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锻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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锻炼-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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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番微妙的话,可难为了周为新的“工程”头脑,然而严仲平频频颔首,显然是多少领略了其中的奥妙的。

“尽说一些废话,我可不能奉陪了。”周为新肚子里这样想,拿起大衣便又搭在臂弯里了。

然而严伯谦又把话头转到本题上:

“所以,仲平,迁厂云云,亦复如此。我们自己喊得高兴,外国人也在替我们捏一把冷汗。路远迢迢几千里,敌机到处轰炸,沿途如何能保安全?”

仲平不作声,却点着头。

“即使幸而运到了,是一个厂呀,总不能随便往那里一塞。水陆交通,原料供应,是不是都方便?动力够不够?哪一样不能不先盘算盘算?”

仲平连连点头,看了周为新一眼。

“再说,现代战争消耗之大,中国这一点工业生产够打几天?我说一句老实话,没有外援,这仗是打不下去的,然而有了外援时,我们这点破碎支离的工业真不值一笑!”

仲平叹了口气,但是仍然点头。

“要是打不下去了,那时你把你搁浅在崎岖蜀道的厂怎么办?要是有了外援了,那时你这厂恐怕也没有人来领教了。”

仲平默然,手摸着下巴,又轻轻叹了口气。

周为新再也忍不住了,霍地站了起来,大声说:

“那么,政府明令迁移工业,岂不是失策了么?”“这又不然!”伯谦立即回答,态度异常庄严。“政府迁移工业,自有通盘的筹划。而我们现在是就事论事,两者不能混为一谈。如果是国防上确有需要的工业,那么,政府花了津贴,而我们冒险出力,两面都有交代。如果不然的话,还不如为国库节省一点公帑,而我们相机应变,岂不依然公私两全?”

“嗯,公私两全,……”仲平点头,又向周为新看了一眼。“得了,得了,”周为新忽然笑起来,但脸色很难看。“那么,从今天起,拆卸的工作就搁起来罢?工人们在轰炸之下冒险工作,也不是好玩的!”

仲平沉吟未答,伯谦却冷冷地笑道:

“拆卸工作还得继续。先保全了机器,而后可以相机应变。”

“要是不打算迁到内地去呢,何必……”

“迁不迁还得看那时的情形,”仲平赶快抢着来解释,“此刻不能就决定啊!也许那时路都断了,也许交通工具依然成问题,也许大局有了变化。为新兄,你就负责拆卸好了,以后如何,我们再从长计议罢。”

周为新睁大了眼朝仲平和伯谦看了好一会,然后点一下头,只说了声“好罢”,就大踏步走了。

仲平照例送周为新到书房外的走廊上,就转身回来。伯谦绕着那书房正中的红木方桌,在踱方步,忽然笑了笑说:

“周为新这人,亏你容忍到现在。不听使唤。”

仲平也苦笑一下,却问道:

“你所谓柳暗花明,偷渡陈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

“事出有因,然而还没有到明朗化的阶段。”伯谦微笑着回答,仍在踱步。

“是不是三国出面调停呢?”

“这也是其中之一端,在这方面,拉拢策动者,也大有人在。”

“其中之一端?”仲平有点惊异了。“难道还不止一端么?”

“当然还有呀!”伯谦站定了,神秘地睒着眼,声音低一些了。“一面在打,一面仍有往来。”

“哦!”仲平忍不住叫了声,脸色颇不自然。

伯谦却面不改色,慢吞吞地又说道:“直接的固然有,可是值得注意的,不在直接,而在直接之外还有间接。”

“有人牵线么?那又是谁呢?”

伯谦笑而不答。

“是不是‘茄门’①方面的?”——

①“茄门”上海土白,指德国人,英语German的译音。——作者原注。

“有此一说。”伯谦依然闪烁其词,又踱了一步,忽然把嗓子提高了,“所以,你们嚷着迁厂迁厂,而且见诸事实,那就未免性急了一点。”

仲平点头。两兄弟都绕着那红木方桌踱起方步来了。半晌的沉默。然后是仲平自言自语地说:

“周为新,脾气是倔强一点,可是有经验,有能力,诚实,刻苦,负责。”

“尽管他有经验,有能力,诚实,刻苦,负责,然而不听使唤总是最大的缺点!”

