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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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狂- 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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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冬一下扑到刘思远身上,仰头看着刘思远的下巴。他的下巴很尖,眼睛里灰绿色的光,总是冷冷的,但这次,他把阿冬抱在怀里,微微地笑了。 
  费青龙在家是不戴口罩的,他习惯了沉默,在痛苦中,沉默是个没出息的孩子,但沉默可以战胜一切伤口。 
  费青龙看着渐渐落下的夕阳心想,方芬芬这会应该已经有小孩了吧。微笑地想,然后后悔,不是说不想了,为何揣测人家的幸福,而总是以为这种揣测是对的呢? 
  方芬芬泉下有知,额头那个大血洞也该凝固了。 
  江家发生变故,李云儿却是半点不知,知道了也没有什么帮助。江希凡决定不告诉她,她整个就是傻乐,这样也好。和李云儿在一起很有意思,有意思比长得漂亮重要,何况李云儿弄黑了头发本来就漂亮,漂亮加上有意思,实在是非常有意思:走在路上一片奇怪的树叶,一个走外八字的胖子都能让她乐很久,天知道她脑子里想什么,能发现那么多有趣的东西。有一次,在学校的石头路上捡到一颗蓝色的扣子,她会说〃哎呀,这是蓝天生的蛋〃;又有一次,在学校电影院看《金刚》,忽然发现有人脚臭,她会率先脱下鞋子闻闻自己的脚,然后对江希凡笑道:〃应该不是我的,我今天早上换的新鲜袜子。〃 
  〃你想要什么?〃江希凡在停车前问李云儿,今天是她的生日,但她好像什么都不缺。〃下课完了以后我带你去买。〃 
  李云儿嘴巴撅成一个封闭的〃O〃形,〃我不想要什么。〃 
  〃你一定要说。〃江希凡道。 
  〃那你就当全班的面说我是你女朋友算了。〃李云儿眨眨眼睛认真地说道。 
  江希凡愣了。 
  于是上课,画画给别人看,然后让别人跟着自己画,江希凡曾经说如果不是天才,最好先模仿比自己好的东西。 
  李云儿坐最后一排,最近她有点尿频,一节课要上七次厕所,据她说是性生活过于频繁,江希凡希望她表达得不那么直接,李云儿说是《家庭医生》上写的,因为插的次数多了,尿尿地方的肌肉会变得松弛。其实是放狗屁,她最近吃东西太咸猛喝饮料罢了。 
  下课铃响的前三分钟,李云儿从厕所回来,和江希凡的目光相遇。              
  〃同学们,我要宣布一件事情。〃江希凡看了看角落里的家伙,那家伙一脸得意的坏笑。 
  所有的女同学一脸紧张,是不是江帅哥从此以后不教美术系了。这些紧张的女同学,还包括数学系和中文系以及隔壁学校来旁听的女同学,她们对绘画一窍不通,她们是来YY的。 
  〃我,现在爱上了一个人,她就是李云儿。我期待她也一直爱我。希望得到大家的祝福。     
〃江希凡的声音很小,但还是让所有人听见了。 
  稀稀拉拉的掌声过后,教室炸开了锅,〃啊啊啊〃的声音响成一片,所有的目光都朝李云儿身上望去。李云儿忍住笑,但忍不住了就笑了起来,发自内心的狂笑。原来,我们一直想,一直想,白天也想,晚上也想的事情,只要去想,就终究有实现的一天。 
  下课铃响,这是江希凡最勇敢的一节课,也是李云儿得到的最珍贵的生日礼物。 
  回屋,李云儿还在回味,呆呆地转过脸来对在厨房炒菜的江希凡说:〃可以把当时说的那句话再说一次吗?〃 
  江希凡摇摇头,嘴巴伸过去吻了她一下,〃等你明年过生日吧。〃 
  〃那万一明年我死了呢。〃李云儿舔了舔嘴巴。 
