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血黄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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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血黄沙- 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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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卡尔娜辛,他在这儿啦,”他说,把他向妻子推过去。“他是真正的罗格尔·台·弗罗尔①!”

①罗格尔·台·弗罗尔(1262—1307):西班牙卡塔卢尼亚人,生于意大利布林迪西。他援助拜占庭皇帝安德罗尼克,战功卓著。安德罗尼克将亚洲几个行省分封给他,作为犒赏。后他被皇子命人所杀,但他的士兵为他报仇,将帝国夷平。

恩卡尔娜辛什么也不必再问了,因为她知道丈夫广博而胡乱地读过一些书,认为这位历史上的名人是人类一切美德和力量的化身,遇到非常惊人的事物才敢提到这个人。

别的看了斗牛回来的热情的邻人们,碰到安古司蒂太太,一边用敬羡的眼光看着她魁伟的身躯,一边献媚似地奉承她。

“让这位母亲受人祝福吧,她生下了这么有胆量的儿子!

她的女朋友说得她头也晕了。运道多好呵!您的儿子会赚到多少钱呵!

这可怜的女人眼睛里露出惊异和怀疑。叫大家这么兴奋地跑来奔去的,真是她的胡安尼朵吗?……他们发疯了吗?

但是突然,她向他冲过去了,过去的一切仿佛已经消灭了;她的忧愁和愤怒仿佛只是一场梦;她仿佛在忏悔那叫人羞愧的错误。她的粗大宽松的胳膊抱住斗牛士的脖子,眼泪打湿了他的脸颊。

“我的孩子!胡安厄朵!……如果你那可怜的父亲看得到你,那多好呵!”

“别哭,母亲……因为今天是快乐的日子。你会看到的。如果上帝保佑我交上好运,我会给你造一座房子,你的女朋友们会看到你坐了车子兜风,你会披上漂亮惊人的马尼拉肩巾,使得每个人……”

鞍匠站在他那被这根本变化吓住了的妻子的对面,用肯定的点头承认了这些高级生活方式的许诺。“是的,恩卡尔娜辛,这孩子想得到的一定做得到……他是超凡出众的。他是真正的罗格尔·台·弗罗尔。”

晚上,在居民区的许多酒店和咖啡店里,大家净是谈论加拉尔陀。

“未来的斗牛士王。他飞黄腾达了……这孩子会叫从科尔多瓦来的所有的斗牛士都退隐呢。”

这话里包含着塞维利亚人的自豪感,他们是跟科尔多瓦人不断地竞争的,这儿也是个出产好斗牛土的地方呀。

从这一天起,加拉尔陀的生活方式完全变了。绅士们向他致敬,请他跟他们一起坐在咖啡店的大门边。以前供给他吃一口苦饭、小心地照顾他的装饰的姑娘们,觉得被他带着微笑的轻蔑态度逐渐撤掉了。连那位年老的保护人,也因为碰了几次钉子,识相地走开,把他那温柔的友谊转移到别的开始斗牛的孩子们身上去了。

斗牛场经理老是找到加拉尔陀,奉承他,好像他已经是一个名人了。当他的名字出现在广告上的时候,结果是肯定的:斗牛场挤满了。群众热情地替安古司蒂太太的儿子鼓掌,传扬他有胆量。加拉尔陀的名誉传遍了安达卢西亚;那个鞍匠呢,虽然谁也没有请他帮忙,却自告奋勇插手张罗一切,俨然以小舅子的利益保护人自居。

他是一个聪明人,照他自己说起来,对于生意经是非常有经验的,他清楚地看到了自己长远的生活路线。

“你的弟弟,”晚上上床的时候,他对妻子说,“需要一个实事求是的人在他身边,替他照管金钱进出。你以为委托我做他的契约经理人会害了他吗?那对于他是大好事呢。就是罗格尔·台·弗罗尔也比不上他!而对于我们呢……”

鞍匠想象到加拉尔陀以后会赚到大笔金钱,也想到自己已经生下来的五个儿女和以后一定还会跟着生下来的孩子,因为他是一个不怕劳累的、善于生孩子的忠实丈夫。谁知道剑刺手赚来的钱,结果不是替他的外甥赚的!……

在一年半里,胡安在好些最好的西班牙斗牛场里杀死了许多雄牛。他的名声甚至传到马德里。首都的斗牛迷都愿意认识认识这位“塞维利亚孩子”,报纸那么多次提到他,安达卢西亚有才智的人都对他大加赞扬。

