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不一样?」比嘉泽不解。
「没有啦……」笹仓挥着手。「也没多大不同。总之会做出适当的处置喽。」
应该是铝合金的调配不同吧,我心想,但没有说出口。以前曾听笹仓提起过。他大概是发觉这些话不该让飞行员知道,话才说了一半又吞回去。
「今天晚上Teacher好像会回来。」比嘉泽开心地说。
「咦?从哪里?」
「呃,秘密,」她微笑。「我不能说。」
「妳听谁讲的?」我问。
「抱歉,这我也不能说。」
「是喔。」虽然觉得这个样子很无聊,我还是很配合地叹气并点点头。反正我不痛不痒。
「栗田那个人怎么样?」我变了话题。
「什么怎么样?」
栗田给我的感觉「很阴沉」。但话虽如此,我自己还不是灰暗得可以。我斜眼看着笹仓。他早回到飞机旁边,并没有看过来,但还算是听得见对话的距离。
「嗯,还好啊……」比嘉泽摇摇头。「他不太找我说话。」
总算到了结束交谈的时候,我挥手跟她道别。
「请问妳不用去报告吗?」比嘉泽偏着头。她是指向合田报告一事。
「等一下我会去。不用赶着去吧。」
「需不需要我代替妳去?」
「不了,没关系。」我摇摇头。那是我的工作。
「抱歉。我先走一步。」比嘉泽投给我一个僵硬的笑容,接着往行政大楼走去。
我靠近飞机。笹仓正在帮起落架的煞车汽缸上润滑油。
「很尖锐耶。」他低着头说。
「煞车喔?」
「我说妳啦。」
「我?」我吓了一跳。「哪会?今天我好得很,心情好,体力也不错……不过肚子有点饿。」
「那次之后就没再跟敌机交过手了?」笹仓抬起头。
「你说的那次也才不过是一星期以前啊!」
「也对。」
「拜托……我又不是吸血鬼。」
笹仓盯着我看。他微笑点点头,表情有点复杂。一定又想歪了。
4
走进合田办公室,准备向他报告任务结果。侦察工作仅需要小队长出席,组员不用跟着来。我的报告不一会儿就告一段落。
「好的,你们辛苫了。」合田说。
我起身行礼。
「本部很看重妳的成绩,」他说:「好像也考虑要增加新型散香的产量。」
「是吗?」
「现在我要提的事情有点匆促,明天本部管理人事的职员会过来,想跟妳谈谈。」
「管理人事的?」
「应该不是什么坏事。」合田微笑。
虽然完全不能想象怎么回事,我仍旧点点头。
「我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最近都没见到Teacher,请问他怎么了吗?」
「按照规定是不能过问的,」合田笑着回答。「嗯,担心是必然的吧。他没事,今晚就会回来。」
「是,」我点头。「其实我已经听说了。」
「妳听说了?」合田扬起下颚。
「我知道Teacher晚上回来。」
「妳听谁说的?」
「比嘉泽。」
「比嘉泽?」合田看着我,玻鹚邸�
「好的。我先离开了。」
我走到门口开门,离开前又回头看了合田一眼。如果这一瞬间发生在空中,绝对不会逃过我的眼睛。合田并没有看着我,视线落在办公桌的文件上。
自发的攻击遭到对方成功闪避,步出走廊时我叹了一口气。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我自己也不敢相信,甚至不太认同这样的自己,像是从皮肤凭空冒出来的痘子,摸上去有种不搭调的、不属于自己的感受。
然而不去触碰并不表示不存在,置之不理反而更贴近自己。
那天晚上,我走进餐厅一眼就看见Teacher坐在最里头的角落吃饭,而且比嘉泽坐在对面。其它还有几个人,但他们两个并没有和大家坐在一块。我看着Teacher,他正好也看了过来,接着是比嘉泽对我微笑。我没多加理会,径自走到柜台。
在餐盘上放好叉子汤匙,厨房里的煮饭阿姨靠了过来,盯着我看。
「少一点对吧?」
「嗯。」我绷着一张脸点点头。
晚餐的主菜是浓汤。我端着餐盘走到靠窗的位置,边看着外头边吃饭,尽量不去注意玻璃上其他人的倒影。
