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俊堂听见他的大声宣泄时,他就已经下定决心要与命运抗争了。
天哥,你怎么了?听到吼声的俊堂像箭一样飞奔而来。
我没事,俊堂,能为我做件事吗,马上派几个可靠的人去日夜监视徐伟豪和中村嘉华的行踪,一有异常就第一时间通知我。
好,我这就去办,天哥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梦姿姐和成千上万的中国同胞都还等着你去救他们出苦海呢。
我知道啦,你怎么现在也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连绮仪都比你胆大,真是的,快去吧。
俊堂走后,他才发现自己的肚子有点饿,究竟多长时间没往嘴里送东西,他已经完全不记得了。俊堂说得很对,他绝对不能有事,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赶紧填饱肚子,养好精气神。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六章 突变(2)
时间一天天过去,还是没有关于梦姿的任何消息,很多人安慰他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而他自己的感觉正被时间一分一秒地冲淡着,到现在他已经完全忘记了那件事,但时常还是会有人在他身边提起那件令他永远无法想起的事情。过去的几个月他完全是在一件又一件的工作当中度过的,不快也不慢,西方的圣诞节就要如期而至了,他打算再去一次教堂——他已经很久没有去过教堂——彻底结束上帝的幻想。
教堂里很热闹,参加祷告的既有蓝眼睛又有黄皮肤,自然也有家财万贯的富人和一贫如洗的穷人,好人和坏人,在这一点上,他是很肯定佛祖和耶稣的。不远处他见到了一个传教士正在向信徒说些什么,教士的中国话说得很慢但却字字清晰:“主一定会保佑你的,只要你宽恕无能为力的过去”。宽恕不能改变的过去,虽然有点消极,但却不失为生活的另一种境界,他把教士的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抬头时他见到了一个人。
恩公,原来你也在这里啊!真是上帝有心。
你是——你叫……他带着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缓缓地问。
我叫杨武魁,恩公,请受我一拜,说话的时候那个高大的个子已经矮了一截。
快快请起,江湖救急怎能受如此大礼?他边说边将高个子扶了起来,更何况我的微薄之力并没有帮到大嫂。
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种下的恶果,一言难尽,恩公,你能在1936年的上海跟一个落魄的江湖中人讲江湖道义,足见你是一条有情有义的真汉子,光是这一点你就受得起我的一拜。
我们还是以兄弟相称吧,如果武魁兄不嫌弃的话。
我杨武魁大老粗一个,难得恩公高看,不如我们现在就当着上帝的面义结金兰。
甚好。
于是他们就这样在上帝面前成为了好兄弟,虽然来得有点快,而且还没有那刮骨疗伤的关二哥做见证人。按照年龄,他有了一个大哥,大个子自然也就多了一个来自天上的弟弟。
不知大哥今后有何打算?
暂时还没有,如今我是一个无亲无故的鳏夫,世上再无亲人,哪还能打算什么啊。
大哥不是还有小弟这个亲人吗,不如同小弟一起打天下,彼此也好有个照应。兄弟同心,其力断金嘛。
好,以后贤弟只要有用得着为兄的地方,只管开口吩咐。
杨武魁用江湖人的快人快语答应了他的邀请,洒脱而爽快,这一点令他感到非常满意,他觉得自己今天的收获很是乐观。自从再次见到这位义兄的第一眼起,他就认定了这个高个子将会给他以后的生命带来更多的活力。几个月前他失去了一个至亲至爱的人,现如今他得到了一个哥哥,也许是上天对他做出的一点补偿吧,可他压根就不是一个轻易向命运低头屈服的人。
晚餐非常丰富,也许是家里很久没来重要客人的缘故,张妈准备了很多平时梦姿喜欢做给他吃的菜。时人很喜欢把上海的富贵比作浮云,所以就出现了今时今日歌舞升平,及时行乐的大上海。但整个大上海还是有很多的例外,杨武魁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出生于武术世家的杨武魁自小习得一身武艺,虽不是什么绝顶高手,但应付几个一班人还是绰绰有余的。武举出生的父亲给了他一个贤良淑慧的妻子和一笔为数不少的物质财富,而他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娶自己心仪的女孩为妻。