  江希凡〃咚〃的一声把菜板往地上一扔,〃哐当哐当〃,碗里的鸡蛋掉在地上,稀里糊涂的一摊,那些尖锐的瓷片,犹如我们美丽而脆弱的爱情。 
  〃不准!以后不准你说这么不吉利的话,不许死,要死,我也要死在你前面。〃江希凡激动极了,说到〃不准〃的〃不〃字的时候唾沫星子都溅了出来。 
  李云儿的眼泪都快掉下来,〃我……就是开个玩笑……你别凶我。〃 
  江希凡倒是先流泪了,抱着她,那一头黑色柔软的头发覆盖着他的脸,〃你知道吗?你不能死的,我会保护你的。〃 
  李云儿点点头,趴在江希凡肩膀上想,真是病从口入祸从口出啊,于是赶紧道:〃我们去外面吃饭吧。〃 
  江希文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读方芬芬的日记,有几个错别字,错得很可爱。很多人要死去了,我们才加倍记得她的好处,原先丰润鲜活的一个肉体,现在是一阵风就可以吹散的骨灰,烧的时候,她疼吗?她会喊吗?可谁又能听见,一个小小的青瓷罐子就能容纳她的一生,而窗外的桃树已经没有了桃花,只有些绿色的细长的叶子,明年桃花开的时候,方芬芬再也不可能在树下出现,明年开的桃花,已经不是今年的那一朵。泪光中,方芬芬仿佛向他走来,等清晰的时候,她却不见。不知是牺牲品还是祭祀品,我们无奈,我们自以为是地来改变命运,结果如何,空尘里,暗黑的无形手指将肉体连着的肉体撕裂开来,从此永不相见,谁能装作无所谓,除非他是那个看着深渊的神仙。 
  日记里有一段,大概是刚进江家不久写的: 
  我觉得这家人都好有钱,阿姨的名牌衣服穿一次就不穿了,希文对我很好,我是上辈子积福才认识他,虽然我很想青龙,但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不像希文对我那么好,现在我不用担心吃穿,也没有人会赶我出去,真像在做梦。我很笨,什么也不懂,不懂看阿姨的脸色。她对我好像很好,但如果是我一个人的时候,她就会对我说我抢走了她的儿子,迟早要杀了我。我不好说什么,默默忍受吧,我本来就是一无所有的,以后就把这里当作是我的家吧,谁知道有了小孩以后会不会好一点呢? 
  江希文读着,那种心底涌出来的内疚淹没了整个身体,失去方芬芬,比失去嘉碧琼更难过,也许因为她太命苦。当初如果自己不那么自私,她和她的费青龙应该早已经结婚了,他们也不会死,自己也不会活得那么痛苦。应该爱的没有爱,应该恨的恨不起来,这样的人生,犹如盲人在无尽的黑夜前行,怎么走,都没有光明。 
  爱一个人,真是这么困难的事情?非要山崩地裂你死我活?简单的东西,其实是最奢侈的。 
  天气倒好,夏天露了小脸,太阳让天空变得温暖,不忘照射大地,普及众生,总有些阴暗的角落是照不到的,比如我的心。 
  江希文一夜没睡,眼睛通红。花园里的铁冬青,冬天挂的红果已经凋落,米白色小花散发淡淡香气,要等到来年冬天才有漂亮的红果,等得到那时候吗,庸人自扰,命却不由人。 
  独自在树下的石板凳上坐下,园丁和司机老胡在不远处下象棋,争论不休。老胡说:〃不能悔棋,输了就输了。〃 
  园丁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声音大得惊人,〃你这人,这么认真干什么,又不是在赌命。〃 
  有的人输得起,有的人却是输不起。 
  江希文叹了口气,白洁正在煮咖啡,香气飘荡,忘记什么时候喜欢喝她煮的咖啡,但记得很小的时候白洁的手臂环抱着自己,不寒冷不寂寞,说故事给自己听。那不是爱却又是爱的一种,她说要我爱她一辈子,我却只想爱她一次。于是想到一个电影叫《妈妈再爱我一次》。 
  打了电话给江希凡,叛逆的弟弟不知道是否能保住他的女人,天知道吧,以后也不再关心。哀莫大于心死,那些曾经的希望已经被现实的绝望碾碎成粉末。 
  江希凡的电话是李云儿接的,说正在洗手间冲凉呢,有什么事可以转告? 
