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紫文集》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叶紫文集- 第18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送到这孩子的小手中。她是怎样地狂喜啊!当她抓住小笛子的时候,我可以分明地看见,她的小脸几乎喜到了吃惊和发痴的状态。她的嘴唇抿笑着,并且立刻现出了那一对大大的,动人的酒靥来。她不知所措地将面庞仰向着我,暗蓝色的无光的眼睛痛苦地睁动着。……“叔叔呀!这小苗了是你刚刚买来的吗?……嗳嗳,我不晓得怎样吹哪!……哎呀——”当她的另一只手摸着了我递给她的桔子和糖果的时候,她不觉失声地叫道:“这是么干呢?叔叔——嗳嗳,桔子呀……啊呀,还有——这不是花生吗?有壳壳的,这鬼家伙!……还有——就是管子糖呀!……嗳嗳,又是菱角糖!……叔叔,你家里开糖铺子吗?你有钱吗?……我妈妈说,糖铺子里的糖顶多啦,嗳嗳,糖铺子里也有小笛子买吗?……”她畏缩地,羞怯地将小笛子送到了嘴边,但是不成,她拿倒了。当我好好地,细心地给她纠正的时候,她突然地飞红了脸,并且小心地,害怕似地只用小气吹了一口:“述——述——述!……”我蹲着剥桔子给她吃,并且教给她用手指按动着每一个笛上的小孔,这孩子是很聪明的,很快就学会了两三个字音,并且高兴到连桔子都不愿吃了。我回头望望湖面,太阳已经无力地,懒洋洋地偏向西方去了。因为没有风,远帆就象无数块参差的墓碑似的,一动不动地在湖上竖立着。寥共洲湖芦苇,一小半已经被割得象老年的癞痢头一样了。我望着,活泼的心灵,仿佛又欲生翅膀了似地几乎把握不住了。莲伢儿将笛子吹得象鸡雏似地叫着,呜溜呜溜地,发出一种单调的,细小的声音。她尽量地将小嘴颤动着,用手指按着我教给她的那一些洞孔,但是终于因了不成调子的缘故,而不得不对我失望地叹息了起来:“叔叔,我吹得真不好呢!……嗳嗳。只有烂桔子吹得顶好啦!他吹起来就象画眉一样叫得好听,……叔叔,你听见过画眉叫么?秋菊姑姑拿来过一个画眉,真好听呀!她摸都不肯给我摸一摸,……叔叔,画眉是象猫一样的吗?……”我对她解释道,画眉是一种鸟,并不象猫,而是象小鸡一样的一种飞禽,不过它比小鸡好看一点,毛羽光光的黄黄的,有的还带一点其他的彩色,……一说到彩色,这孩子马上就感到茫然起来。“叔叔,彩色是么子东西呢?”“是一种混合的颜色——譬如红的,黄的,蓝的,绿的——是蛮好看的家伙!……”想想,她叹了一口气说:“我一样都看不见呀,叔叔!……我的妈只晓得骗我!她说世界上什么好家伙都没得,只有恶鬼,只有黑漆!……”我又闭着眼睛对她解释着:世界上并不只是恶鬼,只是黑漆,也有好人和光明的。这不过是她的妈妈的看法不同罢了,因为人是可以把世界看成各种各样的。……“叔叔,你说么子呀?……”她忽然地,茫然地叫道。“你是说你要睡了吧?听呀,我的妈妈回来了!……她在哭哩!一定又是喝醉了酒,给王伯伯打了的,这鬼婆子!……你听呀,叔叔。……”“那末,我走吧!”我慌忙地说。“为么子呢?”“我不喜欢你的妈妈。……我怕她又和那天一样地笑我。”“不会的,叔叔!等一等。……”她用小手拖住我的衣服。“她喝醉了酒,什么人都不认得的,她不会到中舱里来。……”我依着这孩子底话,在艄后蹲着,一会儿,那一个头发蓬松,面孔醉得通红的,带着伤痕和眼泪的莲伢儿的妈妈,便走上船来了。船身只略略地侧了一下,她便横身倒在船头上,并且开始放声地号哭了起来。莲伢儿向我摇了一摇手,仿佛是叫我不要做声,只要听。“……我的男人呀!你丢得我好苦啊!……你当兵一去十多年——你连信都没得一个哪!……我衣——衣没得穿哪!我饭——饭没得吃哪!……我今朝接张家——明朝接李家哪!……我没有遇到一个好人哪!……天杀的老耗子没得良心哪!