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印象了。那些文件里只有实际支付金额。第一次支付是在1959年早期,别的日期就没有了。这是特工工作的规矩,不会让人了解详情。一项工作在每份文件里只有部分信息,只有能看到所有文件的人才能了解全貌。”
彼得斯在不停地记录。利玛斯估计房间里某个地方还藏着一台录音机,当然根据录音整理出文字材料也很费时间。而彼得斯现在进行记录,他晚上就可以据此发电报向莫斯科方面汇报了,同时在海牙的苏联大使馆里,女职员们会连夜把录音材料按时通过电报发到莫斯科。
“告诉我,”彼得斯说,“那些钱的数目都很大,支付工作也花了不小的精力和财力。你对这个问题怎么看?”
利玛斯耸了耸肩。
“我怎么看?我想头儿肯定找到了一个非常出色的情报来源,可我从来没有看到过那些情报,所以我不清楚。我不喜欢那件事情的工作方式——太重视、太复杂、太讲究了。他们直接和那个人见面,把现金亲手交过去不就行了吗?有必要让那个人带着真护照,而凭假护照出国去拿钱?对此我有怀疑。”利玛斯说。现在他该给这件事布上疑云,让对方去揣摩。
9 第二天(3)
“你的意思是?”
“我是说,就我所知,那些钱从来没有被取出过。假使那个人是隐藏在铁幕国家的高级别官员,那么存在银行的钱就要那个人等机会去提取。这都是我的推测,我也没有多想这个问题,没那个必要。它只是我工作的一部分,我也仅知道一小部分情况。这些情况你也都明白。你对它就是再有兴趣,也没有办法。”
“如果像你所说,钱没有被提取的话,为什么还要费劲给那个人伪造护照?”
“我在柏林工作的时候,也给卡尔·雷迈克做好了独自逃亡的准备。我们为他准备了一份伪造的西德护照,冒充是杜塞尔多夫市的居民。他只要按事先确定的方法,可以很方便地拿到那本护照。而且那份护照永不过期——‘特别旅行部’会对它进行定期的更新。头儿在这件事情上,采取的也是类似的办法。当然这些也都是我猜的。”
“你怎么能肯定确实有那些护照呢?”
“这在资金调配部和特别旅行部之间的公文中有记录。‘特别旅行部’专门安排有关假身份证件和假签证方面的事务。”
“我明白了。”彼得斯想了一会儿,接着问,“你去哥本哈根和赫尔辛基出差所用的假名是什么?”
“罗伯特·朗,来自德比市的电气工程师。这是去哥本哈根用的。”
“你去哥本哈根的确切日期是什么?”
“我刚才说过了,是6月14日。我早上11点半到达那里。”
“开户银行是哪家?”
“哦,够了,彼得斯,”利玛斯突然发火了,“是皇家北欧银行,你都记在纸上了。”
“我只是核实一下。”彼得斯回了一句,还在不停地记录。“你在赫尔辛基用的假名是什么?”
“史蒂芬·伯内特,来自普利茅斯的海洋工程师。”他用讽刺的口吻加了一句,“我是9月底去那里的。”
“你到达那里的当天就去了银行?”
“是的。那天是24或25日,我说过,我记不太清了。”
“你把钱从英国随身带到那里?”
“当然不是。每次都是把钱汇到当地特工的账户上。当地特工把钱取出来,带着装钱的手提包到机场接我,再由我把钱送到银行。”
“哥本哈根的当地特工是谁?”
“彼得·杰生,大学书店的会计。”
“在银行开户时,给取款人用的假名是什么?”
“在哥本哈根用的是赫斯特·卡尔道夫。我想是这个。对了,就是这个,我想起来了。我那时候老是把名字错说成卡尔肖斯特。”
“个人资料是什么?”
“经理,来自奥地利克拉根福市。”
“在赫尔辛基呢?用什么名字?”
“费特曼,阿道夫·费特曼,来自瑞士的圣盖仑。还加了个头衔,对了,费特曼博士,文献学家。”
“明白了,都说德语?”
“是的,我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可那人不可能是德国人。”
“为什么不可能?”