我讨厌见到人。没错,当班上那个女生说我残忍的时候,心里其实是开心的。然后在那个当下决定要变成更冷酷的人。
Teacher吃完饭站了起来,离开餐厅。我还没吃完,就算想冲出去,也不想被其它人看到我追的是Teacher。我决定抽根烟打发时间。才抽起烟,比嘉泽来到我的面前坐下。
「很棒的一个人耶!」比嘉泽靠近我小声地说。
「谁?」我玻ё叛郏俺霰芸涛淼难印�
「果然跟其它人不一样。」她望着餐厅出口。这时候已不见Teacher的踪影。
最靠近我这桌的飞行员们站起来步出餐厅;再过去一桌坐着三个人,正热烈讨论着摊在桌上的书。附近只剩下我跟比嘉泽。
「去外面聊吧。」我说。明明无话可说,嘴里却吐出这几个字,简直把自己逼上绝路。
比嘉泽有些吃惊地睁大双眼。我没有多说,端起餐盘起身走到柜台。晚餐只吃了一半,趁煮饭阿姨还没过来检查前,我快步离开。
比嘉泽随后跟上。
两个人默默走在前往停机棚的漆黑路上。突然担心这么走下去不知道会走到哪儿去。照明灯底下吗?还是横过跑道?这么没头没脑的走着,总觉得会遇到什么不测。至于是什么样的危险,我自己也不清楚。
没有具体的影像,而是更抽象的……说不定我就是危险本身。
我们停在照明灯下。
天上布满云层,看不见星星。
湿气悬浮空中。
无论是地面或攀在地面上的东西,全部湿成一片。
「要跟我说什么?」她小声地问。
「妳都没注意到吗?」我取出香烟,慢条斯理地说。
「注意什么?」比嘉泽的脸上透露不安。
「妳看,其它同事……」我一面说着,一面努力整理乱七八糟的思绪。「反正,那群男人常常跑去玩女人对吧?妳觉得是普通女人,还是跟我们一样的女人?」
「我怎么知道。妳觉得呢?」
「嗯,我不是想确定些什么,而且也没兴趣知道。但就我看过的面言,都是普通的女人。」
「喔。」比嘉泽点点头。她目不转睛看着我,仿佛在问我哪里有问题。
「我要说的是,明明像孩子一样的男人居然跑去追普通女人。妳有什么感想?」
「很白痴,」她立刻回答。「老实说我希望他们停止。同样身为飞行员,希望他们不要做出那么下流的事。」
「嗯,」我微笑。还真是模范生会给的答案。不过我也有同感。「如果那样的男人接近我们这种女人呢?」
「更不能原谅。」
「这样啊……」我又点点头。觉得自己像是故意引导别人说出答案,心里沉闷起来。
「原来如此。所以不管怎么说,他们还是出去的好,对吗?虽然我不能理解他们为什么要干这么愚蠢的事,唉,就算了吧……反正我们也不是直接受害者。」
比嘉泽点点头没吭声。睁大的双眼似乎想努力抓住话题的方向。
很不错的眼神。和盯紧猎物时的眼神如出一辙。
这是驾驶战斗机的眼神,我心想。
「一定是小孩子的特性。好比每架飞机都有各自的特征,光改造是隐瞒不了的……」
我总算叼起烟,点上了火。当吐出烟雾的同时,话语也跟着一同带出。
「我们对那些小孩一点兴趣也没有。总归一句,我们拥有不和同为小孩的人打交道的特征。」
「请问妳想说的是什么?我实在……」
「所以当同侪间出现不是小孩的人,那个人必定特别受到关切。不,一般面言我们不会把大人放在眼里,我想其它人也一样。因为我们周围没有那样的大人。不过一旦有了例外,那个人就会变成焦点。」
「妳是说Teacher吗?」
我静待着吐烟的时刻,轻轻点头。
比嘉泽抬头叹了口气,然后一度闭上眼睛、歪着嘴,又玻鹧劬Σ蹲轿业氖酉摺�
「没想到妳会那么觉得。」她说。
「的确出乎意料,」我笑着点头。说不定很不自然。「我自己也没想到。」
「我……」
「反正先冷静下来,给一个看清自己的机会也不错。我要说的只有这个。」
「呃,该不会……妳就是那样?然后打算牵制我?我想妳白操心了,我并没有……」
「或许全是我的误会,不过要不要接受在妳,跟我无关。」
「我不想和妳变成那种关系。」
「什么关系?」
「敌对的关系。」
「那妳告诉我,哪种才不是敌对关系?」
