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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头有人罩着,消息又可靠,朱真放心大胆,屡盗屡中,从未失手。无论新坟旧坟祖坟能挖就挖。
朱真老娘,吃斋念佛,替儿子忏悔。儿子三十好几,看上去很能干,世上的事情他只有两样不行……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迄今连个媳妇儿也没混到,就专干那伤天害理的买卖。
老娘苦口婆心循循善诱,朱真听不得。老娘无策,只得求助菩萨,一把一把烧香,寄托泥人超度活人。
这一日,老娘端坐屋中,正闭眼专心念经表情神往。朱真打外边儿回来,脚跨进门就美滋滋笑:〃今日一出门,就有好事投奔我。〃
〃不定谁家的坟又要遭殃了。〃老娘暗想。
〃财运来了挡不住。〃 朱真边说边拾掇盗墓工具,从床下拖出一个皮口袋,又找到挑刀斧头装袋子里。
〃这可不是玩儿的事。〃老娘又唠叨开了:〃你爷爷,二十年前去掘人坟墓,揭开棺材盖,尸首瞅着你爷爷笑,你爷爷失魂落魄跑回家,四五日后便死了。〃
〃这生茧长毛的话,说了千百遍。末了你也没说个究竟。〃朱真又把一个皮灯盏和一个盛油的罐子塞进皮袋,问老娘:〃那尸首为何冲爷笑?〃
〃兴许是冷笑。〃老娘道:〃笑你爷爷不自量力。〃
〃各人有各人的命。〃朱真胸有成竹地说:〃我今年算过命,好几回,都讲我要发财,娘别拦着我。〃
〃发财?〃娘继续苦劝:〃我儿是在发梦,这等事情。逮不着则已,逮着可就不是八棒十三的罪过。〃
所谓八棒十三的罪过,是宋代杖刑中最轻的一等,只仗击十三下;笞刑中最轻的只杖八下或七下。朱真也算在衙门里混过,何尝不知刑罚轻重,而置富需走险路,也是颠扑不破一真理,巨大财富的背后少不了罪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许他娘的衙门官员贪赃枉法,不许咱百姓点灯盗墓挣点私钱?
朱真早看明白了,人生宛如便秘,挣扎求存,已经很努力了,可出来的往往只是一个屁。猫有猫道,虾有虾路,谁也别把谁往自个儿的路上带。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你不是死人,怎晓得被人盗尸也挺刺激。
朱真兴冲冲,收拾停当,临要出门,又问老娘:〃家中有没有蓑衣?〃
〃你又不是去打渔,要蓑衣做甚?〃老娘脸扭向一边,语气十分不爽。
〃半夜用得着!〃 朱真不耐烦地吼。
老娘没有办法,只得将蓑衣找来,交给儿子朱真。
时至十一月中旬,外面雪下得很大。朱真穿上蓑衣,蓑衣很长,衣尾拖着十几条竹皮。原来,雪地里走一路,就留下一串脚印,蓑衣下面的竹皮一扒拉,脚印便不见了。
朱真准备妥当,约莫二更时分出门,临行嘱咐老娘:〃我回来时,敲门三声,你便来开。〃说罢出门,往城空旷处去,深一脚浅一脚来到坟园子,按仵作所说的位置猫腰前行,哪知道看管坟园的张氏兄弟养了一条狗,见生人如见骨头,立马从草窠里蹿出来,叫着直奔朱真。朱真吃的专业饭,早备了一个油糕,上面涂了层仵作给的烈性毒药。狗一过来,朱真敏捷扔出油糕,狗多有天赋,闻到香味就知好货,张嘴衔住,狠咬一口,欲吞未吞,便倒地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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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节:樊楼迷情·爱比死亡更寒冷(6)
坟边茅屋里烤火取暖的张一郎警觉,问弟弟张二郎:〃莫不是有贼?〃
〃大冷天的,什么贼不开眼偷咱们?〃张二郎说。
〃刚听狗叫了一声,一下又没了声,有些怪。〃 张一郎侧耳谛听,外面并无奇异响动。
〃哥哥你别一惊一乍的。〃张二郎打着哈欠,整理床铺。
〃不成,我得去看看。〃张一郎迈步出了茅屋,四下里张望,不见人不见狗,风雪暗器似的乱飞,打在脸上如遭黄蜂尾后针。