  江希文木讷地说了句〃没什么,想和他说句话〃。              
  李云儿睡衣身上一裹,直接冲进洗手间,在莲蓬头下洗澡的江希凡转身面对李云儿,也不忘本能地遮住几乎遮不住的一团黑毛毛,看清楚是李云儿,又放开,径直走过来,浑身上下都是水滴。 
  〃你哥哥找你说话呢,我估计是急事。〃李云儿咽了咽口水,无论什么时候,她都喜欢看江希凡洗澡,他的皮肤很好,一个疙瘩都没有。       
  江希凡把右手放在李云儿睡衣上擦了擦泡沫,接过电话,〃什么事,哥。〃 
  江希文的声音有些小,〃没什么,希望你们好好的。〃 
  江希凡停顿了三秒,〃你也别太当回事,等我回家和爸妈说让你搬出来住吧,过去的事情,让它们过去。〃 
  李云儿又在那使劲挠头发,因为听不明白。即使把头发弄得很垂很柔顺,这乱抓头发的毛病一点没有改,江希凡一边打电话,一边用另一只手阻止了她这一不良习惯。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江希凡重复着这句话,抬头看天空,没有一只飞鸟,没有一片白云,只有空洞的,无边际的遥远,天有多大,大到什么地步,天空以外的是什么。 
  〃别想太多了,啊!〃江希凡一声叫。 
  李云儿抓头发动作被阻止后心有不甘,趁江希凡打电话之机,用手去抓他敏感处,她的右手捏住江希凡的左边耳朵。 
  〃怎么了?〃江希文问。 
  〃那家伙在闹我呢,不和你聊了,保重。〃江希凡放下电话,剥开李云儿的睡衣,一阵肆虐伴随着讪笑,这个澡反正是白洗了,又得洗一次,真是浪费生活用水。 
  江希文挂了电话,咖啡的香气越来越浓。像是一个信号,吸引人往屋子里走去。 
  江鼎盛不在,不知道是真不在还是有意不在,他喜欢工作,工作用的精力太多,床上的精力就太少,自知有愧,知难而退。 
  白洁在上楼前给了江希文一个眼神,那是怎样的企盼和留恋。 
  江希文看着那壶咖啡,只要一小杯,就能让人忘记烦恼,到达情欲的巅峰。多么珍贵又繁琐的配方,竟然让化验师目瞪口呆。我们迷恋的究竟是肉体带来的安全感,还是寂寞带来的犯罪感。上天给了我生命,我却甘心毁灭。 
  喝咖啡,喝咖啡,喝咖啡,味浓情更浓,咖啡落肚,眼泪涌出。 
  推开门,白洁微笑若初夏蔷薇,笑里带着甜美的香气,熟悉的器官,温柔的褶皱,颜色深,代表感情深。 
  〃来吧,我的孩子。〃白洁抱着江希文的背,真喜欢这样啊,就这么熟悉而亲切地抱着,就算不动,只是放着也没有关系。 
  江希文的眼前模糊,一个杀人犯把枪……真实的枪交给他,他却用枪来自杀,奔跑奔跑,永远都是那条路,那些有颜色的梦境,恍恍惚惚,身体下的女人是嘉碧琼还是方芬芬,叫的那么大声。 
  来吧,满足我最后一丝幻想,我解脱了你才解脱,血是纯洁的,我的身上留着你的血,现在我还给你,彻底干净毫无保留地还给你。 
  天崩地裂有时候也是一种快乐的极限,江希文让她到达了极限。 
  她笑了。 
  而江希文却流出了眼泪,他的眼泪是红色的,耳朵流出来的眼泪也是红色的,然后是肚脐、肛门和尿道口,开始只是慢慢的,然后是大把大把的血,仿佛水库决口一般争先恐后地从身体里涌出,白色床单,白色床罩,白色被子,中间浸泡着血,向四周迅速蔓延开来。 
  白洁扶着江希文,不知所措,只是大声喊着,〃来人,救护车……〃 
  医生来的时候,白洁穿戴整齐,江鼎盛、江希凡站在床边一声不响,谁也不忍多看一眼,护士把头别过去,看着医生,意思是,〃这样子还需要救吗?〃 
  那壶调情咖啡,已经见底。 
  白洁的头发一夜之间全部变白,江鼎盛守在她身边,一根一根地拔,有些是中间断,有些是连着发根的毛囊,透明的小珠子,然而当他发现怎么拔还是那么多的时候,累了。 
  累了,为了这个女人,在一地的白发中发现模糊的那些脸庞,父母的,嘉碧琼的,方芬芬的…… 
  怀里的白洁还在睡,安眠药是最好的安慰,睡着了,可以遇见自己喜欢的人。 
  她嘴角长了皱纹,皱纹像菟丝子攀附在树干上那样迅速,到眼睛,到额头,到脖子。年轻,是因为爱的喜悦;衰老,因为悲伤而老。年轻的时候多么让人喜欢。 
  江希凡平静地和李云儿诉说这一切,李云儿借烟给他抽,说这样会舒服一点,〃我哥哥自杀了,他是个好人,但我不明白他连死的勇气都有,为什么他没有勇气活着。〃 
  李云儿叹了一口气,〃毕竟他们是你的父母,你没有和她那个吧。〃 
  江希凡道:〃我自然是没有,即使有,我也和哥哥一样不知道罢了。〃 
  〃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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