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踏进少将办公室的时候,他正懒洋洋地斜坐在办公桌后面那张宽大的单人沙发里,桌上是一片凌乱,最惹人注目的是两个红酒瓶和一个酒杯,一个酒瓶已经空了,倒在桌上,另一个也只剩下小一半,酒杯里也残留有一点红酒。旁边的烟灰缸里则堆满了烟头,整个办公室也弥漫着酒味和烟味,这让我原本就感觉有点不舒服的胃又开始轻微地痉挛起来。
我不由皱了皱眉。这和我原先预想的情景太不一样了!再怎么说,办公室也得有个办公室的样子嘛?
显然这位空军少将颇有不修边幅的倾向,胡子也不晓得几天没刮过了,对于一个军人来说他那一头金发实在显得太长,也非常乱,显然根本没有用心打理过。这时他没穿制服,只随意套了件花格子衬衣,随意扣了两粒扣子,露出的大片胸肌倒是和阿历克斯的一样非常结实,不过可能是由于穿得匆忙,那件衬衣居然是皱巴巴的!
但这更可能是他一夜放浪形骸所致,因为我看得出他的眼神,犹带有几分宿醉未醒的迷茫,另外还有,我看得见那边角落里扔着的女式内衣裤!
他只是坐着,见我进来也没欠身招呼,撩起眼皮瞄了我一眼然后摸过酒瓶,嘴对嘴灌了一大口,然后把瓶子往桌子底下随便一扔,顺手摸出根细细的雪茄烟来,却不立刻点燃,就这么随意地叼在嘴角,然后他的目光才开始正式在我身上打着转。
这一切能让我分明感觉到他的颓废,和他对眼前一切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态度。
这更让我产生了怀疑,我在“武士”上听到的那个冷静果断的,及时解了我危难的声音,就是出自于他之口吗?
他示意我在他对面靠墙的沙发上坐下。这时有人敲门而入,他才算开了口,和他的姿态一样是那种懒洋洋的语调,问:“一号、二号‘拦截者’还没有回来?”
“正要向您报告,他们还没有回来!”
“没遇上什么麻烦吧?”
“目前看来没有,长官!”
他微微颔首,他的属下一个立正敬礼,出去了。
然后他才掏出打火机来把雪茄点燃,在把打火机扔到办公桌上的时候,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明显的嘲弄意味,说一声:“这一天总算来了!我就想着可能会有这么一天,我为此在这里等啊等啊,终于还是被我等到了!”
他就在等着这一天呢?我一时无法揣摩出他话中的深意,顿了一会儿才能接下去问一句:“请原谅,刚才你在说……什么?”
“噢,不!这无关紧要,别把它放在心上,亲爱的!”他眯起眼睛看着我回答。
“那么……你就不为阿历克斯的现状担心?”我再问一句
他长长地吐一出口气,烟雾自他嘴里喷射而出,然后袅袅散开,很快就把他的脸遮住,让我更加看不清他的表情,因而心里更加疑惑起来。
第五十六章 出离愤怒
我想艾伯特完全看得出我的担忧,所以悠悠地吐着烟雾对我说:“恐怕再担心也是没有用的,我亲爱的伊莎贝拉——姑且仍当你是伊莎贝拉,亲爱的!”
这就是对我灵魂附体一事早有耳闻了。当然了,他们毕竟是一家人嘛!
“但显然你和伊莎贝拉太不一样了!”他接下去说,“很难想象伊莎贝拉会有这样的勇气和能力,驾着‘武士’带着阿历克斯来到这里——不,她根本就做不到!”
“请不要拿我和伊莎贝拉作比较,谢谢!”我说。
“当然,和最蹩脚的飞行员比起来,你的技术也实在算糟糕透顶!”他咬着雪茄的嘴角勾出一抹笑,笑起来的样子和阿历克斯很相似,但那种嘲弄的口吻让我觉得心里很不舒服。
就算我比业余的还业余,在危急的情况下也没有其他选择嘛!难道他还想看到我飞行技艺精湛得像个空军少将那样?
就凭他现在这副样子,我也有理由怀疑他的水平到底如何呢!
只是在这当口我哪有心思和他饶舌拌嘴。心怀一线希望,我问他:“看来阿历克斯的情况很危险!但是我想以你们现有的医学水平,他应该能够脱离危险的是吗?”