朱真这时早听到人声,赶忙脱去蓑衣,快步蹑脚走到一株杨柳树后躲藏。
巨寒的风雪顶了张一郎一跟头,退回茅屋,直叫好冷。
张二郎瞥一眼哥哥,不做声翻身自顾自睡去。
不将辛苦意,难近世间财。朱真凭毅力抗着寒,又往前行,到得胜仙小姐坟墓前,打皮袋子里拿出工具,先下刀挑开石板,人进了坟边,站直了,又取出两根长钉,插进砖缝里,放上一个皮灯盏,再从竹筒里取出火种吹着了,往油罐里取些油,点然灯盏,照亮棺材,再拿刀挑开棺材板上一根根粗壮铁钉,旋即揭开厚重的棺材板,丢在一边。
胜仙尸首浮现眼前……朱真嘘了口气,对胜仙小姐说:〃小娘子莫怪,我只为富贵而来,得罪了。〃
说完,麻利动手,将胜仙头上、手上、身上所有金银首饰尽情取下,再瞧胜仙衣服也值些银子,又动手扒衣,死人衣服很难脱,而朱真技巧娴熟,三五两下,把胜仙扒个精光,一见女孩儿白净裸体,朱真眼睛就变数码的了,脑袋也罢工,改用下半身思考,终究按捺不住,褪下自己三层厚裤,生扑下去,钥匙进锁孔,接着就抽风似的一下下觉得有意思极了,埋头苦干一阵,身心正投入,胜仙蓦然睁眼亮闪闪,两只细手猛地擒住朱真左右双臂,喃喃问:〃你谁呀?〃
深入骨髓的惊悚犹如一支冲天炮,以每秒八百脉高速由肛门直抵头顶,朱真整个人似被绳索捆绑,又遭强力一勒,通体僵硬膨胀要爆炸,又在临界点急遽软化,上下门牙仇敌般打架,脸儿白得可以去吓鬼,方才尖挺冲刺的战斗机眨眼坠毁,他痿掉了。
5
噩耗与喜讯莅临一刹那,人都疑心是梦。现实的残酷就在于,以为是梦的东西,其实都不是。胜仙猝死,范二郎脑门儿挨当头一闷棍,幸福企盼化为泡影,精神恍惚得几乎没了精神。哪会料到,胜仙会在风雪深夜里复活。
嫪毐算个蛋,要说古今第一猛男,当是盗墓者朱真……死人都给弄活了。拿现在医学解释,胜仙当是一种假死现象,一口气蛋黄般哽塞喉头,经朱真阴阳调和,重又复生。透着这事儿益寿延年。
胜仙睁开眼,只觉肌肉疼痛脑袋昏涨,一时不知自己躺于何处,身上还匍匐一个弯弓形男人,情形相当蹊跷。
〃你谁啊?〃见朱真呆滞不做声,胜仙又问:〃这是在哪儿?〃
〃你已经死了。〃朱真好不容易缓过劲儿来,喘息说:〃在棺木里。〃
胜仙惊恐,人一机灵,才想起婚事未遂,父亲发怒,自己背过了气。可就算生活不如意,恨不得一下就跳到下辈子,也不会就死了,若是死了,怎又活了?
益寿延年的事干一半儿痿掉,搁谁都抑郁,搁谁都烦躁。盗墓行径显然败露,面对复活的胜仙,横不能直说自己专业盗墓,业余奸尸吧?朱真既急又恼,想将胜仙杀掉算了,伸手去摸旁边的刀,胜仙忽然双手搂自己脖子,娇弱乞求道:〃哥哥救我。〃
朱真摸刀的手下意识缩回,看女孩儿一双眼眸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无辜和天真无邪。
有些眼神总会命中有些人心底最柔软处。
朱真就生出些许怜悯,犹疑着下不去手。
〃哥哥,你救我。〃胜仙把自己婚事说了,接着再求朱真:〃带我去樊楼范家酒楼见范二郎,我自会重重相谢。〃
〃谢?〃朱真怜悯一闪即逝,邪念升腾,顿了顿说:〃你别慌,先随我回家,我再带你去见范二郎。〃
〃让我穿上衣裳。〃胜仙没有一点力气。
朱真帮胜仙穿了衣裳,将金银珠宝用蓑衣裹了,又收拾去盗墓工具,把灯吹灭,将油倒在油罐里。先把胜仙抱到坟墓上面,自己再爬上来。胜仙无法行走,朱真将她驮在背上,一手提着皮袋子,一手绾着珠宝等物,逃离坟园子,一路往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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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节:樊楼迷情·爱比死亡更寒冷(7)
三下敲门声响。
朱真娘知是儿子归来,慌忙下床反穿着鞋来开门。门儿一开,老娘猛吃一惊,瞅着儿子肩背手提一副仓皇模样半晌出了声,盗墓就盗墓吧,怎把尸首也一起扛回来了,往常你不是这个风格啊!