伯谦这样下了断语,抬头看墙上那一架古色古香的大挂钟,忽然记起他还有一个饭局,时间早已到了。他走到壁炉架前,向沙发里一坐,伸手按着电铃,正想唤当差的备车,仲平夫人却悄悄地进来了。这位夫人,论年纪已近中年,论姿容性情则尚属少艾,一向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现在竟悄然掩入,而且眉尖微蹙,似乎有几分忿怒,也有几分忧悒,她小步跑到仲平身旁。低低说了几句,仲平的脸色突然就变了。

“岂有此理!”仲平转脸向着伯谦说,“洁修去探望苏子培的小姐,给她送衣服去,可就被他们扣留了。”

“什么?谁扣留了洁修?苏子培的女儿又是怎么一回事?”

伯谦说着就站了起来。

“苏小姐是昨天下午,”仲平夫人回答,“在伤兵医院演说,就被带了去的,今天下午,季真弟还在到处打听,总没打听到苏小姐的下落,可不知道洁修怎么会打听到了,一个人就给送东西去。”

仲平怒气冲冲地走到他那纯钢的写字台边,奋然拿起了电话筒,但是另一只手刚放到键盘上,突然又缩了回去,同时拍的一声电话筒也放下了,他转身去拉着伯谦道:“我们马上走一趟,保她们出来!”

“何必那么着急呢,”伯谦不慌不忙,胖脸上毫无表情,一边劝着仲平,一边吩咐那站在书房门外等候命令的当差高福准备车子,回过头去,又皮笑肉不笑地对仲平夫人说:“洁修这孩子也太爱管闲事了。可是不用着急。今晚上那饭局,席间大概也有党部方面的人,问明白了情形,总不会没有办法的。”

十多分钟以后,严伯谦在“今天天气——哈哈”的笑声中,和一群高贵的人士周旋着;这一群中,党、政、军、买办、金融、实业、“社会名流”,各色俱全。入席之前,严伯谦和党政军各有关人士,少不得有一番交头接耳;但也许因为人多不便,洁修的事,严伯谦竟一字不提。而在入席以后,觥筹交错之际,酒多话多,从社会琐闻谈到国家大事的当儿,严伯谦带着五分酒意,发表了两次卓见。一次是论到民众运动之不可不有统一的“领导”,归结到“上海是民气最为蓬勃的地方,然而民众团体的成分也最为庞杂,因而统一领导,尤宜加强”。又一次他竟沉痛地呼吁工业界人士应当牺牲小我,拥护政府的“工业总动员计划”,他毫不客气地指责那些意存观望、“将计就计”的厂家为破坏政府的工业“迁建”国策,因而也就破坏了抗战大业,论罪应与汉奸同科。

他这番慷慨激昂的议论,配合他那道貌岸然的尊容,确实赢得了几下掌声。接着是干杯,宾主尽欢,雍容而退

 四

工场里所有的窗上都加钉了防止光线外露的厚木板。临时装置的汽油灯都戴着圆锥形的马口铁大帽子,五盏汽油灯的强光落在地面就这样成为五个光圈,远看去像一朵其大无比的梅花,——这是曾经被高贵的绅士们所选中而称之为上海的市花的。

“市花”形的光圈下,工作紧张到差不多要爆裂的程度。油污的脸,布满着红丝但炯炯有光的眼,栗子肉鼓起得高高的臂膊,铁爪似的大手,滴在冰冷的钢铁上的热汗。马达的声音没有了,纵横交错的皮带也早已卷起,做一堆儿缩在“市花”形的光圈以外。这里轰轰地响成一片的,是锤子、锥子、锯子的合奏;而车床、刨床,以及其他的复合的工作母机,正在受着肢解。

靠近工场大门那光圈的边缘,出现了瘦长的周为新的身形,帽子戴在头上,臂弯里依然搭着他那件大衣。今晚上他破例迟到了二十分钟,而且戴着帽子的头低低垂着,看样子十分疲倦。他站在那光圈的边缘大约有一二分钟,沉默地不发一言,也不像往常似的举目扫视工场的全景,看见哪里的工作最紧张就往哪里走;他像一个影子似的站在那里一会儿,却沿着光圈的边缘慢慢地走。

他走过木工装箱组。赤裸着上身的木匠们砰砰地钉着板箱的声音,使他的脚步更加趑趄不前,他觉得木匠的锤子一下一下都像敲在他心头似的。木工装箱组的毗邻就是标记编号组。年轻的助理技师唐济成,穿一件翻领衬衫,衣袖卷到肘弯上,正在聚精会神对付着一堆堆的零件。往常,周为新望见这位满身是劲,眉目间英气勃勃的青年技师,即使并没什么事情,也总是要走过去和他招呼一两句的;可是今晚上周为新却别转了头,赶快就想逃开。今晚上他像做了一件亏心事,怕见人,也怕被人家发见。