“我做过柏林组织的负责人,对不对?如果是德国人,我应该知道。在东德的高级别间谍都是由柏林站负责联系的,我不会不知道的。”利玛斯站起身来,走到柜子旁边,给自己加了些威士忌,并没有给彼得斯添酒。
“你说过,在这项工作中采取了特别的保密程序,也许他们认为这件事没必要让你知情。”
“别冒傻气了。”利玛斯立即不客气地反驳说,“我肯定会知道的。”这一点无论怎样他都必须一直坚持,这样才能让对方自以为比他掌握的情况更多,也更相信他提供的情报。头儿对利玛斯说过:他们会作出他们自己的推断,我们只是给他们提供一些线索,还要对他们推断出的结论表示怀疑,充分利用他们的自以为是、相互猜疑的特点,这是我们必须做的。
彼得斯点了点头,像是发现了一个不愿见到的事实。“你是个很有自尊心的男人,利玛斯。”他又说了一句这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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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二天(4)
彼得斯很快就离开了。他和利玛斯道别后,沿着海边的路走了。那时是午餐时间。
10 第三天(1)
彼得斯那天下午没有出现,第二天早上也没来。利玛斯在焦急中等待着消息。他去问旅馆的那个女人,她只是微笑着耸了耸她那厚实的肩膀。第二天早上十一点左右,他决定去海边散散步,一个人抽着烟,沉闷地对着大海发呆。
海边有个姑娘在给海鸥喂面包,背对着他。海风吹动着她的长发和衣服,使得她的身材像把弓,一把瞄准大海的弓。他知道这种感觉只能在丽兹身上找到,如果他还能回到英国的话,他一定要好好地去追寻。追寻一种平淡的生活,可以随心所欲地拿着一片面包,走到海边喂海鸥。这些平常小事,对利玛斯来说都是奢求。无论是追求平淡还是追求爱情,无论他还能不能回去,他心中都有丽兹的影子。也许一周或两周以后,他就能回家了。头儿说对方付的钱全归他,那么多钱足够了。有了那一万五千英镑,加上圆场给的退役津贴和退休金,他就能像头儿说的那样:苦尽甘来了。
他在外面转了一圈,回到旅馆的时间是十一点三刻,旅馆的那个女人一言不发地让他进了门。可他走进房间后,听到她拿起话筒打电话的声响,她通话的时间很短。十二点半的时候,她送来了午餐。令他高兴的是还送了一些英文报纸来。他于是看起报纸,一直看到三点钟。利玛斯平常不读报,现在却认真地看了起来。他看得很仔细,用心地记住报纸文章的细节,像姓名、地点和人物等。他简直不是在看报纸,而是以他独特的方法背诵着报纸内容,非常地专心。
三点整的时候,彼得斯来了。利玛斯一看到他就知道出事了。他们没有坐到桌边,彼得斯连外衣都没有脱。
“给你带来了一个坏消息,”他说,“他们开始在英国追查你了,听说是今天早上开始的,在各个交通出入口都有了布置。”
利玛斯无动于衷地问:“追查我的理由呢?”
“名义上是说你在出狱后没有在规定期限内去警察局报到。”
“实际上呢?”