〃等下说。〃朱真放下手里东西,将胜仙径直背进自己卧房,须臾出来,对老娘道:〃她不是死人,是你儿媳。〃
〃你挖人坟挖出个媳妇儿。〃老娘惊呼。
〃小点声。〃朱真急捂娘嘴,低声沾沾自喜道:〃有福之人不用愁,今时今日,该我发达,人财两得。〃
老娘说不出话,心中感慨,世道变了,挖坟也能挖出老婆来,可见你比你爷爷强。
朱真满面青出于蓝胜于蓝的自豪,提起一把明晃晃的刀奔卧房,斜觑着胜仙说:〃我和你商量件事,你若依我,我便带你去见范二郎,若是不肯,你见我手这刀了么?〃
胜仙胆怯地点点头。
〃将你砍成两段。〃朱真接着说:〃反正外人皆知你已死了,再让你死一回,也没人知是我干的。〃
死一回就够累的了,经不起折腾,胜仙慌乱连忙问:〃不知哥哥要说何事?〃
〃第一,你住我家中,不许出门,不许出声;第二,你已是我的人,方才在坟园子里,我正用你,忽然你醒了,将我吓痿,你得帮哥哥忙,让我那玩意儿活过来。〃朱真说:〃若你答应,两三日后,我便送你去樊楼。〃
〃第一件,自然依得。〃胜仙心嘭嘭跳,为难道:〃这后一件……〃
朱真将手里刀攥紧挥了挥,胜仙急忙点头:〃依得依得,我都依得。〃
唬住了胜仙,朱真出卧房和娘絮叨了一会儿,而后与胜仙同床共寝。
至此,胜仙被软禁在朱家,一到晚上朱真就提着刀找胜仙帮忙。胜仙一夜又一夜顺从,朱真极满足,这就对了,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五日过去,朱真一句不提见范二郎的事儿。胜仙就有些急,追问朱真,到底去樊楼见过范二郎没有?朱真说见过,那范二郎以为你已死去,如今抱病在家,等他病愈,自来此处接你。胜仙半信半疑,无奈等待,过了一月,仍不见范二郎来。再问朱真,朱真不由恼恨道:〃那范二郎又什么好?是我救了你,又与你行夫妻之事如此久,你却只念着他的情,不思我半点好,恨不得一刀砍了你,反正外头都知你已死了。你要保住性命,这辈子就甭想别的,塌实跟我过。〃
坟墓里当活人,阳世间当死人,你比较喜欢哪一个?
胜仙没得选择,困守朱真家中,生不如死的感受尤为强烈。
6
转眼到了正月十五。
街市流光溢彩,四处悬挂晶莹灯品,眼花缭乱。〃叠玉千丝〃、〃万眼罗〃、〃百花澜〃、〃流星红〃、〃万点金〃,亿万蜡烛点亮香蕉船,绝色烟火媲美瀑布,自空中倾泄而下,满城挥洒,满城飞舞,融合中相互碰撞,迸溅出全新火花,层层叠叠,姿态奇异,捉摸不定。游人也不分富贵贫贱,不分男女老少,来就来了,去就去了,时而驻足,吃碗香甜元宵,挤进人群围拢圆圈里,看流浪艺人武刀弄枪,戏耍有惊无险的杂技,艺人不小心露个破绽,立刻引爆轰然狂笑,观赏人等不施一文各自散去,卖艺的分外沮丧,出来卖也是要赔的。
朱真历来枯燥,夜里通常不出门,一旦出去,不是瞧坟地,就是看死人,迫切需要陶冶眼球。吃罢夜饭,就嘱咐老娘,好生看管胜仙,自己要去城中观灯,街上热闹着呢,都是活人。老娘点头,心说观灯看活人这是好事儿。叫儿子放心动,早些归来便是。
朱真去了,玩得尽兴,迟迟未归。老娘在家等,忽听门外有人叫嚣:〃失火了!〃
朱真老娘闻声开门去看,原来是隔壁第四家酒铺失火,街邻都往那儿跑。老太太心里慌,烧到我家怎么办?门也没关,急匆匆跟随一拨人往前去,细腿小脚踉跄走到,酒铺已经烧得非常好看了。那时也没消防队,灌水很难。得提着桶到太平缸里舀满水,跑来浇灌,一来一去,建筑物基本就剩尸骸了,黑火柴棍似的一根根胡乱架在那里,吹口气就垮得一塌糊涂。救火无非是控制火势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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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节:樊楼迷情·爱比死亡更寒冷(8)
搞了足有半个时辰,火好歹灭了,股股未消浓烟,缓缓飘散。朱真老娘提心吊胆凑了良久的热闹,这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