加拉尔陀由一群住在马德里的同乡朋友护送着,在塞维利亚街的人行道上英格兰咖啡店附近昂首阔步地前进。姑娘们因为他的殷勤微笑着,眼睛盯着这斗牛士的粗粗的金链条和大粒金刚钻;这些是他用第一次包银和以后几次的定钱买来的奢侈品。一个屠牛手必须用本身的装饰品,慷慨地请大家喝酒,来表示他赚得很多。从前他同可怜的少有的在这条人行道上流浪,一边害怕警察,一边用羡慕的眼睛看着斗牛士们,从砌石路上抬起他们的香烟蒂头,那个时期跟现在距离得多么遥远呵!……

他在马德里的工作非常成功。他交上了很多朋友,不久,在他周围就聚集了一大群盼望有新鲜事儿出现的替他捧场的人,他们也宣告他是“未来的斗牛士王”,因为他还没有取得专业许可,他们提出了抗议。

“他会成篮地赚钱呢,恩卡尔娜辛,”他的姐夫说。“只要他不遭到意外,他会成为一个百万富翁。”

一家人的生活方式完全变了。加拉尔陀现在跟塞维利亚的年青绅士们混在一起了,不愿意让母亲再住在他潦倒时期的破屋子里了。照他的意见,他们该迁居到城里最好的街上去;但是安古司蒂太太呢,由于单纯朴质的人们到了晚年对于年青时代住过的地方所感到的眷恋,还是愿意老老实实住在市场区。

他们住进一座好得多的房子里去了。母亲不必再工作,邻妇们来向她讨好,认为她是一个慷慨的贷款人,几时缺钱就可以来借。胡安除掉用来装饰身子的那些重甸甸的透明的珠宝以外,还置办了最高级的奢华品;那就是一匹非常矫健的栗色马,装着摩尔式的马鞍,两边挂下五彩穗子镶边的羊毛盖毯。他骑在马上快步走过街道,唯一的目的就在接受朋友们的盛大欢迎,用响亮的“呼啦”向他致敬。这暂时满足了他对于红极一时的愿望。有几次,举行斗牛的前夕,他同年青绅士们合成光辉灿烂的大队人马,到塔勃拉达牧场去察看那些就快拿去给别人刺死的雄牛。

“等我得到专业许可的时候……”他老是这么说,因为他将来的全部计划就依靠在这一件事情上。

对于未来,他还保留着几个立意要叫母亲大吃一惊的计划;这一个可怜的女人已经被突然到来的好运道吓倒了,她相信再进一步的发展是不可能的事了。

终于来了这么一天,他参加了专业许可的仪式,群众公认加拉尔陀为屠牛手。

在塞维利亚斗牛场的斗场上,由一位著名的大师让给他一把剑和一件披风,作为仪式;当他一剑就刺倒了走到他面前来的第一条“正式”的雄牛①的时候,群众兴奋得发狂了。下一个月,这位斗牛士的头衔,在马德里斗牛场被确认了,在那儿,另一位同样著名的斗牛士又给了他斗茂拉雄牛的斗牛专业许可。

①“正式”的雄牛:年龄、大小、品种、脾气等各方面都合于大斗牛的必备条件的雄牛。——英译本

他已经不是斗小雄牛士了;他是个公认的屠牛手,他的名字写在广告上那些老剑刺手旁边了,当他辗转在小乡村里参加舞披风的时候,他曾经赞赏这些老剑刺手仿佛是高不可攀的天神。他记起有一次,在科尔多瓦附近的一个车站上,曾经等待这些老剑刺手之一和他的一队人经过,向他恳求帮忙。那天夜里,加拉尔陀就靠梳小辫子的人们(斗牛士)之间特有的慷慨的兄弟之情,才能够吃到一点东西,这一种兄弟之情使那过着皇子一般豪华生活的剑刺手给了这开始舞披风的、衣衫破烂的野孩子一个杜罗和一支香烟。

订约的请求像雨一样落到这新剑刺手头上。在所有的西班牙斗牛场上,人们都好奇地想见见他。专业的报纸公布了他的照片和生平,不免加上许多虚构的浪漫故事。没有一个屠牛手比他订过更多的约。他的确不久就会发财的。

他的姊夫安东用紧皱眉头,在他的妻子和丈母面前鸣不平的态度来接待这个成功。照他说来,剑刺手真正是忘思负义的,发达得太快的人都是这样的。试想他替胡安花过多少力气呵!当他代他订约斗小雄牛的时候,他跟经理们争论条件是多么坚决呀!……现在呢,他已经是大师了,他却把契约经理人的职位委托给一位叫做什么堂何塞的人了,跟他几乎不认识,他又根本就不是一家人,加拉尔陀只因为他是一个老斗牛迷,就非常宠爱他。

“将来他总要因此大吃苦头,”姐夫这样结束他的说话。“一个人只有一个家族。他哪里碰得到像我们这样爱他,从小就了解他的人呢?他这一件事情办得糟透了。如果跟我在一起,他一定会发达得像真正的罗格尔……”

