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谢洪尼耶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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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谢洪尼耶遗风- 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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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没头脑的东西,居然在这种时候到这里来了,”母亲说,口气缓和下来。“下了两个礼拜的连阴雨,路全淹没了,到地里去运干草都去不了,他却唧咕唧咕踩着泥浆来了。先来封信打个招呼也好呀……呃,好吧,你先脱掉皮袄,在这里坐一会儿,等我去报告我的好男人一声。”

但是,一回到饭厅,她心里又开锅似地翻腾起来。

“恭喜你添外甥啦!”她冲着父亲说。“波里克塞娜·波尔菲利耶夫娜的宝贝儿子,费陀斯·尼古拉伊奇……没说的,我那位死去的婆婆娜杰日达·加甫利洛夫娜,愿她上天堂,竟给我们养下这么多亲戚!”

父亲平素遇到任何意外事情都会惊惶失措,现在听到这个消息,他的肝火比母亲还旺。

“哪儿还有个什么费陀斯?”他嚷道。“叫他滚!滚!我的亲戚中没有什么费陀斯!他不是我的外甥,是逃兵!赶他出去!”

“别着急,等一等!”母亲的口气又缓和了。“光嚷嚷不顶事,得仔细问问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喂,叫他上这儿来!”她吩咐侍仆。

不一会儿,一个淡黄头发的小伙子走进饭厅来,他上身穿件非常肮脏的粗麻布白衬衫,下摆没有塞进裤子里,下身穿着条子粗布裤,裤脚塞在长统靴里。他腰间系一根细带子,带子上挂一把角制的梳子。他一进来,屋里立刻有一股令人作呕的鱼油的臭味。

“脱掉:脱掉你那双宝贝靴子!臭死人!”父亲冲着他喝道。

费陀斯默默地走出去,回来时已经赤着双脚。他站在门旁,好象在恭候他们怎样发落他。

“好吧,身份证再拿给我看看……得核对一下特征,”母亲开口说。

费陀斯从衣袋里掏出他的证件交给母亲。母亲大声念道:

“‘身长两俄尺五寸’——嗯,差不多;‘面容洁净’——嗯;‘两眼淡蓝,头发浅黄,未蓄胡须,嘴和鼻平常;特征:左胸rǔ头侧有一胎记,大小与十戈比银币相等,……柯隆!拿蜡烛照照!”

侍膳仆人柯隆擎着蜡烛走到费陀斯跟前,扒开他的衬衣看了看,回禀主人道:

“不错,太太!”

“嗯,既然不错,那就是说,你是证件上说的那个人。可是这还不算;世界上浅黄头发、淡蓝眼睛的人多的是。如果你真是波里克塞娜·波尔菲利耶夫娜的儿子,那你就说说,她是个什么模样儿?”

费陀斯清楚而流畅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是这样吗?”母亲问父亲。“你说啊,先生!你的姐姐你应该记得,我可从来没见过她。”

“不清楚!不清楚!”父亲嘟囔着,照例闪烁其词,不作确定的回答。不过,看来这个新出现的亲戚讲的话倒是符合事实的。

“好吧。就算你是我们的外甥,那么,你来找我们有何贵干呢?莫非你的亲人还少么?单是婶婶姨姨就有一大堆!为什么你不去找他们?”

“我妈临死的时候这样交代的……”

“要是我们不收留你呢?”

“您看着办吧,不过,我是决定第一个先投奔到您这儿的。”

“决定!他决定!……呸,你这个混账东西!”母亲喝道,她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冲到费陀斯面前,“你得先问问舅爹、舅妈怎样决定……哼,他决定!给我滚出去,到女仆室去等着,让我想想,该怎样处置你!”

费陀斯出去后,母亲在椅子上摇晃着身子,坐了好一阵,考虑着下一步怎么办。

“不知该安顿他在哪儿睡觉,”她终于说道,“我想不出来!安顿在楼下,从前马具匠斯捷潘住的屋子里吧,那里从去年秋天①起就没生过炉子。嗯,你们领他到下人食堂去找瓦西丽莎吧。又不是什么大人物,夜里在条凳上睡睡就行了。他有皮袄,可以当被子盖,你们再拿一床旧毯子,一个旧枕头给他。他该不抽烟吧,上帝保佑!让他别想到抽烟!”

①俄国北部天气冷得早,十月左右便需生炉子取暖。

仆人们执行了这道命令。

这一夜母亲老放心不下。她接连几次叫醒睡在她卧室门旁地板上的值班丫环,差她到下人食堂去传达命令,要瓦西丽莎绝对不许费陀斯抽烟。

“喂,费陀斯怎么样?睡了吗?”她问回来的丫环。

“睡了,太太!”