“你是说我们目前的医学水平?”他回答,“是的,很先进,可以有效预防各种微生物对人体的侵害,毫无任何困难地让人们生活得更加健康长寿,也可以把面目全非的损伤百分之一百地修复,可以轻而易举地复制、移植任何人体器官,甚至有需要的话可以复制出一个完整的人来……但是,死亡仍是不可避免地会最终到来!出生自然;死亦然(It is as natural to die as to be born。 弗朗西斯·培根《论死亡》),纳蒂亚斯人也并不抗拒这一自然规律。每天这样的事都会发生,但也每天都会有新的生命诞生。我们的历史,我们的未来,就是这样传承与延续着的……”
没想到我只问了一句,就让他大发如此感慨。
不过接下来一句就不大动听了,嘴角那抹嘲弄的笑又勾了起来,他说:“阿历克斯就喜欢这样的长篇大论,杰克也是!我都已经听得厌烦了,希望你还没有!”
我不由皱眉,真是不喜欢他这样的说话腔调!乔纳森曾经说过,他和阿历克斯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我见过他之后就会明白,我想我现在已经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
但这时我也只能先把这个忽略掉,因为听他话里那意思,即便医学水平高超也并不保证阿历克斯就不会死去。
“如果他——不幸身死,你将作出什么反应?又将把我如何处置?”我实在不想问这样的问题,但显然这是我必须面对的。
“我不喜欢说‘如果’之类的话。”他淡淡地回答我,“等你说的那个‘如果’成为了事实,你就会知道了!”
语调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让人一点都觉不出来现在躺在急救室里的那个人是他的兄长,他的亲人!看起来他对阿历克斯并不深切关心,他们两兄弟的关系只怕比我先前想像的要糟糕许多!
但就阿历克斯现在这种情况,至少他不应该表现得如此漠不关心?我忍住了心里升腾起来的怒火,说:“你就真的不为他担忧半分吗?他毕竟是你的……”
“兄长!是的,我知道!”他打断我,说,“在我父亲把他带回家之时就已经非常明确地告诉过我了,这一点无论过去与现在还是将来,都不必任何人来提醒,我时刻都牢牢记着——这就是TMD现实!”
他忽然爆了句粗口,让我颇感意外,没想到他身份如此高贵的人居然当着女士会这么没有礼貌!不过这同时让我更深切地体会到他内心对现实的怨忿之情!
我的心不由自主往下沉。想想也是,阿历克斯不过是阿贝特公爵的私生子,却拥有着所有长子应有的权利,而他虽身为公爵的次子,却是名正言顺的嫡出,什么事情都被一个私生子占了先,他又怎么会不怨恨阿历克斯呢?
看来我们不应该到这里来寻求帮助!
他嘴里咬着雪茄,看着我,顿了一会儿又说:“现实就是如此,它不管你是否愿意接受,想来就来了,想消失就消失了,而且往往突然到令你措手不及!”
“那么,又怎么样呢?”我问。
他回答:“现在我会等着,等着他生或死的结果,然后再作相应的决策,而你也就只能等着,我亲爱的伊莎贝拉!”
顿了一下,他的嘴角又浮现出那个令我感到不舒服的嘲弄之笑,说:“或者我不应该再这么称呼你,不过我会提前做好心理准备,接受一个不愿意做伊莎贝拉的女人,或者接受一个假冒的公主!”
我对他的回答感到失望,说:“倘若阿历克斯死了,恐怕我也会跟着他死了,用不着你再为我多费心——至少我的心会随他死掉,做什么样的人对我来说都是无所谓的了!”
说到伤心处,不免泪水盈盈。
艾伯特视若不见,拣起地上酒瓶灌上一口,然后才接了句:“我说了,现在说‘如果’之类的话并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他重重地把酒瓶顿在桌上,忽然又笑了笑,这一回则是自嘲的意味更多些,说:“真是奇怪!不论是伊莎贝拉,还是占用着伊莎贝拉身体的某个灵魂,都只为阿历克斯神魂颠倒,他真就这么有魅力?”
“你妒忌了是吗?但妒忌没用,因为你远没他那么优秀!”我说,“显然事实就是如此,你根本确实不如他!”