「请不要装傻,」比嘉泽拉高音量。她脸朝下,深呼吸后又抬起头。「对不起,我说得太过分了。」
很棒的情绪控制。这点足以表示她适合担任飞行员。好像错看她了,我有些后悔。
「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作为一名优秀的飞行员和对手,我都想尊重妳,所以才不想把话题推到奇怪的方向……或许是我多虑了。该怎么说呢?我是那种没办法坐视不管的人吧。」
「谢谢妳的建议,」比嘉泽微微点头致意。「而且听妳这么一说,我也有这种感觉。妳说的对,冷静一下比较好。」抬起头,再度展露笑颜。「嗯,可是怎么会变成那样哩?啊,也许真的是那样。不知不觉就……」
「每个人对Teacher都抱着憧憬,就连现在的我也是。那是很坦率的情绪喔。」
「嗯,对啊。」
「抽烟吗?」我从口袋拿出烟盒。
「不,我不抽烟。不过还是谢谢妳。」她伸出手。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握手吧。」比嘉泽微笑着说。
「喔……原来是握手。」我握住她的手。
温暖又纤细的手。
我的手远比她来的有棱有角,而且冰冷。
连手都可以那么冷酷。
「可以回去了吗?」
「当然。」
「以后请多多告诉我关于散香的事,」比嘉泽举手向我敬礼。「再见。」
「抱歉,说了那么多废话。」我说。
真糟糕啊!
不管怎么说,那些完全都是废话。
说话本身就是一种浪费。
比嘉泽消失在黑暗中。
我留在原地一会儿,把烟抽完。
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我心想。其实不是对着她说,而是对自己的忠告下是吗? Teacher是大人,笹仓也是。
但,我是孩子。
永远都是孩子。
5
从本部过来的女人叫做甲斐。面谈地点在行政大楼会客厅,这是我第一次过去那里。起初还有合田作陪,后来他中途离席。
「我想就直接进入正题……」甲斐耸耸肩继续。「基于社会上的要求,加上日后自发性的防御能力,本部的政策有所修正,决定起用女性children担任领导职。」
能面不改色说出children几个字,代表这个人来头不小。
「很早以前,社会上便积极地为女性设想,历史上也曾有记载。即便当时被批判成不合理的变动,就长远来看,至少对形成社会上固定的型态而言,是个不错的契机。不过,无论在多么堂而皇之的名义下,到底也只能做到某种程度。总之,更早之前已有人提出任命children担任指挥官之类的职务,目前本部手边也有几个强有力的人选。可以的话,人人都希望能在懂得体谅的长宫底下做事,这种心态我想是人之常情,妳说对吗?」
「这……我也不清楚,」我偏着头。「目前我并不觉得对自己的上司有什么不满,您所说的情况……我还没遇到过。」
「嗯,那是因为妳的运气不错。如果状况并非自己可以预期,那就为时已晚。懂得防患未然的道理,任谁也伤不了妳呀。这就是所谓的企业精神。总之我们在讨论的时候提到有没有具体的人选,便提到妳的名字。」
「请问……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想征询妳未来是否有意愿出任这项职务。」
「指挥官吗?」
「当然不可能一步登天。嗯,这么一来想必也会招致反对的声浪。不过,今后我们将会一一克服所有阻力。目前,嗯,希望妳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呃……」
「妳的成绩十分优异。」
「是吗?我以为有更多比我优秀的人。」
「该怎么说呢?我们判断的标准并非针对飞行员的全面,而是最近的情况,也可以说是进步的速度。」
「可是,如果接了那个位子,相对也会减少飞行的时间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