“没抽烟吗?”

“瓦西丽莎说,他在台阶上拍过烟斗。”

“果然!‘抽烟斗’!我是怎么吩咐的?”

第二天早上,母亲刚醒来就问道:

“他起来了吗?”

“天没亮他就到晾谷棚打麦去了。

这个消息使母亲的态度变得缓和了。“打麦去了——这就是说,他不想吃闲饭,”她脑子里一闪。接着,她吩咐把楼下那个房间烧暖和,摆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凳子,让费陀斯住在那里。母亲决定从主人席上拨一份食物给他。

“要是他做人象个样子,还要让他和我们一块儿吃饭呢!”

这一天费陀斯和别的劳役制农奴们一样干了一整天的活儿。他是个很出色的打谷人,他拿着链你走在最前头,从容、均匀、平稳、准确、交叉地挥动链枷。天黑下来的时候,他被叫去见母亲。

“你怎么想到去打麦子呢?”她亲切地问他。

“总不能闲坐着呀!我一路上都在干活。走一天两天,停下来问有没有人家要雇人干活儿的。放牲口、割草、收庄稼,有啥活儿干啥活儿。在一个地方做个把礼拜的零工,主人家供我吃喝,给点面包我在路上吃,有时还给一个十戈比的银角子,这样我又可以空两、三天,赶五十来俄里的路。舅妈,我还能干别的活儿:编树皮鞋子,给小孩雕木头玩具,打猎,打野味。”

“瞧你多能干!好,在我们家住下吧!我吩咐他们给你把楼下那个房间烧暖和了。住在那里,你会觉得又暖和又舒服。他们会从楼上给你送饭下去,以后我们也许能更亲近一点。你可别累坏了自己。别老是干活儿,也要歇口气。我听说,你会抽烟,是吗?”

“会抽,舅妈!不过您别担心,买烟的钱我自己有!”

费陀斯伸手到衣袋里掏出一把铜币和银币。

“偶尔抽抽烟倒没关系,不过你可要留心,我的朋友,不要留下火种。好,去吧,基督保佑你!”

从此,费陀斯便和一条叫特列左尔卡的狗儿一块住在楼下那个房间里。不知怎么一来,他很快就使这条狗同他混熟了。女仆们笑话他,说他同狗用一个盘子吃饭、喝汤,说他吻它的丑脸,教它用嘴叼东西,等等。

“他那小房里烟草味儿特浓——呛得人喘不过气来,连特列左尔卡都直打喷嚏,”她们说,“左一滩屎右一泡尿的——没处下脚!”

他对居住条件倒不在意,只是对饭食有些抱怨。

“请你们告诉我舅妈,”他托付女仆们道,“多给我一点面包和菜汤就好了,我倒不是要吃好的。”

说句公道话,他的要求受到重视。

不久,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支猎枪和一些别的猎具,并且给母亲打回来两对黑松鸡。

“谢谢你,现在我们也有野味吃了!”母亲向他道谢,“我们自己吃一点,你也同我们一块儿吃一点。喂,来人啦!给厨子提一只松鸡去,叫他烧好了今天中饭吃,剩下的三只送到地窖里去……谢谢你,好朋友!”

我们孩子们对费陀斯很感兴趣。我常常冒着受罚的危险,也不戴帽子,光穿一件短外衣,经过女仆室的台阶,跑到他住的房间去,但是我很久都不敢走进去。我把门推开一条缝儿,朝里面望几眼,又往回跑。可是有一次他拦住了我。

“你到我这儿来,为什么光是瞧几眼,不进去?别怕,我又不吃人。”

我站在他面前,非常不好意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干吗站着?进去吧!”他邀请我。“看,我给你做了一匹什么样的快马!你骑在这样的马上,跑一百里,它也不会累出汗来!”