娶了贤妻良母的他曾经是父母眼中的乖儿子,不然杨老爷和杨老夫人也不会走得那般安详了,他变了,因为自己心仪的女孩嫁给了一个面目可憎的纨绔子弟,并随着那个男人举家去了日本,他最后的梦也彻底碎了。情场失意的他将全部的生命的放到了结交朋友上,不久之后他就成为了上海滩最讲义气和最凶猛的黑道之一,时间在他的妻子林碧馨身上所留下的轨迹就完全是生活的另一种写照,整日独守空房,还要处理一大家子的琐碎事务,苦苦支撑是对这个摇摇欲坠的没落家族唯一能尽的一点责任。土崩瓦解是坐吃山空的最好结局,妻子没有相信“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世俗之见,她想留在丈夫身边,等丈夫重新振作,回心转意,可上天没有给她足够的时间去等待那一天的来临……
杨兄,死者已矣,而生者存矣,嫂子的确是一个好老婆,你应该为她祈祷祝福并重新接回你的心里,可造成这一悲剧的又何止你一个人呢?害死人的是整个社会,来我们为嫂子干杯,为大哥你的重生而干杯。
读书人就是不一样,说起话来就像演说家一样,贤弟,为了我们的相逢相识相交再干一杯。
夜已深,人已静,唯有寂寞伴左右,不离不弃。几个月以来,他已经完全有能力摆脱张千的控制,可他还不能这么做,鸟类虽然都长着一对能飞的翅膀,能在广袤无垠的天空中无拘无束地翱翔,但却始终离不开大地这个最坚实的后盾,鸟类尚且能这样,更何况他是一个有思想的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将自己置身海市蜃楼中,那太危险了。
胡署长,你还不知道吗,南京那边出大事了,蒋委员长在西安被张学良和杨虎城给扣押起来了,南京那边早已乱成一锅粥,党内分出了两股意见,一些人主张对张杨采取强硬措施,还有一些人主张接纳张杨提出的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主张,一张绘声绘色的嘴巴像极了戏台上反串的青衣,张合有序近乎夸张地蠕动着。
我知道了,还有什么更值钱的消息吗?他用迟迟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能说会道的家伙说。
听说南京方面有意听取地方的意见,名为听取意见实为量化实力,李市长已经打算誓死效忠蒋委员长了,怎么样这条消息够爽了吧?
第六章 突变(3)
这是一万大洋,你先拿着,再有什么有价值的消息随时通知我。
行,你有钱,我就有义,先走了。
和他说话的正是上海市市长的秘书张建文,这些日子以来,张建文已经完全沦为他赚来的那些金钱的忠实奴仆,这样的张建文卑鄙得甚至有点可爱,他太喜欢这样的现实了。回想起几个月前,张建文那副嘴脸,让他永远都忘不了,一个人的转变何以会如此之大,这是他时常思考得最多的一个问题。不确定的答案在他心中其实早已诞生,今天他才确信自己完全是对的,在这个社会里,财富和权力就是人的手和脚,虽不是万能的,但却从不需要强调其重要性。以他自己对局势的看法,一致抗日乃大势所趋,按生意人的法则,他应该将生意早点撤离上海这个战争是非地,按政客的潜规则,他应该早日表明最明智的立场,而按中国人的立场,他应该坚持以不变应万变,把自己化身为巴黎最前卫,最时尚的服装设计大师,使自己永远站在时代的最前线。想好这些,他就立即去找义兄和俊堂他们商量对策,兵贵神速实在是太有道理了。
大哥,有件事我想请你亲自出马,眼下世道太混乱了,我有些贵重的东西想通过陆路运往重庆,不瞒大哥,那些东西是小弟我的全部家当,一旦生变,我们就都要靠它翻身了……
贤弟,你先打住,什么也别说,你既然能叫我一声大哥,我自认不是什么英雄好汉,但起码也是个顶天立地的习武之人。总之我们是在主面前结拜的好兄弟,就应当一起面对生死安危。
大哥先不要生气,听我慢慢解释嘛,我之所以让大哥亲自去重庆,是因为这一步对我们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简直是不容有失。中国的局势不用我多说,相信大哥也已十分清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现如今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忍一时之气。更何况我和俊堂他们留在上海暂时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危险,只要我们懂得适当的变通,相反我是非常担心大哥这趟重庆之行。
大哥错怪你了,贤弟,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一定会将东西安全送到重庆的。
那我就放心了。
天哥,魁哥,那我能帮些什么忙呢?