——不把钱给我还打我哪……”莲伢儿爬到后面来了,她轻声地向我说:“叔叔,瓜瓤!”我寻出了一个破瓜瓤来,交给她递过去了。我望着她妈妈停了哭声,狂似地舀了两瓢湖水喝着,并且立刻象倾倒食物似地呕吐起来。我闻着了那被微风拂过来的酒腥气味,我觉得很难受得住,而且也不应该再留在这儿了。我一站起身来,便刚好和那女人打了一个正正的照面。她的眼睛突然地,吃惊地瞪大着,泛着燃烧得血红的火焰,牢牢地对着我。就仿佛一下子记起来了我过去跟她有着很深的仇恨似的,而开始大声地咒骂着:“你这恶鬼!你不是黄和祥吗?……你来呀——老娘不怕你!你打好了!……老娘是洞庭里的麻雀,——见过几个风浪的……老娘不怕你这鬼崽子!……哈哈!你来呀!……”她趁势向中舱里一钻,就象要和我来拼命似的。我可完全给唬住了!但是,莲伢儿却摸着抱住了她的腿子,并且向她怒骂着:“你错了呀!鬼婆子!这是李叔叔呀!——那天同王伯伯来的李叔叔呀!……人都不认得哩,鬼婆子!……”“啊!李叔叔!”她迟疑了一回,就象梦一般地说道:“我晓得了!……我晓得了!……他不是黄和祥,他是一个好人!……是了,他喜欢我,他是来和我交朋友的!……小鬼崽,你不要拖住我呀!……来,让我拿篙子,我们把船撑到蓼花洲去!……”我的身子象打摆子似地颤着!我趁着莲伢儿抱住了她的腿子,便用全力冲过中舱,跳到了码头上。当我挤命地抛落了那个醉女人的错乱的,疯狂似的哈哈,一口气跑到局子里的时候,那老耗子也正在那里醉得发疯了。他一面唱着《四郎探母》,一面用手脚舞蹈着,带着一种嘶哑的,象老牛叫似的声音:“眼睁睁!……高堂母,……难得……见……埃А。慷睦夏锬模 蔽揖×Φ仄磷×撕粑永虾淖拥牟啾吡锕チ恕N苏庖惶斓墓莸奈蘖摹⒒诎煤脱岫瘢冶懔矸苟疾辉赋缘兀嵘淼乖诖采希蛋档囟宰约褐渎盍似鹄础�1936年10月2日

 刀手费

刀手费两个团丁押着春生的尸首,远远地抬进屋子里来,少云婶的心肝象给人家挖去了。她猛的一声,口里喷出一滩鲜血。“我的苦命的儿呀!……”她只叫了这么一句,便抱着那血糊的尸身打滚。死者的头颅老远的抛在旁边。半晌她还没有声息。围着看的乡邻大半都偷偷的弹着泪珠儿。没有一个人言语,眼瞧着少云婶昏扑在那死尸的身边。“怎么?”族长从人群中跑出来,狠命的在少云婶的身上踢了一脚:“你还不起来吗,谁教你自家养出这样不肖的儿子?”少云婶呆着眼珠子不能作声。“拿水来!”族长吩咐着。轻轻的一喷,少云婶又哭起来了:“我的儿呀!……”“不要哭!”族长威吓着:“这儿还有两位副爷在等候着你的回音呀!”少云婶当真不敢哭出声来了。她凝望着族长。“副爷说,”族长特别的提高了声音:“总局里的规定。每斩决一名本地的犯人,要二十元的刀手费……”“刀手费?”少云婶的眼前又是一昏。她现在连春生的棺材钱都没有。“还有,”族长接着告诉她:“春生监禁了三十三天,每天的伙食三角,九元九。连刀手费一共三十元钱。得一齐交出来给副爷们带去!”少云婶更加说不出话来了。她爬起来对族长叩三个响头:“长三公公呀!我那里来的钱呢?现在春生的棺木还……”“谁教你养出这种不肖的儿子?!”少云婶的心窝象要炸开。她想咬这个族长一口,可是……“没有吗?”两个团丁也站将起来!“那么你就先交一个亲人给我们带去吧!等你们的钱到了再放他回来。……”“长三公公呀!”族长的脑袋连忙摇了几下:“我也没有法子呀!”于是小的一个儿子泰生,又被团丁从人丛中拖出来了。“走!”团丁们在泰生的不肯走的腿子上捶了一下;回过头来对着少云婶:“钱你赶快送过来,不然一天又是三角!……”少云婶完全发疯了:她喊族长,她叫天,她抱着大儿子春生的尸身打滚。亲邻都流着悲伤的眼泪。夜晚,亲邻又都来替他将大儿子收殓了。为了小儿子,为了三十元钱刀手费和伙食费,少云婶越痛越疯。天哪!终于:她在三更时分上吊了!1933年9月,姨母逝世的第三周年。

 电车上