他让我看一只雕工粗糙的木马,木马的肚子下边挖了一个四方的窟窿,身子两边装了四根代替马腿的雕花小木柱。随后,他叫唤特列左尔卡,和它耍起把戏来。

“找!”他把一块面包向屋角扔去,对狗喝道。

特列左尔卡撒腿奔去,但是找到目的物后,它并不叼起来,只是象钉住了似地站着,并且举起一只腿来。

“它这是在‘踞地作势’①,它能这样一动不动,站两个钟头。抓住,叼来!”他又吆喝道。

①猎户用语,是猎犬在发现猎物时所作的姿势。

特列左尔卡抓住面包,叼来给费陀斯。

“现在,把面包放到这儿!”费陀斯说,取下面包,放到特列左尔卡鼻子上。“听口令:一、二、三、四……”

费陀斯转过身,背着特列左尔卡,好象忘了它似的。他不声不响坐了两三分钟,这时从特列左尔卡下垂的又厚又大的嘴唇中流出了一条条涎水。

“吃!”费陀斯出其不意地命令道。

特列左尔卡倏地把面包向上一抛,用嘴在空中接住,一口吞了下去。

“好狗!”费陀斯称赞道。“它以前没受训练,连叫都不会叫,可是我教它学了本领。我已经带着它去打过两次猎。我给你妈妈打回来了一些大松鸡,你看见了吗?”

“表哥,你打来的大松鸡放在我们的地窖里呢。”

“让它放在那里烂掉。这是你们家的老规矩。”

“表哥,你在这儿觉得快活吗?”

“有什么快活的!能活下去,我就知足了。前两天我打了麦子,现在我就歇着。只是阿沙其(巴什基尔语:“吃的”)给得太少,这可要命。不过,话又说回来,现在是冬天,在我们巴什基尔,这时节大家正挨饿呢。巴什基尔人冬天吃的是掺鼓皮的面包,一个个饿得精瘦精瘦!可是春天一到,母马下了小驹子,巴什基尔人就喝马奶酒——只消喝上一个月,准胖得你认不出来!”

“难道马奶……可以做酒?”

“可以,马奶酒其实就是用马奶做的克瓦斯……我可以教你们做马奶酒,不过,你们也许嫌它脏。你们会说:臭马肉!其实你们是很需要的——你瞧你多瘦!你们吃得太差……不知什么道理;你妈什么都攒着!如果是钱,倒也罢了,可是……是吃的!”

他摸了摸我,又说:

“皮包骨头!也不放你们出去玩玩,老是关在屋子里。你要是想去,我给你做一副滑雪板。等到下雪的时候,你们兄弟伙轮流去滑滑雪吧。”

“可是妈妈……表哥,您替我求求妈妈吧!”

“她才听我的话呢……休想!快上楼去,表弟,千万别叫他们找你找不着!等过节的时候,吃过中饭,老人们睡了,我自己去找你们。”

总之,他在我们家里住的时间越长,大家跟他混得越熟。仆婢们喜欢他,是因为他虽然也是“老爷”,却跟自己的兄弟没有两样;母亲满意他,是因为这个外甥不醉酒、肯干活。他不断地显示出新的才能:他钉马掌钉得极好;炉子漏烟,他能修;窗户上要装玻璃,他也能装。起初,母亲担心女仆室的道德会败坏,可是这方面也一直太平无事。不过,有时候他忽然不见了。他出去了,两、三天不见他的踪影。这时母亲的想象力便又活跃起来。

“你们记住我的话吧,他准是个逃兵!”她无时无刻不在担心。

得交代一句:费陀斯来到我们家后,她立即给别列别依县的贵族长写了一封信,查问费陀斯·波洛甫尼柯夫的身份证是否真是他开的;可是已经过了一个半月,一直没有回音。每当有什么动静的时候,这种没有音讯便成了引起极大不安的根源。

“你到哪儿去了?”当费陀斯离开几天后重又回来时,她问他。

“离这儿十来俄里的地方,有一个庄稼汉,请我去帮他打麦。”

“庄稼汉?不是年轻娘们儿吧?”

“说不定也是个年轻娘们儿。如今不管是庄稼汉,还是娘们儿,天一冷全穿着皮袄——分不出是男是女!”

母亲感到很懊恼。不管怎么说,到底是亲戚呀——他要是能给自家人帮忙该多好呀!他还需要什么呢!这儿又暖和,吃得又饱……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可是真奇怪,他倒愿意跑十里路,去给陌生的庄稼汉做帮工!

费陀斯出门回来之后,又在家里待下来,母亲的懊恼也跟着平息了。再加上别列别依县来了公文,证实这个费陀斯是真正的费陀斯,即波里克塞娜·波尔菲利耶夫娜姑母的儿子,因此,在这方面的疑团也消除了。

说也奇怪,波洛甫尼柯夫虽然赢得了大家对他的好感,父亲一人对他却不仅采取冷淡而且几乎是厌恶的态度。费陀斯偶尔遇到他,走到他跟前行“吻手礼”时,父亲总是赶紧把两手藏到背后,冷冰冰地说:“唔,你好!去吧,去吧!”父亲背后管他叫“吃母马肉的”,说他是脏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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