可是他说到这里就中断了,把这个著名的名字的后半截咽了下去,恐怕短枪手和斗牛迷嘲笑,他们常常到剑刺手家里来,很快就注意到鞍匠的这一种历史偏爱了。

加拉尔陀怀着一个事业成就者的善意,有意给他的姐夫一些报偿,委托他经管他正在建造中的一座房屋。他交给他一切开支的全权。剑刺手因为迷惑于钱到自己手里来得容易,并不介意姊夫来揩他的油水,这样也可以作为没有委托他经理契约的补偿。

斗牛士能够实现自己替母亲造一座房屋的宿愿了。这可怜的女人,一生一世给有钱人家擦地板,现在可以有一个自己的漂亮院子①,有着大理石的地面,上过釉的彩色瓷砖造的拱门,她的房间里放着贵族使用的家具,还有女佣人,许多许多女佣人来服侍她。加拉尔陀对于消磨他的悲惨的童年时代的地区,也感到一种传统的眷恋。他高兴用他的奢华向以前雇母亲做过女佣人的那些人炫耀;他高兴把满手把的比塞塔送给那些曾经要他父亲补过鞋子、或是在他饥饿的时候给过他一片面包的人,在他们缺钱用的时候。

①院子:西班牙房屋中央的院子,通常是一个设有喷泉的花园,成半圆形、——英译本

他买了几座老屋子,其中有一间就是老鞋匠在门口工作过的,他把这些屋子拆掉,开始建造一所漂亮的建筑物:白的墙头,装铁栅的窗门,绿的阳台,上过釉的彩色瓷砖做柱墩的门廊,还有精致漂亮的铁栅门,望进去可以看见那个院子和院子中心的喷泉,大理石柱子的拱廊,柱子中间挂着涂金的鸟笼,里面关满婉转歌唱的小鸟儿。

他的姐夫安东有全权管理建筑工程,可以从中得些好处,这一种乐趣被一个可怕的消息泼了冷水。

加拉尔陀有了情人了。现在正是仲夏季节,他从这个斗牛场到那个斗牛场走遍了西班牙,杀死了许多雄牛,获得盛大的欢迎;但是他几乎每一天都要寄信给他区里的一位年青姑娘,在两场斗牛之间短促的空闲日子,他就离开伙伴们乘火车回到塞维利亚来过夜,隔着她家的窗格子一整夜跟她谈情说爱①。

①原文是Pelandolapava,是”拔火鸡毛”的意思。这是安达卢西亚俗语,指夜间隔窗跟爱人谈情说爱。——英译本

“你们想想看,”鞍匠在他所谓“炉边核心”里,这就是说,在他的妻子和丈母面前,愤愤不平地叫嚷。“一个情人,从来没有对家里人提起过,可是家族原是世界上唯一的真实事物呀!那位先生打算结婚了,他一定跟我们住厌了……多么不怕难为情!”

恩卡尔娜辛使劲地点着漂亮而凶相的脑袋,同意丈夫这些抱怨话,她弟弟的好运道常常引起她的嫉妒,现在有机会表示一下对他的意见,也感到称心快意。是的,他永远是一个完全不怕羞耻的人。

但是母亲不同意。

“不是这么回事。我认识那个姑娘,她那可怜的母亲是我香烟厂里的一个伙伴。她跟金河一般纯洁,态度好,又好心又美丽……我已经对胡安说过,照我的意见……结婚越早越好、”

她是一个孤儿,跟在区里开着一家吃食铺子的叔叔婶婶住在一起。她的父亲是一个老白兰地商人,留给她两间小屋子,在玛卡雷娜区尽头。

“财产确实不多,”安古司蒂太太说。“但是那姑娘也不会空着手来的,她会把自己的东西带来……至于衣衫方面呢?我的上帝!她的双手像黄金一样贵重,她绣得多么精巧呵;她是怎样地在准备她的嫁妆呀!

加拉尔陀模模糊糊记得,他在童年时代,当两个母亲在他父亲工作的人家门口一起聊天的时候,他曾经跟她一起玩耍。她仿佛是一只瘦瘦的、暗色的小蜥蜴,有着茨冈人的眼睛,一滴墨水一样黑的眼瞳,淡青的角膜和淡玫瑰色的泪孔。她跑起路来,像男孩子一样轻快,她露出了小腿,仿佛是两根细小的芦苇,头发不听话地四面飞舞,乱蓬蓬的鬈发像是一些黑的蛇。以后,他很多年没有看见她,一直到他已经成为一个斗小雄牛士,他已经出了名的时候。

事情发生在圣体节①;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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