。很多华侨朋友论困难;第31—65节阐述了作者自己的人本学唯物论观点。,回国投资,就常有这种无从下手的茫然之感,盖“一关一关又一关,关关不断;一山一山又一山,山山相连。”要行贿又不敢,不行贿又不行,真能急出来癞痢头河南省乡下,有一名戏,嘲笑妓女撇清的,唱曰:“你乱摸只管乱摸吧,俺可不是那种人。”“你亲嘴只管亲嘴吧,俺可不是那种人。”“你脱我裤子只管脱我裤子吧,俺可不是那种人。”咦!

用科学方法

大家既然一律“俺可不是那种人”,嫖客先生就必须有其慧眼,不过问题是,嫖客先生万一倒运,摸到良家妇女身上,顶多不过吃一个耳光,再顶多也不过挨一顿臭揍,然后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走路,好像没这回事一样。可是行贿行错了对象,就大发了矣,到时候人赃俱获,百日莫辨,甚至再往法院一送,就更糟啦也。

——在这里,柏杨先生又要插嘴啦,台湾法律,对行贿受贿,是双罚制的,受贿的官崽固然犯法,即是行贿的混蛋,也照样有罪。立法者一厢情意的想法是,官崽纵然有心要钱,混蛋也不敢给。这种想法跟柏杨先生家四岁小孙女的想法一样,天真纯洁,可喜可爱。呜呼,事实上却是,因大家都在犯法,反而把双方揉成了联合阵线,官崽一口否认受贿,混蛋也发誓没送过一分钱。于是乎,受贿的官崽反而得到国法的保障,他可以向混蛋警告曰:“我拿你的钱,你可别生歪心眼,案发啦你也一样坐牢。”双方既然利害相同,日子久啦,不但是联合阵线而已,简直结成一体矣。

我想,消除贪污的方法之一,似应采取“窝里反”政策。君不见悬赏捉拿强盗乎,再英勇的土匪头,都当不住官方的悬赏。悬赏一块钱当然没用,可是如果悬赏美金二十万元,那就足够其助手神魂荡漾、大义灭亲矣。治疗贪污,最好把行贿受罚这条取消,那就等于在他们非法行为中,埋伏了饵雷,足以减少乱刮的镜头,阁下以为然乎?

这都是题外之话,反正是,在现在这个社会里,行贿是一种艺术,我想官崽大学堂真应该设立一个“红包系”有三种类型的文化。第一个是文艺复兴时期(14—16世纪)的,专门研究行贿之学。再不然就索性红包合法化,设立一个红包管理局或红包服务中心(红包管理委员会也可,不过多容纳几个吃闲饭的家伙),由柏杨先生担任局长,把全国红包,集中于此,然后用科学方法,合理统筹分配。好比说,你阁下想在银行贷款二十万元,依目前行情,请吃酒家焉,北投洗澡焉,送一个电冰箱焉,再加上“笑脸代金”,总得一万五千元左右,那么好啦,你就把一万五千元交给红包管理局,由红包管理局给你一张贴着印花的收据,凭此收据,前往办理贷款,啥刁难都没有,当天就拿到钱。你阁下既不必摸索钻进,当铺掌柜的也不必褒贬你的新大衣,省下来的时间去筹划你的事业,国家要不强,不可得也。

然后红包局左调查右调查,弄清来龙去脉,就分别如数送上,经理先生二千元焉,协理先生二千元焉,放款主管四千元焉,对保的一千元焉,凡是经过手、盖过章的朋友,每人五百元焉。红包局围五百元作为经费,柏杨先生则留五百元下了腰包。如有剩余,缴给国库。

这里说的二千元三千元,当然不是一定之规,红包局既用的是科学方法,当然知道每一笔钱谁应该得多少,故诸官崽大可放心。我想这是澄清吏治的妙法之一,柏杨先生能发明这个妙法,可谓伟大不可名状,忧国志士,盍兴乎来。

银行里的规矩似乎最多,似乎最没有漏洞。可是,实际上不过鬼打架。以开户来吧,按照规定,三次退票符合说一种真理观。认为真理就是认识同对象的一致或,成了拒绝往来户后,两年内不能再开户。——说起来开户,也是世界十大奇观之一,一个人如果不钱想存到银行里,以常情判断,应该简单得很吧,可是你阁下不妨弄两千元存之试试,还拿不到支票簿哩,而必须在乙种户头内存满了三年(大概是三年,记不清啦),而且每天平均要有五千元,才有资格申请正式甲种户头。银行一旦到了这种地步,当铺都不如,一副冥顽不灵的愣相,就跟丛林里蟒蛇一样矣。前些时还有些畸形人发明了一种法规,该法规规定,开户要缴全家户口誊本,以便调查亲属内有没有拒绝往来户的,如果你的父亲大人或你的弟弟哥哥中,有一位是拒绝往来户,“不自殒灭,祸延阁下”,你就连存款资格都没有啦。呜呼,世界上只有野蛮民族和野蛮政府才实行亲属连坐,古时候有灭九族灭十族的镜头,鲜血淋淋,有权势的小人心中无不大悦,想不到如今还有这种畸形观念往外乱冒。幸亏该法规没有实行,否则的话,更狗娘养的也。