可是他已经被发见了。“周先生——”一个清脆的呼声从左边送来。

周为新一惊,突然站住了。光圈之下,靠近那标记编号组,整整齐齐排列着若干药品、绷带、纱布、脱脂棉的粗木长桌旁边,一位白衣的女护士轻盈地站了起来,微笑地在对周为新看。这是卫生急救组的张巧玲,唐济成的小同乡,刚进来担任临时急救工作,才不过几天。

“周先生,”张巧玲袅着细腰,小步跑到周为新跟前,轻声说。“止痛止血的针药,昨天就跟总庶务蔡永良说过,可是今天他还没有办来。”

“哦。”周为新只这么应了一声,然后又带着苦笑,点一下头,就走开了。

张巧玲失望地目送着周为新的慢慢踱去的背影,心里在纳罕:怎么总工程师今天这样没精打采?

现在周为新索性退出了光圈的边缘,而是沿着光圈的外围在走了。他的脚步也加快,似乎生怕有人拦住他,或者从后面拉住他。

工作最紧张的中心在那“市花”的左侧两瓣,恰当两个光圈交错的地点。全厂有名的大个子萧长林缩成一团,仰面躺在一架复合式工作母机的钢架下,两手忙着在扭旋一个什么零件,可是他的右手昨天工作时受了伤还绑着绷带,运用不大灵活;短小精悍的周阿梅却爬伏在机器上边,对着下面的萧长林高声在嚷,一边嚷,一边他那拿着工具的手频频做着手势。另外两三个工人,手里是锤子和老虎钳,站在那机器周围,指手划脚在说话。

很显然,他们在解决一个难题;萧长林和周阿梅都是头挑的技工,向来是哪里的工作最困难,他们就在哪里出现。

站在光圈以外的周为新望着这紧张的场面忽然打了一个冷噤,两种力在他心里交战。一种是习惯力,催促他立即跑到那紧张工作的中心,把臂弯的大衣一扔,就投入那“难题”,帮助萧长林和周阿梅将它解决。另一种力可叫不出名目了,而且也是周为新身上向来没有的;这一种古怪力,却正在那里恶意地压迫周为新离开那紧张热烈的光圈愈远愈好,正在那里压迫他屈服于一个他向来不知道的东西,——这东西名为“心灰意懒”。

周为新这样惘然站在那里,足有两三分钟之久。满工场的轰轰烈烈的声音,震撼他的心,使之怒胀;可是严伯谦的自私而卑鄙的主张,还有自己的忿懑而正义的抗辩,却是一起一落,老在他耳朵里回旋。满工场的兴奋、勇敢、坚决而发光的面孔,像一些小太阳,燃烧了他的血液;可是严仲平的动摇而暧昧的嘴脸,却也清晰地挂在他眼前。而在严仲平这脸的背后,他还看到了另一张脸,——这是他自己的脸,但又不是他向来所有的脸,这脸上消失了倔强昂藏的气概,却换上了懦怯和迟疑,没有决心反对严伯谦的鬼计,也没有勇气对满工场拚命流汗的工人们宣布:你们被出卖了!严氏兄弟出卖了你们了!

周为新忽然独自狞笑起来。他自己这狞笑声将他从幻象带回到了现实。

光圈下的情形也有了变动。成为“难题”的工作母机周围的两三个工人回到他们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去了。萧长林现在爬伏在机器上边了,而周阿梅却靠在机器旁,一面抹着脸上的汗,一面伸长了脖子望着那“市花”的中心——五个光圈的汇合点。在那边,拆卸了一半的两部车床一部刨床的四周,聚拢了一大堆工人,众口嘈杂,似乎发生了争执。一会儿,这人堆里钻出个满脸麻花的矮胖子,他一边走,一边频频回过头去,还是骂不绝口。这是工头李金才。这是一位自称“最肯负责”,因而也最热心于打人骂人的大人物。

当下李金才离开了那人堆,犹自怒气未消,恰好一眼就瞥见了靠在机器旁边的周阿梅。他三脚两步跳到周阿梅跟前,虎起脸,冷冷地讥诮道:

“啊,辛苦了罢?怎么不躺下来歇一歇?”

周阿梅不理睬,噗的一声,却吐了口唾沫。

这可把李金才气的满脸的麻粒都通红了。他正要发作,周为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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