“妒忌?该小心你的用词!”他冷下了脸,说,“你并不知道我内心真正的想法,所以别妄下定论!这种时候我可不想被任何不负责任的言论惹怒!”
看来也确实是个易怒的家伙!而且我怀疑他现在到底是否处在清醒状态,跟一个没有理智的人交谈只会是浪费时间!
于是我沉默,在沉默中等待现实将要给我带来的那个结果,或者生,或者死——眼前这家伙虽然冷酷,但至少话说得没错,事前作任何假设都没有什么意义!而且那还容易摧垮人的意志,令人在结果还没出来之前就先崩溃了。
只需等待结果,并接受这个结果,然后再作决定,很简单的事,难道不是吗?
但漫长的等待也是能轻易就摧垮人的意志的!
有人送来了早餐,艾伯特看上去胃口不错,就着红酒吃得津津有味,但我却食之无味难以下咽,甚至有好几次都想把餐盘一扔,起身去急救室门外候着,至少也好过了和这位似乎没长着心肝的空军少将面对面地生闷气。
但转念想想却又忍了,毕竟现在是我在求着人家,眼下结局难料,我最好还是别使什么小性子。小不忍则乱大谋!
等艾伯特把餐盘一扫而空,我面前的餐盘里仍堆得满满的。他就斜靠在宽大的沙发里,看着我勉强地往嘴里塞着食物,然后又点燃一根雪茄,拎起他的酒瓶。
我瞄了他一眼后随即低下头,努力把目光集中到餐盘里去,但眼角余光仍不免扫到他,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在我身上打着转,这让我有些不安。毕竟以前为了伊莎贝拉,他不惜和阿历克斯撕破脸皮大吵特吵过,这会儿要是对我打着什么主意的话……
忽然瞥见他起身绕过办公桌,看意思是想向我走过来,我不免警觉地抬起头,说一句:“有话请说,我能听得见!”
“别这样,亲爱的!”他笑了笑,把雪茄拿下来按灭并随手扔在桌上,仍然向我走了过来,说,“这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真没料到竟然会发生这么多的事情,你已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看上去你已经消瘦了许多,伊莎贝拉!”
我看着他高大的身躯离我越来越近,压迫感随之将我笼罩,心中不由暗暗戒备起来,说:“请称呼我为安赫拉——既然你知道面前的人已经完全变了!”
“噢,是的!安赫拉,这名字很不错!”他说,“但是,看上去你……胃口不怎么好,是生病了?需要我帮你叫医生来吗?”
“不了,谢谢!”他离我实在太近,全身烟草味夹杂着浓浓的酒味让我感觉胃更不舒服,其实只要他离我远一点就OK,但不等我把这句话说出口,他已经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你应该多吃一点,虽然比起家里大厨做的这味道实在不怎么样!”他说,“我真TMD是在这里受罪!但是没办法,想想回到王都就得看着阿历克斯和你……我TMD更愿意在这里受点罪!”
一边说着他一边伸手扳着我的下巴让我转过脸去面对着他,我想甩开他的手,但他手上更加用力,而且很快把脸凑了过来,他眼眸中分明闪烁着光芒,看这架势,随时都有可能给我来个强吻!
“请离我远一点,少将阁下!”我不得不出声提醒他。
“哦,算了吧,亲爱的!”他*地笑,回答,“别在我面前装软弱和可怜样,其实你和我心里都清楚得很,你绝对是表里不一的,伊莎贝拉!”
他是真把我当成了伊莎贝拉,还是在借题发挥?什么叫做“表里不一”?
“可别忘记了你还欠我一个香吻,我亲爱的伊莎贝拉!”他说着,真就把唇飞快地贴了上来。
这下我可不能再忍!猛地把他推开,霍然站起身,手上一带,餐盘哗啦一声就飞到了地上,在他的属下听见动静打开门察看的时候,我扭身夺门而出,一口气憋在胸腔里直打转,只差一点就炸了开来。
这是个什么人啊!嗜酒,颓废,冷酷,放浪,无礼,这些都还罢了,居然还要对我动手动脚,这就绝不可原谅了!就算他以前——或者现在仍是,对伊莎贝拉有着很深的感情,但她已是他兄长的未婚妻,这是铁一般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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