电车上我带着一种非常不高兴的,懊恼的情绪,踏上了十七路无轨电车。这是因为我正和家里的人,怄了一点阔气,而且必须在一个约定的时间以前,赶到遥远的地方去会一个病重的朋友。三等车上的人,早已经挤得满满的了,拼命地挤进去,就有一股刺鼻的汗臭、人肉臭和下等的香水气味,使你窒息得透不过气来。我只能买了票靠在车门的铁栏杆旁边站着,太阳象一盆火似的,斜斜地透过车门来,烤到我的背心上。在我的右面,坐着一个中年的,胖大的,穿着香云纱裤的妇人。她的手里捻着一大串数珠,流着汗,皱着眉头,不住地朝窗外面狗一般地喘着气。我的前面是看不清的人壁,左边是一个落班的,高大的巡捕。这使我挤在中间大有进不得,退不得的感觉,而且车身摇动起来,就格外地震得我的身子象时钟的摆一般地,向这胖妇人和高大的巡捕的身上碰击着,而引出两种极难看的恶脸来!车行到南京路的时候,总算是下去了好几个人。空出了两三个位置。这时我便用全身的力量冲去占了一个座位,而跟着我的后面,却又挤一来了两三个汗湿淋漓的汉子,牢牢地挟着我的双肩,并且给带来一阵新的肉和热汗的气息。卖票的又从头等车中钻过来了,他首先向这两三个新到的客人装出了要卖票的手势。在左边的两个工人和学生模样的人,都拿出铜元来买票了,而右边的一个,却仅仅口头叫了一句:“派司①!”①英语pass之译音。此处指电车月票。因为这声音叫得特别高而且响亮的原故,便引动很多人注意起来了。第一个对面的胖妇人,她用那煤煤一般黑的凸出的大眼睛,轻蔑地,傲慢地朝这边瞥了一下。接着,便是学生、巡捕和我。我也是因为这声音大怪异,而引动了一种好奇心的兴趣;我很想借一件什么物事,暂时将我那不耐烦的心情记却。但当大家都在注意着这人的时候,他倒反而觉得自得起来了,并且立刻用了同样的注意的视线,环顾了大家。这是一个基督徒,因为我看见他的白拿破仑帽子上和胸前,各嵌着和挂着一个放光的十字架。看年纪还不过四十岁吧,样子倒象一个非常老实的人,但我却不知道他是电车上的传教者。卖票的人沙声地,吃力地高唱着每一个站头的名字。当车身倾斜地越过四川路桥时,那位基督徒几乎全身子靠到我的肩上了。且并突然用了一种沉重的,苍老的声音——那老得就象吃鸦片烟的人一样——开始了他的宣教的义务。“人——是由上帝造的!所以人要相信上帝!……”这是他的第一句。对面的胖妇人,不快意地朝他盯了一眼,并且急忙地将头转了过去,其余的搭客们便也象得了什么传染症似的,大半都跟着转向一边去了。有的还稍稍露出了一点不高兴的,厌恶的表情。在电车上,这差不多成了一种普遍的现象,尤其是在这大热的天气,搭客们大抵是不欢迎任何种叫卖和宣传的,好象是这些声音能阻碍车行的速度,而使车子里变得更加炽热起来的一般。但这位基督教徒先生却并不顾及这一切,他仍然继续他的演说道:“……因为,中国人都勿相信上帝,只相信菩萨魔鬼,所以中国才弄得格样子糟的!……格都是上帝的惩罚,……”他用手着力地向空中一劈,就象要将这些不信上帝的人,通统从他的手下劈开去似的,以致引起了对面胖妇人的第二次嫉妒的视线!“假如……尤其是……”他接着说,“我们要勿赶快相信上帝,我们中国人是马上要变亡国奴的!……譬如东洋人打过来了,啥人抵当呢?……要相信了上帝,我们就用勿着怕伊了,因为东洋人自家会吃败仗!——上帝自然会替我们去惩罚伊的!……”他只略略地停了一下。他的眼睛望着空处,并没有注意到每一站上下的客人,是怎样在对他作着各种各色的难看的脸相,也没有注意对面的胖妇人和其他的搭客,是怎样在厌恶和反对起他来了。他却象早经得到了很多人的拥护似的,依然,而且更加有劲地讲述着:菩萨,是什么东西呢?……照《圣经》上说——是迷信,是偶象,是魔鬼!是害人的东西!……伊害了我们中国几千年了!对面的胖妇人突然站起来了!她气愤地将数珠套到颈上,瞪着煤炭一般的凸眼睛,恶毒地骂了一声——“猪猡!”她并不是急于要下车去,而用手吊着车顶上的藤圈子,装出了一个挑�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