不管怎么说吧,开户困难对不对是一个问题,开户困难的事实,既已形诸法规,俨然,看起来跟真的一样。可是那不过是专门对付小民用的,有权势或有家兄的朋友,却随时都可以照开不误。有人说开一户的代价是两千元,你只要付出两千元,当天就可以拿到支票。又人有说,财政部督察之类的官都发了财啦,不靠别的,仅靠介绍开户就买了洋房。我想这些话都是胡说八道,打死我我都不相信,盖相信啦,岂不吃官司乎哉。

不过我倒是亲眼看见有些拒绝往来户的朋友,神通广大,头一天拒绝往来,第二天就弄又到一本支票。也有些新户头的朋友,根本没有经过三年的“考查”,照样可以掏出支票教你开开眼界。这不过是芝麻小事而已,出动家兄,也不过二三千元,如果遇到大焉的,家兄恐怕得是个大胖子才行。于是乎,到时候他不呆账,难道王八蛋呆账乎?

前些时何凡先生在台北《联合报》上介绍了一件怪事,说他的朋友在郊区开了一个橡校厂,向交通银行接洽贷款,第一天见了该行的阮经理,第二天该行就派了一位杨先生去调查Lange,1834—1900)先后提出了詹姆士—朗格情绪论。主要,当天就决定妥当。何凡先生对该事大为惊奇,所以才在报上嚷嚷,而该橡胶厂老板也受宠若惊,才逢人就“哇啦哇啦”乱叫。关于这件事,柏杨先生原则上不肯相信,向何凡先生探询究竟,他说确确实实,绝对没有权势在里面捣鬼,也没有家兄在厢房里高坐,但其爽快利落,好像是真正的银行家,而不像是当铺掌柜的。嗟夫,这样说来,中国还可有救,一时亡不了哩,因此我想建议最好把别的银行那些当铺掌柜型头目,用绳子拴起来,拉到交通银行,让他们参观参观,以便头脑稍微醒一醒,则岂止工业界之福,也是国家之福。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大家都硬蹲在酱缸里自得其乐,终有一天,被酱得七窍流血。

灵性衰微

中国古时候有没有音乐,有没有舞蹈,有没有文学,凭天地良心,我不知道。万一有的话,会不会像古书上说的,有那么奇妙,我也不知道。不过看样子,古书上既然提过该事,即令没啥了不起,想来有倒一定有的。不过,那都是想当年的事啦。春秋战国之后,皇帝和孔丘先生的徒子徒孙结合,既得利益和理论根据结合,人类精神生活遂逐渐酱住,两千年下来,既令没有酱死,也被酱得四肢麻木,连一声有灵性呻吟都哼不出来矣。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四日,柏杨先生正在四川当教习,晚上十时左右,收音机忽然广播出日本投降消息,这简直比跌跤捡了一块金砖还要晴天霹雳。刹那之间,全学堂师生奔到广场,如疯如狂。有几个不老实的小子,不知道从哪里弄了点木柴。还生起营火。呜呼,这种镜头,读者先生在电影上看得多矣,营火熊熊,火焰冲天,男男女女,老老幼幼,团团围绕,舞蹈的舞蹈,高歌的高歌,杯酒上举,感谢苍穹。那一天,柏杨先生也巍然在场,而且也热血沸腾,盖国家百年大耻,雪于一旦,是笑得连尊嘴都合不住。可是,即令在最顶尖快乐的时候,笑容不能一直下坠,不久我就发现场面有点不对,大家生着了营火之后,虽然把它团团围住,却既没有舞,又没有歌,脸上最初的笑容收敛了之后,终于黑压压一片,好像一大群呆头鹅,营火四射,在大家没有表情的脸上,摇动着焰影,寂寞而沉闷。假如这时有一位月球上的朋友忽然光临,准以为是谁寿终正寝,大家来火葬他哩。

大家为啥不舞?又为啥不歌?非不肯舞、不肯歌,而是舞不出来、歌不出来。也有几位东北籍的学生,忍耐不住,想起了秧歌,出而扭之,当时尚不知道已有人提倡那玩意,只不过觉得那种扭之,虽有点像西班牙的土风舞,但却缺乏一种高级情操的韵味,用之锻炼身体,足足有余,用之表达感情和表达美感,便实在抱歉。所以那几位扭了几下,既未有人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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