“听说是要指控你违反公务员保密法。伦敦的各家晚报都登了你的照片,报纸的描述都非常模糊。”
利玛斯一动不动地站着。
头儿开始动手了,开始造声势了,这是惟一的解释。即使阿什或基沃已经被抓住,即使他们都已经坦白交代,头儿还是要造这样的声势。头儿曾说过:“几周后,我估计他们会把你带到什么地方去审讯,可能还是在另一个国家。有几周的时间,够他们把你看穿了。这以后就要看你见机行事,必须保持低调,让事态自行发展,对此我很有信心。我决定要对你的行动提供支援,直到蒙特被消灭为止。照这样做,是我们最佳的选择。”
现在事情成了这样。
当初讨论计划时,没有这一条,现在,事情大不一样了。他们到底要他干什么呢?如果现在终止行动或拒绝和彼得斯一起走,那么以前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彼得斯也可能是在撒谎,这是对他的一次考验,使他能下决心和彼得斯一起走。如果他同意离开,同意向东去波兰、捷克斯洛伐克或其他什么地方,他们完全没有必要把他叛逃的事泄露出去;而且,既然他是西方正在追捕的目标,就更没有必要把这件事泄露出去。
通缉他这件事是头儿指使干的,他能肯定。这次行动中,头儿给他的待遇太优厚了,他就知道没这么好的事情。头儿他们的钱不是好花的——除非他们觉得你不可能活下来向他们要钱时,才会变得很慷慨。拿他们的钱都要付出痛苦和危险的代价。当然这些都是头儿不肯公开承认的。其实同意给那么多钱就是一种警告,而利玛斯没有察觉到这是个警告。
“现在我麻烦了,”他平静地说,“怎么会这样?”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于是说:“有可能是你的朋友阿什或者基沃出卖了我……”
“也有可能。”彼得斯回答说,“你我都清楚,有这种可能性。我们这个行当本来就有很大的不确定性。事实上,”他似乎有点不耐烦地接着说,“现在所有的西方国家都在追查你。”
10 第三天(2)
利玛斯好像没有听到彼得斯说的话。“现在我是上了你的钩了,对吧?彼得斯。”他说,“现在你们的人都开心了吧,恐怕都在等赏钱了?”
“你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彼得斯尖刻地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派人跟踪我?你说啊。我今天早上出去散步,就有两个穿棕色西装的矮个子男人,一前一后,相隔二十米,沿海边跟着我。我一回到旅馆,旅馆的人马上就给你打电话。”
“我们还是说说我们知道的情况吧。”彼得斯建议,“你自己方面的人是怎么发现你的问题的,这一点我们并不关心。我们看重一个事实,那就是他们确实在追查你。”
“你搞到伦敦出的那些晚报了吗?”
“当然没有。这里没办法买到。我们是从伦敦发来的电报中了解到的。”
“你在撒谎,你很清楚你们外站人员只能和中心'1'小说中苏联情报机构的代称。'1'联系。”
“在这种情况下,两个外站之间也可以直接联系。”彼得斯生气地反驳道。
“好了,好了。”利玛斯带着阴笑说,“你肯定是个大人物,”他突然想起,“要么就是中心直接处理这件事了?”
彼得斯不理睬这个问题。
“你知道有很多方法解决,你可以让我们来照顾你,让我们安排你安全离开,你也可以选择自己应付。你如果自己逃亡,最后肯定会落网。你没有假证件,没有钱,什么都没有。你现在用的英国护照十天内就会失效。”
“还有一种选择。给我一本瑞士护照和一些钱,让我走。我能照顾自己。”
“我想那不是个好办法。”
“你的意思是你们还没有完成对我的审问,要一直把我榨干为止?”
“你要这么说也可以。”
“你们对我审问结束后,打算怎么处置我?”
彼得斯耸了耸肩。“你有什么建议?”
“我要一个新的身份,最好是北欧国家的护照。还有钱。”
“都是些很正常的要求。”彼得斯回答说,“不过我要请示上级。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利玛斯犹豫了一下,带着一丝不安的微笑问:“如果我不愿意跟你走,你准备怎么办?毕竟我还有很多情报没有告诉你呢,对不对?”
“很多情报核实起来很困难。我今天晚上就要离开。阿什和基沃也要……”他耸耸肩膀。“现在怎么想?”
利玛斯走到窗口。窗外灰色的北海上空,乌云密集,暴风雨就要来了,他看到海鸥在乌云下盘旋。海边的姑娘早就不见了。
“好吧。”他最后说,“就这么办。”
“明天才有去东面的航班。一小时后有班飞柏林的飞机,我们必须赶上。时间会很紧。”
那天晚上利玛斯一直服从安排,也再次见识了彼得斯他们工作的高效率。他的护照早就准备好了,想必是他们的中心提前安排好的。护照上的名字是亚历山大·塞特,旅行社职员。半旧的护照上盖有很多的出入境章,和宣称的职业很吻合。机场的荷兰边防检查人员点了点头就在护照上盖章放行,那时彼得斯隔着三四个人站在排队的行列中,对这种检查显得很无所谓。
进入候机区域后,利玛斯看到飞机有个报摊,陈列着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