别急,俊堂,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交给你去办,你多收留一些生计无着落的精壮劳力,看紧大上海,另外你亲自去监视徐伟豪的一举一动,找机会尽快干掉这个社会垃圾,但切记只宜智取,不可力敌,日本人那边就暂时别管了,交给我来处理。在这之前,我还想做一件事,我们三个正式地拜一次关二哥,桃园三结义,你们觉得如何?
就这样他们三人在关二哥面前成为了兄弟,三国的故事可能会变得一点也不凄美,如果它缺少了人缺少了桃园兄弟的传奇。即便是再美好的瞬间永远也比不了永恒,但永恒是要付出代价的,白吃的午餐也能解决饥饿,只不过要冒饮鸩止渴的风险罢了。
第二天早上他接到了来自市政厅的一道命令,命令的大体意思是“鉴于目前的紧张局势,上海市政府决定对沪上所有媒体实行戒严令”。是啊,这就是我们的政府,他抑制不住心中怒火大声说道,幸亏当时在附近没有发现特务的踪影。他突然很想找个人聊聊天,第一个在他脑海中出现的人就是柳若离,一个纯的可爱的傻姑娘,对她诉说心事完全等同于跟死人聊天,因为她仅仅是一个忠实的听者,无论你对她说什么换来的都将只会是一个天使般的微笑。
先生请问你找谁?一位年长的老妪无精打采地问。
我找你们家小姐。
你先等一下,哦,你是找大小姐还是二小姐。
柳若离,谢谢。
柳家的房子并不华丽,看来又是一个走向没落的上海旧贵族,院子里那些长到云端的大树倒是比老妪看起来精神多了,上海就是这样,走到哪里都能听到叽叽喳喳的声音,他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几年还是几十年,他已记不清楚。
原来是你啊!我早该想到了,她有些生气地说。
这些日子有没有想我啊,柳大小姐,他也故作深沉地给了她一个回礼。怎么样,难道不想请我进你家里去坐一坐?伯父在家吗?刚听佣人说你家好像还不止你一个小姐,我可很想见识一下庐山真面目哦,还望柳小姐能代为引见。
绝对没问题,先进来再说吧,我——我爸他不在家。
这也许正是她让他进去的唯一理由,他借来阿基米德的头脑思索着。
房子里面跟外面并没有什么很大的不同,客厅很大但却显得有点空旷,一进屋他就看到了一个打扮时髦的女人。
这位不会就是……
这是我妈,这位是我的朋友胡近天。
哎呀!原来是胡署长啊,我家老爷可是多次在我们面前提起你,若离,不是我说你,应该早点请胡先生来我们家吃饭嘛,她忽然停了下来,若诗啊,快过来,妈给你介绍个新朋友认识,这位就是目前上海滩最有财势的美少年,哪位姑娘若是能成为胡老板的妻子,那可就是全上海乃至整个中国最幸福的女人了。
柳夫人太抬举我了,他说这句话时梦姿正生气地往楼上跑去,连一个眼色都没有留给他,不好意思,夫人,我还有些事情要跟若离谈,先失陪一下。
没关系,胡先生今天中午一定要留下来吃中饭,我现在就去准备。
他没有回答她,只是加快了上楼的速度,直到完全跟上那个生气的小天使他才放慢了行进的速度,这一切都被楼下的母女俩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里。
若离,你就不要再生我的气嘛,原谅我好吗?他说出了第一句向女孩子认错的话,他想:虽然每个人做任何事情都有第一次,但表现出来的意义是绝对不同的。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六章 突变(4)
我又没生你的气,要你道什么歉啊。其实若诗只比我小一岁,但我们的遭遇就有天壤之别了,我一出生就克死了妈,并因此被当作不祥人送到了乡下,我妈死后不久,爸就娶了燕姨进门。再之后就有了若诗,从此以后若诗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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